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冬,皖南山区的冷风裹着雾气扑面而来,山路上行人稀少。深渡镇却依旧灯火点点,寒夜里碧水映着星光,偶有渔火摇曳。对于赶赴第三战区的曹聚仁而言,这里只是行程中的一个小小驿站,他没料到会在此撞上一段令自己终身难忘的遭遇。
从前的深渡靠航运吃饭,水深浪稳,徽商的木船常在此停靠。可公路一修,江面渐冷,桅杆与号子声都成了回忆。镇子却还保留着明清老街的骨架:青石铺地,马头墙叠落,夜里油灯随风闪烁,仿佛在叹息往昔的热闹。曹聚仁登岸时,天色已暗,街口几家客栈门扇半掩,唯有“东风旅社”尚飘饭菜味,他便推门进去。
掌柜见他长衫飘飘、肩背相机,知道是读书人,忙迎上来,却为房间犯难。“只剩楼上通间,可得同别人挤一夜。”曹聚仁走了两昼夜,脑袋嗡嗡作响,想都没想便点头。伙计举灯领他上木梯,脚步声在空廊回荡。
推门,煤油灯昏黄。里侧靠窗摆着一张床,床沿坐着一位衣衫单薄的妇人,身旁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母女俩听见动静,慌忙欠身致意,神色里尽是疲惫。曹聚仁“嗯”了一声,也不多话,匆匆解包,倒头便睡。
半夜寒气钻被,迷糊中他觉有人贴近。微睁眼,是那少女。旅途劳顿与战火焦虑让他的神经松懈,情欲像黑夜的潮水悄然漫起。翌晨鸡鸣,窗外河雾散去。少女低眉起身,母亲走到床前,低声道:“先生,家中变故,我们已抵债无门。”言语不多,却句句坠泪。少女递上一方棉布帕,上头已渗出殷红。曹聚仁心头一震,掏出六块大洋替她们结清账目,又加赠十块:“赶紧回家罢。”母女跪谢,他把她们扶起,只说了句:“快走,路还长。”
等独轮车的木轮声渐行渐远,他倚在窗边抽烟,目送那一抹粉色衣角消失在雾里。战火逼近,炮声震耳,可眼前这两个弱女子的生计更让人揪心。曹聚仁在随笔里留下评语:“非常时期,人先得活下去;礼法,在枪声里常常是奢谈。道德,确是放了假。”
同年腊月,他奔赴金华前线采访。炮火中,他写下《江边残照》《罗店守城记》,字字血性,却也夹杂几句隐约的惆怅。友人问及深渡一夜,他淡淡笑说:“不过举手之劳,不必提。”唯有写稿时偶尔想起那方血帕,墨迹忽深忽浅。
战乱八年,无数人流离,深渡旅馆的旧账早被时光掩埋。新中国成立后,曹聚仁客居香港,再赴北京、杭州。有人访问他对抗战岁月的感想,他回忆起前线惨烈,也感念民间悲苦。那晚的母女,他再未得讯,却坚称“她们若能借那十多块钱熬过苦日子,便值了”。
深渡镇后来修了小小街心广场,中心立起一座“渡舟迎亲”雕像:一女执橹,一童翘首。游客多不知缘由,只觉温情。镇上的老人却常提起当年东风旅社的掌柜——说那年冬天,一位报界名士塞下一把大洋,一声不吭赶路。掌柜回忆:“他走得急,可眼里像火,像要把前头的黑夜都烧穿。”
细算年龄,1937年时曹聚仁37岁,正是血气方刚。他出身书香,却敢闯枪林,在报纸上留下真相,也在旅舍里留下人情。有人譏其轻薄,也有人称他侠义。究竟是“风流”还是“救人”,众说纷纭,连他自己都只用一句“道德放假”带过。倒是那对母女,从此在镇上成了半传奇:有人说她们回了家乡,重拾生计;也有人说战火里再度颠沛,无从查考。
翻检旧档,可见那段文字:“余深夜惊醒,闻窗外江声潺潺,仿若哭泣。世界若此破碎,男女哀乐又算什么?掏囊中余资,为她母女留条活路,吾心自安。”寥寥数行,透出战时知识分子的无奈与挣扎。他写得不多,似怕世俗评议再度逼近;却也没隐瞒,权作向良知留证。
时至今日,深渡重修古街,游客对历史多停留在“千帆竞渡”的浪漫遐想,很少人记得那一年夜半的门扉轻响与微弱的烛火。旅社已改成民居,墙上斑驳的灰砖依旧,仿佛在静默旁观人情冷暖。偶有外来旅人追问旧事,老人就会拍拍门框说:“那时,谁都怕明天活不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言罢,白发在风里轻颤。
从深渡沿江而下,半日船程便到屯溪。当年无数青年在这里集结,准备奔赴前线。曹聚仁在简易指挥所里,听见新兵谈起故乡,语调与小镇少女大同小异。那一瞬,他似乎又看到那条小船逆水划去,河面上留下一行柔软的波纹,旋即被浪花冲散。榴弹与机枪替代了樟树花香,道德是否继续“放假”,再没人来计较。
史料显示,曹聚仁最终从抗战前线撤至香港,笔耕不辍,直至1987年去世,享年87岁。晚年回忆录中,这段深渡往事只字片语,却掩不住人世间的灰色温度:在飘摇的年代,选择并无完美答案,有人抱持操守,有人苟且偷生,也有人像他那样,在混沌中伸手拉一把陌生人。若问是非,或许只能留给时间去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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