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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自然价值到美之义务

——评亨宁《创造性伦理学——在一个过程性宇宙中的美、道德与自然》

张雪

陕西理工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

作为张教授的博士生，我曾有幸近距离体会到《创造性伦理学——在一个过程性宇宙中的美、道德与自然》翻译工作的艰辛。布莱恩·G.亨宁这部著作涉及怀特海过程形而上学、环境伦理学、价值论与美学等诸多内容，概念密集，论证复杂。翻译这样的著作并不是简单的语言转换，而是一种艰难的思想转译。张教授长期爬梳文本，反复斟酌术语，力求在中文语境中呈现亨宁创造性伦理学的精微之处，这种严谨、认真与辛苦令人敬佩。中译本出版，不仅在于引介一部重要著作，更在于打开了一条重新理解自然价值的思想进路。

当代生态危机直观表现为自然环境的破坏，但在深层次上也是现代伦理学的危机。传统伦理学多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为中心，将权利、义务、责任和价值主要限定在人际关系范围内，而动物、植物、生态系统等自然存在往往被排除在直接道德关怀之外。这样一来，自然极易被理解为服务于人的资源和工具，人对自然的破坏，也就难以在伦理学内部获得充分反思。环境伦理学的兴起，正是要突破这种人际伦理的局限，把人与自然的关系重新纳入道德思考之中。以罗尔斯顿为代表的环境伦理学家，已经通过自然价值论说明自然不是人的工具，而是具有自然价值的存在，从而为人对自然的道德义务提供了理论依据。

然而，自然价值如何在更深层的世界图景中成立？亨宁《创造性伦理学——在一个过程性宇宙中的美、道德与自然》正是在这一问题上继续推进。全书以批判机械论世界观和主客二元思维为理论起点，以怀特海过程哲学为形而上学基础，以重建自然、价值、美、善与义务之间的内在关联为主要旨趣。

具体而言，亨宁首先指出，近代以来的机械论世界观把自然理解为外在对象、无价值的物质集合和可支配的资源，主客二元思维则进一步把人置于主体和中心的位置，把自然置于客体和手段的位置。在这一框架下，自然虽可以被认识、计算和利用，却很难被承认为具有自身价值的存在。为了克服这一困境，亨宁转向怀特海的有机哲学和过程形而上学，试图以一种过程—关系的宇宙论取代机械论的自然观。怀特海过程哲学的重要意义恰恰在于，它改变了我们理解“存在”的方式。世界不再是由孤立实体构成的静态结构，而是一个不断生成、相互关联的过程。由此，价值也不再只是主体从外部赋予对象的评价，而是实在生成过程本身所显现出的维度。个体也并非封闭自足的存在，而是在与他者和整体的关系中形成自身。因此，个体既具有自身价值，也在更大的关系网络中具有面向他者和整体的价值。亨宁所要重建的，正是这样一种以内在价值为基础的伦理视野。

在这一视野中，“美”成为连接自然、价值与道德的关键。亨宁并不把“美”理解为狭义的审美愉悦，而是将其理解为和谐、强度、复杂性与价值的实现。“美”不是伦理之外的装饰，而是过程宇宙中价值生成的形式。由此，善的行动也不再只是服从外在规则，而是促成更丰富、更和谐、更有意义的价值关系。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亨宁提出“美之义务”，要求人在具体情境中尽可能拓展美、价值和重要性。

综上可见，亨宁的创造性伦理学通过借助怀特海过程哲学，从世界观、价值论与美学层面重新追问道德义务的生成根据。在这一理论中，自然不再只是被保护的对象，而是在过程宇宙中参与价值生成的现实存在；人也不再只是自然的支配者或管理者，而是美—善生成过程中的参与者和责任承担者。由此，亨宁将自然价值问题从“人应当如何保护自然”的规范层面，推进到“世界如何生成价值”以及“人如何参与价值实现”的哲学层面。这正是《创造性伦理学》的重要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