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破”,先听一段对话。安徽来京汇报的基层干部对主管同志说:“要么放开,让老百姓自己干;要么,我们真要饿肚子。”回应只有一句:“路子要自己走出来。”就是这种带着火药味的交流,催生了1978年12月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正式写下“改革开放”四个字。

先看“改”字落在何处。第一个靶心是土地。1978年冬夜,小岗村18户农民按下红手印,悄悄分田到户。66吨粮食从那年秋天的稻场堆到门口,比他们过去五年总产量还高。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大江南北。1980年5月31日,邓公一句“包产到户好”,将这条“地下水”引成了明渠。1982年1月,中共中央一号文件承认并推广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近8亿农民终于有了用脚丈量土地、自主打算盘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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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食危机缓解后,新麻烦冒头:乡村剩余劳力往何处去?1984年前后,作坊式的磨面机房摇身一变,挂起“乡镇企业”招牌;水稻田边的土砖窑、牲畜棚被改成小工厂。1985年《关于进一步活跃农村经济的十项政策》把农村商品经济推上一条新跑道。到1990年,仅乡镇企业就吸纳了超9000万劳力,竟占到全国工业总产值的近三分之一。不得不说,这个“副产品”当年连政策设计者都没完全预料到。

再把镜头切到城市。1979年春,四川六家国营厂率先获得“扩权让利”的试点名额:利润自行分配,工人可以拿浮动工资。几个月后,北京、天津、上海的八家大型企业跟进,大门口第一次挂出“招聘启事”,工人不再“一招吃一辈子”。与此同时,知青返城潮席卷,全国几百万年轻人涌入城市,他们开小卖部、摆地摊、修理铺,“个体户”这个新名词挤进报纸头条,旧观念随之震荡。

1984年10月,十二届三中全会再度发力——“以城市为重点,深化经济体制改革”成为新口号。工资不再一刀切,奖金封顶被破解,岗位津贴、效益工资陆续登场。到1987年,旧式八级工资制退出历史舞台,合同制、聘用制、破格提拔、干部离休制度相继落地,“铁饭碗”出现裂纹,市场规则悄然接管了部分岗位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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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字则与海风相伴。1979年7月,中央批准在深圳、珠海设立出口特区。不久,“出口”二字改为“经济”,外界才惊觉:这是一个全新实验场。特区把关税、土地、外汇、劳务等制度拧成一股绳,“来料加工、三来一补”成了最热的口号。1980年8月,《广东省经济特区条例》颁布,给了这片327.5平方公里的土地一整套与众不同的规矩。半年后,打桩机轰鸣,海边渔村变成巨大工地,香港商贾隔着一条深圳河蜂拥而至。

有意思的是,开放的地图以海岸线为经纬迅速扩散。1984年5月,大连、天津、上海等14个沿海港口城市被列入对外开放名单;1985年春,长三角、珠三角、闽南三角区域获准实行更加灵活的经济政策。跨国公司在保税区里建厂,“三班倒”的霓虹让夜空第一次如此喧闹。1988年4月,海南建省办经济特区,35岁的许世友将军之子也去海口租下铺面,“出海口”成了新词汇。

外向型经济带来急需的外汇,技术和管理理念随之进入。1986年,财政部统计,实际利用外资量比1978年扩大近20倍,外汇储备越过百亿美元大关。与此同时,国务院机构改革把外贸部拆分、组建经贸委,审批权下放到省、市,过去层层盖章的藩篱缺口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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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内对外两条跑道相互推动。农村剩余劳动力奔向沿海工厂,背井离乡的农民工带回了打工收入,也携回了新的思路;城里企业为了吸引技术和资金,又回过头来向乡镇企业订货代工。1990年,上海浦东开发的消息经新华社电讯发布,标志着开放的地理重心首次从南海转向长江口,改革的“触角”日后将更深地伸向中西部。

值得一提的是,政治领域的调整虽然不像经济那样声势浩大,却同样关键。1982年宪法修订,设立国家主席任期制;1987年党的代表大会提出撤销“领导干部职务终身制”;1990年以后,党政分开、精兵简政、机构改革多次推进。目的只有一个:让权力运转更顺畅,让政策执行更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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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检数据可见,1978年至1992年,全国农民人均纯收入从134元攀升到784元,城市居民可支配收入由343元增至2026元,工业总产值翻了两番,进出口总额增长近十倍。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农户的红手印、无数厂房夜以继日的机器轰鸣,以及一张张写着“合同工”“私营企业执照”的陌生证件。

改革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物价双轨制的倒爷风波、1994年的外汇体制并轨阵痛,都提醒人们:摸石头过河免不了湿鞋。可正是这种边试边改的魄力,让一个高墙环绕的经济体把自己推向海洋,也把数亿人的命运推向更广阔的天空。

回到最初的提问:改革了什么?土地承包权、企业自主权、分配制度、行政管理体制;开放了什么?边疆口岸、沿海城市、资本技术、观念思维。时间走过四十五年,改革开放仍在续写,记录着一个古老民族转身时的决断与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