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二年,江苏,苏州府。
阊门外的山塘街,有一家“老陆家碑帖铺”,铺面不大,四面墙上挂满了历代碑帖拓片,满屋子墨香和宣纸的味道。老板姓陆,叫陆金石,五十九岁,一张常年伏案捶拓而显得苍白的脸,两只手布满墨渍和宣纸割出的细密伤口。他在苏州做了四十年碑帖生意,无论多么残破的古碑,到他手里都能拓出清晰完整的拓片。
没人知道陆金石以前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每年中秋,都会在铺子门口烧一摞纸钱,面朝北方,沉默地站上一个时辰。有人问他祭奠谁,他只说三个字:“老兄弟。”
这年秋天,苏州城里出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案。江苏学政衙门存放的乡试试卷,一夜之间被人调换了三十六份。更诡异的是,考场守卫森严,门窗完好,锁头无损,那三十六份试卷就像是凭空被人掉了包。等到放榜之日,中举的名单一出,苏州城顿时炸了锅——上榜的考生中,有七八个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平日里连四书五经都背不全,怎么可能高中?
江苏学政谢墉大怒,下令苏州知府限期一个月内破案,否则革职查办。苏州知府姓梁,叫梁同书,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官员,以书法和清廉闻名。他接到限期破案的命令后,亲自带人到考场勘查,查了整整五天,愣是没找到任何线索。那些被调换的试卷,无论是纸张、墨迹还是笔迹,都与原卷一模一样,简直天衣无缝。
梁同书急得一夜白了半边头发。这天傍晚,他换了一身便服,一个人来到了山塘街的老陆家碑帖铺。陆金石正在捶拓一块汉碑,拓包在宣纸上轻轻拍打,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梁同书在门槛上坐下,看了半晌,等陆金石停下手中的活计,才开口道:“陆老板,听说你在苏州做了四十年碑帖生意了?”
陆金石放下拓包,拍了拍手上的墨渍,点了点头:“四十年零三个月了。”
“那你对苏州城里各家各户的底细,应该很清楚吧?”
陆金石的手微微一顿:“大人想问什么?”
梁同书压低声音,将试卷调换案说了一遍。陆金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大人,你有没有查过‘文萃堂’?”
梁同书愣了一下:“文萃堂?那是苏州城里最大的书坊,老板叫汪文藻,是徽州来的商人,在苏州经营了三十年,和学政衙门的关系很好。你怀疑他?”
“我不是怀疑他。”陆金石说,“我是肯定他。”
梁同书猛地站起身:“你有证据?”
“我没有证据。”陆金石摇了摇头,“但我有眼睛。我在这山塘街做了四十年碑帖生意,每天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文萃堂最近半年,接了好几笔大生意——都是印制试卷的生意。”
梁同书皱起眉头:“印制试卷?那是学政衙门的活计,怎么会交给文萃堂来做?”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陆金石说,“按照规矩,乡试试卷由学政衙门的专用印坊印制,从不外包。但今年春天,学政衙门的一个书吏,把印卷的活外包给了文萃堂。那个书吏,叫周德胜。”
梁同书倒吸一口凉气。他立刻回到衙门,调出了文萃堂的相关档案,又派了几个得力捕快,日夜监视汪文藻和周德胜的行踪。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捕快们发现周德胜悄悄溜出家门,七拐八拐,来到了文萃堂的后院。捕快们悄悄跟上,发现后院的密室里,汪文藻和周德胜正在低声商议着什么。桌上摆着几叠银票,还有几份尚未装订的空白试卷。
捕快们一拥而入,将两人全部抓获。经过搜查,在密室的地窖里,发现了大量已经印制好的空白试卷,以及一本账簿,上面详细记录了汪文藻贿赂学政衙门书吏、私自印制试卷、调换考生答卷的全部罪行。
在铁证面前,汪文藻和周德胜无法抵赖,对合伙舞弊的罪行供认不讳。原来,汪文藻利用书坊老板的身份,买通了学政衙门的书吏周德胜,拿到了原版试卷的模板,然后私印了一批空白试卷。考试结束后,他们用私印的空白试卷,替换了三十六份考得好的考生的原卷,然后在替换的空白试卷上,模仿那些纨绔子弟的笔迹,胡乱作答。而那些被换下来的原卷,则被署上了纨绔子弟的名字,送入了中举名单。
根据两人的交代,梁同书顺藤摸瓜,一举抓获了参与舞弊的七名纨绔子弟及其家长,以及学政衙门的两名涉案书吏。那三十六份被调换的原卷,也在文萃堂的地窖中被全部找回。
案子破了,梁同书松了一口气。但他心中始终有一个疑问——陆金石一个卖碑帖的,怎么会对书坊的事情这么敏感?他再次来到碑帖铺,向陆金石道谢,顺便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陆金石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拿起一张刚刚拓好的拓片,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墨。
“三十年前,我是顺天府贡院的誊录官。”陆金石平静地说,“我负责核对考生的试卷和誊录卷。我发现有人作弊,查到了几个书吏头上。但那时候没有确凿证据,告不倒他们。我反而被上司找了个由头革了职。我一气之下,离开了京城,来到苏州,开了这家碑帖铺,一守就是三十年。”
梁同书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碑帖铺老板,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在贡院里秉笔直书的誊录官。
“陆师傅,你为什么不早说?”
陆金石笑了笑:“过去的事,没什么好说的。我现在就是一个卖碑帖的。”
梁同书没有再问。他站起身,向陆金石深深地鞠了一躬:“陆师傅,多谢您。”
结局:
汪文藻和周德胜因科举舞弊罪被判处斩监候,七名涉案的纨绔子弟被剥夺功名,永不录用,他们的家长被处以罚银并枷号示众。两名涉案的学政衙门书吏被流放三千里。那三十六份被调换的原卷被重新评定,三十六名真正的学子补录为举人。梁同书因破案有功,受到江苏学政谢墉的嘉奖,升任江苏按察使司佥事。他多次邀请陆金石到衙门里担任文书顾问,都被陆金石婉拒了。陆金石依旧守着那间碑帖铺,每天捶拓他的碑帖,中秋依旧在铺子门口烧一摞纸钱,面朝北方,沉默地站上一个时辰。梁同书每次路过山塘街,都会进来坐坐,和陆金石聊上几句。两人不谈公事,只谈虎丘的塔和太湖的帆。
陆金石的碑帖铺,依旧每天飘散着墨香和宣纸的气息。他的手艺依旧精湛,苏州城的文人墨客、达官贵人,依旧愿意来找他购买碑帖拓片。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碑帖铺老板,曾经是顺天府贡院的誊录官,更没有人知道,他用三十年的时间,终于将那些科举舞弊的硕鼠绳之以法。每年中秋,他依旧烧他的纸钱。没有人知道他在祭奠谁,只有山塘街的月光知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