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三年农历八月的一个凌晨,紫禁城的角楼灯火通明,急递的军报写着四个沉重的字——“金川失利”。对于正沉浸在“十全武功”幻想中的皇帝来说,这无异于当头棒喝。紧接着,时任户部尚书的年轻勋戚傅恒奏请出征,奏折言辞恳切,态度炽烈,满殿文武都能听见他那一句:“臣愿效死。”

金川在今日很多人心里仅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可在清代,它却是横亘在西南天堑中的一根硬刺。这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明清数百年间几乎每次讨伐都像把银子往山谷里填。这一次也不例外,前锋讷亲带着七万兵马却仍被羁縻土司莎罗奔撵得四处碰壁。

讷亲不是庸碌无能,却确实不懂山地攻坚。傅恒观战事吃紧,主动请缨并非一时冲动,自入直军机以来,他就隐约觉察皇帝正为自己铺路。关键在于怎样登场。乾隆犹豫了三天,终究按资历先派了首席军机大臣讷亲前往。果不其然,战报频传,利少败多。冬至刚过,乾隆咬牙一道谕旨将讷亲革职押解,途中赐死。

讷亲人头未凉,新的经略名单已拟好。乾隆一句“朕自有主张”,说白了就是要让傅恒接手。于是,27岁的傅恒连晋三等,封保和殿大学士,暂摄川陕总督印信。对比满朝班列,年方弱冠即握十万兵权者,自成祖朱棣后的王振、魏忠贤、鳌拜,屈指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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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让年轻人坐稳帅位,面子和里子都得备齐。乾隆调四川、陕西、云贵绿营与满洲八旗精锐,共计近十万;再批准户部特支白银四百四十万两,另赏傅恒动用的军费十万两,蓝翎五十、花翎二十,兼赐九龙剑一口。京城里的亲王、贝子、阿哥全体出郊相送,场面声势之大,史书也罕有其匹。

讽刺的是,对面的金川土兵算下来不过七八千人,且四分之三是被迫聚拢的部落丁壮。兵力对比不是问题,真正的敌人是天险。峡谷狭窄,山巅雪深,石碉层层叠叠,好似巨型蜂巢,藏兵、伏弩、暗道,全部不按套路。乾隆不惜银两,沿途三倍加设驿站,骡马响鞍不绝于蜀道,但粮草依旧难以翻越峭壁。

傅恒抵金川的日子是腊月初十,官兵刚在山口列阵,京城捷报就已预写完毕,乾隆先发旨意:“傅恒公忠体国,军行如风。”在军中炸开一片喝彩。将领窃窃私语:“还没动刀子就封太子太保,咱这是跟着谁立功?”

战事初期的推进很快,几处暗碉被攻破,傅恒信心大增。他给皇帝写信:“四月雪解,当奏凯旋。”乾隆回了一行朱批:“务祛骄气,慎之!”这句话暗含犹豫。七八年后,乾隆会在《纪恩录》中回忆:彼时已觉军需难继,然念及抚育宗亲,忍痛相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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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三月一到,前线便陷入泥泞。山雨连绵,辎重难行,疫病潜生。一日清晨,副将李廷机喘着粗气跑来:“大人,前锋求援!”傅恒疲惫地靠在舆图前,咬牙道:“再忍一旬,我不信啃不下这几座山。”

乾隆却看得更通透。金川是硬骨头,与其像雍正那般借岳钟琪的老成破局,不如趁傅恒尚显得势不可当时,给他一个圆满的“将门名将”身份。于是圣旨飞来,调停、撤军,措辞文绮,核心意思却清晰:“回京。”

年轻的傅恒心里不服,第二道奏折咬文嚼字仍请再战。乾隆的回奏只一句:“毋庸赘言。”与此同时,朝中有人劝皇帝重新启用岳钟琪。老将时年73岁,还在成都督办团练。乾隆最终同意让岳钟琪随行劝降,但宣旨时特意加笔:“援辅傅恒,毋夺其功。”

大军方准备回师,莎罗奔却派使者连夜入营,请求纳土。这个骤然的转折给了傅恒完胜的台阶。岳钟琪亲赴谈判,老将进寨,须发皓白,他抬目看着对面山墙的土司们,淡淡一句:“可还识得老夫?”莎罗奔霍地起身,“岳公,吾敬服!”双方就此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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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两年,数十次战事,财政亏空滚到不可弥补的四百多万两。根据兵部档案,川陕两省临时征调的丁壮并肩八旗,满打满算接近十万人;其间死伤不下两万,更多人病毙山野。终局却以“抚纳”收场。

不过,对乾隆而言,目的达成:傅恒载誉凯旋,授一等忠勇公,兼管户部,旋即入主军机;朝野齐称“福公擎天”,更重要的,他成了皇帝最可信赖的“皇亲干臣”。至于讷亲的冤魂、国库的窟窿、边地的疮痍,这一刻都被折叠进歌功颂德的册封仪式里。

后来的人叹息,大金川一役若交由岳钟琪,或许三月可平;可若真如此,傅恒如何在朝堂上有分量?同样的问题,乾隆不会回答,他只关心帝国舞台上的位置分配。经济账从来不是乾隆的短板,却也被他的家族情感狠狠拉扯。

史档记载,乾隆在战后曾对亲信感慨:“朕所恃者惟骨肉耳。”这一句像钉子,定在十年后第二次金川之战爆发的前夜。那时的傅恒已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帅才,但他后来拖着疟疾远征缅甸,死于缅江南岸,终于以生命兑现了当年“效死”之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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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场被称作“烧银子”的第一次金川之役:皇权为了树立一位年轻宗亲的声望,付出的是真金白银与士卒鲜血。十万大军、四百余万两军饷只是明面数字,民夫夫役之多、山中道路之难、川陕湖广岁入之空乏,都写在档册冷冰冰的字后。

有人统计,清代中叶每年国库可支配银两约四千万,这一仗直接吞掉十分之一。难怪宫中老臣暗地摇头,却又无人敢言;因为他们心里明白,这不是单纯的军事行动,更是皇帝对外家势力的一次加冕礼。天下谁人不识君?关键在于识君意。

三百多年过去,再翻《高宗实录》与《清史稿》,线索犹如散落棋子:讷亲的败亡、电光石火;岳钟琪的身影,若隐若现;而傅恒则在帝王手中被轻轻抬升。一场战争完成了对未来权臣的铸造,也埋下了帝国财政渐露颓势的伏笔。

至此可以看出,乾隆为捧傅恒到底付出了多大代价:金银可折算,生命无价,边疆数州耗尽十年才得以休养。倘若没有这笔昂贵的“学费”,也许乾隆仍能拿下金川,只是那大红蟒袍会落在谁的肩头,就很难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