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这个季节,姐姐对空调的欲望变得很大,对我的欲望很小。
她怕热,我怕冷,空调启动的时候,我们家的床会分两半,一半属于夏季,一半属于冬季。
中间隔着一个谁都不愿意跨过去的秋天。
她滑溜溜的躺在夏季的那一半,不要被子,不要毯子,不要我,只要冷气。
我一说关空调,她就给我穿袜子,穿睡衣,左右各放一床被子,我被裹中间,远看,我像一只即将结茧的蚕蛹,只露出了头。
“大热天,你把我裹成这样,是想谋杀我吗?”
“爱,这是爱,这是滚烫的爱,把嘴闭上,保暖好。”
我又怕她冻到,把薄毛毯扔她身上,她立马甩开,一个劲的喊热。
一到夏季她就成了火球,我成了冰球,一到冬天我又是火球,她是冰球。
冬季的夜,她一刻都离不开我,全程像个小挂件一样,我推开她换个位置睡,
不到十分钟,她在不睁眼的情况下,又会蜷在我后背或怀里吸热量。
我记得有一年,也是夏天,我们去一个岛上露营,晚上大家都洗澡,好像是山泉水,轮到我时,我逃走了,我宁愿脏,宁愿咸。
那哪里是水嘛,简直就是冰,要人的命啊,水打身上连骨头都发冷,但是她能坚持洗完,她觉得泡了一天海水,不洗整个人就咸了,她讨厌咸鱼。
“啊,就算你是咸鱼,你也吃不到啊。”
我们都没法理解彼此,夏天我使劲的让她保暖,冬天她使劲的让我多穿。
悲喜本身是最浓的情绪,但因为隔着各自的人生,我们没办法走进另一个人的世界里,去体验对方的世界,包括对方的痛苦与奇奇怪怪。
4月份的时候,我关注了一个公众号。
作者是一个残疾女孩,就锁骨以下全瘫。
我看了她所有的文章才知道她以前是一个很要强,很有上进心,特别优秀的女生,一场车祸夺去了她的一切,男友也离开了,她的人生被按了暂停键。
吃喝拉撒全在床上完成,即便如此,她也克服着生活中遇到的各种痛苦,坚持学心理学,坚持写文。
但换来的是质疑、恶意和网暴,因为她漂亮,身材好,眼光高。
每次看到她精致的妆容,写的文我都由衷的欣赏,我会发私信鼓励她,给她打赏。
我同情她的遭遇,欣赏她的顽强,但我没法共情她的痛苦,甚至是不能往下细想,对于这种苦难我代入感过强的话,胃里会不自觉的缩成一团,好沉重。
以前我很喜欢做义工,最难忘的一次,是去一家条件不太好的孤儿院。
孩子们睡在像仓库一样的大房间里,一排排的床挨得很近,还有笼子。
很多孩子身体都有严重缺陷,只能终日躺着,工作人员喂饭时,用针管把流食快速推进嘴里,一个接一个...
这是她们的工作,但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心里还是挺难受,写到这里的时候我想起纪录片《天地玄黄》里的某些镜头了。
有些小孩真的很活跃,我们会跟他们玩,分享零食,一起拍照,其中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小女孩。
她当时三四岁,不吵不闹,因为头很大,特别重,只能躺着,被人抱怀里的时候她安静的笑着,当时都快哭了。
很多年过去了,翻开那些照片,难受还是会缓慢的铺开再钻心,当我不压抑情绪的时候,我发现我可以瞬间感受到一个人的痛苦,那些痛苦上身的时候我会有特别明显的生理反应。
每次在外面,看到那些身体不适却仍在努力活着的人,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
有一年我去象鼻山,我下山的时候看到一个大哥拿着拐杖在努力地爬,是真的跪倒在地的爬,台阶又陡。
我没忍住去打招呼,鼓励他,他脸上都是汗,笑呵呵的说他习惯了,经常来这里爬。
我下去后再次转头看,他的身影好伟岸,瞬间觉得他征服的不是一座山,而是自己的人生,我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山上有了更伟岸的山。
我心里存了好多座山,它们现在都在被我激活中。
姐姐在家的时候,家里的风扇会一直开着,我靠近她之前必须先关风扇。
“又开风扇,都冷死了,家里的风很舒服哇。”
“又关风扇,都热死了,谁家大热天的不吹风扇哇。”
我经常关,她经常开,要么就是我经常给她盖被子,她经常甩开。
“我热,我热,我热,空调才开了26.5度,不要给我盖被子。”
“空调都那么冷了,寒气会从肚脐里进去哇。”
她朝我笑笑,伸出两根手指,抽一张纸巾,盖在肚脐上,她脸上挂满了智慧的笑,顺便朝床边挪一挪,生怕我的被子烫到她。
“哼,看你那德行,你去找个跟你一样不怕冷的人啊,你抓住我不放,天天冻的我浑身发麻,算什么英雄,我们根本不适合睡在一张床上...”
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的时候,我会乖乖闭嘴,嘿嘿笑着,蹭蹭她,翻个身背对着她哼来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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