汉元帝建昭三年,西域,乌垒城。
汉朝驻西域的副校尉陈汤,把一份盖着大印的调兵文书发往西域各国。文书上说:奉朝廷之命,集结兵马,讨伐郅支单于。
各国照办。十五个国家和汉朝屯田部队,凑出四万多人。
问题是,朝廷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那份调兵文书,是陈汤伪造的。用今天的话说,一个驻外机构的二把手,伪造中央红头文件,私自调动四万军队,发动了一场跨国战争。
这事按律当斩。陈汤知道。
先说说陈汤是谁。
山阳瑕丘人,家里穷。穷到什么程度?史书说他"丐贷无节"——到处借钱,借了不还。乡里人烦透了他,名声臭大街。
但这人有个特点:好读书,写得一手好文章,而且野心大得吓人。他后来跟人说过自己的志向,不是当大官发大财,是"立功西域"。
在老家混不下去,他跑去长安,谋了个小官。好不容易有贵人富平侯张勃赏识,推荐他做官,结果节骨眼上他父亲去世了。按规矩得回家奔丧守孝,他没回——回去这个机会就没了。
被人检举,下狱。连举荐他的张勃都被削了食邑。
一个借钱不还、父丧不奔的人。搁在道德评分体系里,妥妥的失信被执行人。
可这种人有一样东西是道德模范们没有的:他敢赌。
出狱后他接着钻营,几年后终于求来一个职位——西域都护府副校尉。跟着正职甘延寿,去西域上任。
当时西域有个大麻烦,叫郅支单于。
匈奴内乱分了家,呼韩邪单于投靠汉朝,他哥郅支单于往西跑,一路跑到康居(今天哈萨克斯坦一带),在那儿盖了座城。这人狠到什么程度?汉朝派使者谷吉去,他把使者杀了。杀完怕报复,越跑越远,同时不断吞并西域小国,眼看要把汉朝在西域几十年的经营连根拔起。
长安离康居三千多公里。朝廷的态度是:太远了,先放着。
陈汤到了西域,实地一看,得出个判断:郅支现在还没坐大,城刚盖好,兵不算多。现在打,能赢。再过几年,西域就不姓汉了。
他跟上司甘延寿说:咱们调集屯田兵和西域各国兵,直接干掉他。
甘延寿觉得有道理,说:好,我上奏朝廷,等批复。
陈汤说的话,放在任何时代的职场都是暴论:朝廷那帮大臣讨论来讨论去,肯定批不下来。"国家与公卿议,大策非凡所见,事必不从。"——大领导们开会,讨论这种超出他们见识的方案,一定通不过。
等批复,黄花菜都凉了。
甘延寿还是想走流程。然后他病了。
就在上司卧床期间,陈汤把假圣旨发了出去。等甘延寿反应过来,四万兵马已经在路上集结。甘延寿从病床上跳起来想拦,陈汤手按剑柄,冲着自己的上司说了一句:大军已经动了,你小子想坏事吗?
"竖子欲沮众邪!"
甘延寿没得选了,只能一起干。两人一边进军,一边给朝廷上表自我检举:我们伪造了圣旨,现在带着四万人去打郅支,请治罪。
奏疏往东送,大军往西开。等长安吵明白,仗都打完了。
战斗本身没什么悬念。汉军和联军围了郅支城,火烧木城,破外城,攻土城。郅支单于中箭,死在乱军里。斩首一千五百多,活捉一百四十多。
陈汤把郅支单于的人头砍下来,快马送往长安,随人头附了一份奏疏。里面有一句话,两千年后的中国人还在引用: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你在电影里听过它,在新闻评论区见过它。但很少有人知道,写下这句话的人,当时正等着朝廷发落——他是个伪造圣旨的待罪之人,这句豪言壮语,一半是宣威,一半是求生。潜台词是:我把汉朝几十年没解决的心腹大患解决了,功过相抵,各位看着办。
朝廷怎么看着办的?吵翻了。
中书令石显、丞相匡衡的意见:假传圣旨,死罪,功劳再大也不能开这个口子,不然以后人人学他先斩后奏。
另一派说:西汉立国以来对匈奴的战争打了一百多年,卫青霍去病都没做到的事——阵斩单于——他做到了,这要是还治罪,以后谁还替国家卖命?
吵了一年多。最后汉元帝和了个稀泥:封陈汤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三百户。当年李广利打大宛,损兵折将无数,回来封海西侯,八千户。陈汤灭国斩单于,三百户。
这还没完。此后二十年,陈汤被反复清算:被人告发收了赃款,下狱,差点判死;被贬为普通士兵;好不容易复起,又因为说错话被流放敦煌。一个灭了郅支单于的人,晚年在戈壁滩上吃沙子。
理由五花八门,根子上就一条:这个人不干净,借钱不还、伪造圣旨、贪财、嘴还臭。每一条都是真的。
直到他死后,王莽当政,才给他追加了谥号,叫"破胡壮侯"。
后来班固写《汉书》,把陈汤的传记写完,忍不住加了一段议论,大意是:论德行,陈汤确实不行;可是自古建奇功的人,哪个是完人?
这个问题班固没答案,今天也没有。单位里那个天天挑毛病、不守规矩、领导头疼的刺头,和那个把不可能的项目干成的人,常常是同一个人。
陈汤死后两千年,郅支城的遗址在今天哈萨克斯坦境内还能找到大概位置。而"虽远必诛"四个字,活得比汉朝长。
写下它的那个人,一辈子没还清老家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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