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9年秋,淮水雾重。几艘往返山阳的盐船突然听到战鼓炸响,船主探头远眺,只见一队黑旗船队疾驰而过,船尾飘着“替天行道”四字。谁也想不到,来年春天,这支队伍里还活着的人不到一半,而他们的头领宋江却要穿上朝服,赴任楚州安抚使。七十多条兄弟的性命,换来四五品的官,值不值?许多读者为此争论了近千年。
先厘清“楚州安抚使”的定位。北宋熙宁以后,安抚使成了半军半政的地方大员,主要负责一路的军事、监察与粮饷调度。朝廷根据战功与重要性,将安抚使分从五品至正四品不等。楚州位列江淮要冲,南有淮河屏障,北接京东漕运,岗位分量与开封府尹虽有差距,但手里真握兵权。若往今天找参照,大体相当于某省军区主官,兼管地方稳控。
回来看看宋江出身。大名府郓城县押司,顶多是县丞以下的小吏,放在官制里连“七品”都够不着。他少年好侠仗义,却没有科举功名,只能在县衙抄抄文书。杀阎婆惜后,他以畏罪之身辗转各地,最终在清风寨被捕。那会儿的他还相信“天子仁德”,听说大赦就想自首。可惜命运推着人走,一纸醉后题诗把退路封死,江州法场的刀口逼他彻底跳进草莽。那一刻,原本想当个循规小官的中层胥吏,向着“聚义”深陷。
梁山得势,靠的是一条血路。自晁盖、王伦起,凑到宋江手里凑满一百单八将。征辽折了索超,战田虎失了花荣,伐王庆时再折宣赞、韩滔。对阵方腊尤惨,鲁智深圆寂,武松断臂,李应、张顺、石秀、董平……姓名写在军功簿上,又马上划为阵亡册。最终山泊三十六天罡,仅剩宋江、卢俊义、吴用、关胜等寥寥几人。粗算下来,七十余条性命葬送在南疆的崇山峻岭和濡湿稻田里。
这种牺牲换来的是什么?一纸诏书,写着“楚州安抚使”。对倚马可待的范仲淹或寇准,这顶多是不值一提的过渡职衔;对一个曾被枷号示众的死囚,却是平步青云。封驸马需要姻亲,拜知州要科举,可安抚使却能由“功臣封赏”。宋江就是押对了宝。按官场晋升律令,从从九品跨越到四五品,抵得上两三辈子寒窗苦读。若再配个偏将军军衔,还能掌数千精卒,在南线驻防。对一介草寇而言,此乃天堂门票。
然而,“值不值”不能只从宋江单算。留守后方的阮小二拍着破船问:“挣了半世命,不过一脚登岸。”梁山小卒们却再无机会上岸。血淋淋的数字摆在那:七十多人,背井离乡,投身山寨,未能等来安享荣华。李逵当初在昏黄篝火旁质问:“哥哥,俺们砍头的命,图个啥?”宋江低声回应:“兄弟,盼的是正名。”一句话,换来黑旋风的咆哮,也把兄弟义气和个人抱负的矛盾撕得稀烂。
就北宋社会结构而言,“名”与“官”是一体两面。科举录取率千里挑一,寒门子弟多半一辈子也捞不到见官的机会。宋徽宗徽宗年间,宗室外戚盘桓于上,中下层则靠捐纳、保甲立功、恩荫晋身。宋江的功劳簿里写满了平寇、保漕、剿叛的战绩,草泽出身的他若不藉由诏安,终将被岁月磨平。这里便可看出,他把自己和兄弟当做“奇货可居”,想用人头凑成阶梯。
放到今天,若在省会城市里坐镇军分区,手握现役旅级建制,兼挂市委常委,算得上正厅实缺,遇上地方抢修水患、处置突发,得第一时间出面。月薪并不起眼,可调兵遣将的指令一下,声望和资源滚滚而来。楚州地处长江与运河交汇,如今名为淮安,苏北门户。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军政主官,影响地方经济线路、人事布局,潜在权力不容小觑。
值得一提的是,宋江对位置并不满足。诏安后不到两年,他联络李逵、吴用密议再起兵。史家多据《宋史·徽宗本纪》记载,宣和三年,楚州安抚使宋江忽染重疾,不久死于南京。也有笔记称他被赐下御酒,背后暗含“杯酒释寇”的更狠续章。安抚使虽好,却是在金瓯剥落的北宋末期。勾栏瓦肆里,人们听着宣和遗事,拍案惊叹,却很少有人替死去的石秀、阮小五鸣冤,毕竟战死沙场,本就是乱世常态。
放大格局,宋江拿到的官职可看作秩序与反叛的最后妥协。朝廷需要借刀杀人,梁山需要名分自保。七十余名好汉,以热血换来一道任命状,充当了这份妥协的筹码。宋江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合法身份”,也用尽全力把残部纳入体制。流亡书吏的宿愿满足,兄弟们的墓碑却在皖南山野蒙尘。
如果回到那条雾带,或许还能听到飘渺鼓声。只是船家已无从知道,鼓点背后的悲欢究竟几斤几两。杀身成仁,成就了谁的仕途,埋葬了谁的豪情,青史自有记载,江风亦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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