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0月29日的黄昏,苏州河两岸硝烟未散,人们忽见天空飘来一只巨大的灰白色“长葫芦”,尾部满是钢索。滩头卖报的少年惊呼:“那是什么怪物?”旁边一位租界职员压低嗓门回道:“洋人的飞艇,日本人请来当眼睛。”一问一答,只占几秒,却点破了当时许多上海市民的困惑——原来那并非传说中的蛟龙,而是近代战场上声名显赫的飞艇及其系留气球亲戚。
回到十八世纪,法国里昂郊外的麦田里,一个巨大布囊冉冉升空。罗伯特兄弟把氢气灌入囊体,又装上螺旋桨,妄图让它像鲤鱼般在蓝天中“游弋”。实验最终因胀破险象环生,但“可控升降”这一目标自此被写进人类的飞天梦想。飞艇由此迈出雏形,却远未成熟。
半个世纪后,亨利·吉法尔的蒸汽机飞艇把速度提升到每小时十公里,仅此一项就让军方竖起了耳朵。紧接着,内燃机、电动机轮番上阵,飞艇从游乐玩具摇身变为战略武器。一战爆发,德意志帝国的齐柏林号装载两吨炸弹轰炸伦敦,夜空中的轰鸣与火球在报纸上被称为“来自云端的雷霆”。英国人被迫拉起探照灯和防空炮,飞艇终究脆弱,燃料舱一旦起火倾刻成灰,不过直到单翼飞机成熟以前,这些庞然大物仍是战略威慑的重要组成。
许多人疑惑,影片里外国观察团乘坐的为何不是固定翼飞机?原因很简单:1937年的中国城市上空防空密集,飞机逗留时间有限,而系留气球或半硬式飞艇可以长时间悬停,俯瞰火线,既为炮兵校射,也是一种赤裸裸的心理震慑。日军自“九一八”后即从德国购入若干条Parseval PL系列半硬式飞艇,并仿制出“九四式”系留气球。1932年上海“一·二八”事变中,它们首次亮相;淞沪会战打响后,日方更是每天清晨将气球升至四五百米,对苏州河岸的仓库、闸北火车站进行测距校炮。前线国军官兵屡屡发现,只要那朵“灰云”在空中飘,炮弹精确落点便越来越近。
从技术层面看,飞艇之所以能升空,全靠比空气轻的气体来承担重量。氢气最易获取,却易燃;氦气安全,却在当年几乎被美国垄断。日本因缺乏氦,只能咬牙继续用氢气,风险巨大。但和高炮与战机匮乏的中国军队相比,这种风险完全可以接受。战事最吃紧时,守仓的八百壮士想过以机枪扫射,可云端的灰白气囊不易击穿,子弹造成的小孔泄漏有限,不足以将其击落。僵持中,日军炮弹倾泻而至,仓库墙体不断崩塌,这就是影片中“洋人的怪物”带来的致命威胁。
有意思的是,飞艇的“黄金时代”与自身的悲剧几乎同步。1921年美国“R-38”空中解体,1923年法国“蒂斯米特”遭雷击爆炸,最轰动的则是1937年5月6日的“兴登堡”惨案,34秒化为火炬的画面通过新闻片传遍全球。公众对飞艇信心骤降,投资骤减,固定翼飞机则以更高速度、更小体型完成了“弯道超车”。这也是为什么抗战后期,日军的气球很少再出现,原因不在于我方火力提升,而是日本自己也认识到成本与收益已失衡。
然而,科技从不甘心就此停下。上世纪70年代石油危机爆发,低耗能、大载重的特点让人们重新打量这些“空中鲸鱼”。氦气分离技术成熟后,安全性大增,新型复合材料又让囊体轻且坚韧。德国人卷土重来,研制出能搬运四百余吨重型设备、跨洋飞行的货运飞艇;美国ZPG-3W早在冷战末期就能连续巡航数昼夜,配备雷达监视大西洋潜艇。今天海上油田、无人区救援、甚至高空气象站,都能见到它们的影子,低沉的发动机声虽然不再令城市惊恐,却仍在提醒世人:看似迟钝的庞然大物,也能因应时代找到新舞台。
回眸抗战岁月,国军缺乏防空火力的窘境令人唏嘘。对日军而言,一只百来立方米的系留气球造价不过一辆卡车,却能让上万门炮告别“盲射”。对于四行仓库中的官兵,每一次炮击都可能是这只“怪物”居高临下的精准校准。战后统计,日军依赖气球和飞机观测,炮击命中率可提高近三分之一,这在双方兵力与火力悬殊的格局下,无异于雪上加霜。
当然,飞艇的命运并非完全由战争左右。军用领域逐渐式微,民用市场却在悄然扩张。南美雨林里,空气船队将重型钻机吊过沼泽;北极科考站,用其运送补给也免去了破冰船的缓慢。而中国在1990年代后起步追赶,如今已有载人软式、遥控侦测、高原气象等多款型号先后试飞。专家估算,若要把二十吨设备送上青藏高原,飞艇的成本不到公路运输的一半,这在基础设施薄弱的地区极具吸引力。
试想一下,当年四行仓库上空若出现的不是日军系留气球,而是己方的侦察飞艇,结局或许会多几分周旋的余地。历史不能假设,技术却在前行。那只让上海市民惊惧的“洋人的怪物”,在今天已变成物流、观光、科研的新伴侣。它的阴影不再投向战壕,而是漂浮于和平天空,为人类攀升高度、跨越荒原提供了另一条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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