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的刘懋功,最硬的一次,不是和谁斗气。
一九三六年,红十五军团第七十八师的先头部队到了陕北一带,二三二团走在前面。团长王得荣在队伍里,政委刘懋功也在队伍里。师长韩先楚赶到团里,几个人围着定边县城察看地形。
城在前头。
命令在身后。
韩先楚后来以“胆大”出名,可那一回,站在他面前的刘懋功,也不是个肯把战机白白放走的人。
刘懋功不是从军校里走出来的干部。
他一九一六年生在甘肃华池,小时候给人放羊,手里常攥着赶羊鞭。到一九三三年前后,刘志丹领导的红军来到华池,南梁革命根据地在陕甘边扎下根,不满十八岁的刘懋功放下羊鞭,跟着队伍走了。
他没读过多少书。
可战场教人快。
劳山战役前后,他还是连指导员;打到火线上,他被任命为营教导员。东征结束前,他已经任二三二团政委。这个升得快的年轻人,靠的不是嘴硬,是敢往最险的地方站。
兑九峪战斗中,敌军压上来,部队一度和主力失去联系。身后是近百米深的悬崖,正面是追兵。刘懋功没有乱,他让战士们把绑腿带集中起来,拧成长绳,夜里一批一批往崖下放。
第二天中午,全营赶上大部队。
师首长原以为他们已经没了。
这就是刘懋功早年打仗的底色:不轻易认死路,也不把撤退看成简单的往后跑。路能不能走,地形能不能用,敌人会从哪里咬上来,他心里要先过一遍。
到了西征战场,这种脾气又露出来了。
一九三六年五月,中革军委决定红一方面军西征。红十五军团在西征序列中行动,第七十八师由韩先楚率领,在北路单独作战。二三二团是先头团,刘懋功就在这个团里。
定边县城摆在眼前。
城内守军没有主动出击,也没有弃城逃走,像一颗钉子钉在那里。韩先楚赶到二三二团后,和王得荣、刘懋功研究攻城计划。
可上级命令也到了。
打,可能就是违令;不打,眼前这个机会又会从手边溜走。
韩先楚急,刘懋功也急。两个人都是从枪口底下滚出来的,知道一座城、一处高地、一条山道,有时比一纸地图上的箭头更要命。
那一刻,刘懋功的硬,不在嗓门。
他要守住的是判断。
如果敌人已经露出破绽,红军又占着主动,放过去,下一次再打,代价可能更大。韩先楚最后没有把机会放走,第七十八师发起行动,于六月十七日凌晨攻克定边。
这一仗打完,局面变了。
红军不只拿下定边,随后又攻克盐池,歼灭马鸿逵部两个骑兵营和一个保安团,缴获战马七百余匹和大量军需物资。西征北路的这个口子,被韩先楚他们硬生生打开了。
刘懋功站在这支队伍里。
他不是旁观者。
年轻政委最容易被误解成“倔”。可战场上的倔,有时不是不服从,而是不肯让部队按一条明知危险的路走下去。韩先楚的火气也不是不讲理,师长要管全局,不能让一个团各打各的算盘。
这两股劲撞在一起,才有了后来被人反复讲起的那层火药味。
韩先楚追问命令还管不管用,刘懋功顶住不退。他的意思很硬:若眼前判断关着全团生死,换了谁的命令,也不能闭着眼照搬。
这话不圆滑。
可战场不等人把话说圆。
刘懋功后来一路往前走。抗日战争时期,他留在陕甘宁边区,担任八路军留守兵团、陕甘宁晋绥联防军中的职务。解放战争中,他历任旅参谋长、副旅长、副师长、师长等职,参加关中、榆林、宜川、扶眉、兰州、玉门等战役战斗。
到一九四八年的瓦子街战役,警一旅要夺“枣卜条梁”。那是一条狭长山梁,山高坡陡,敌人修了工事,前两次进攻没有拿下。
刘懋功又到了前头。
山炮、迫击炮集中起来,第三次进攻压上去。两个多小时,反复争夺七次,最后把这条山梁拿了下来。瓦子街一战,全歼敌整编第二十九军军部及两个整编师、五个整编旅三万余人,西北战场由此出现重大转折。
他还是那股劲。
不躲硬仗。
新中国成立后,刘懋功离开熟悉的陆军,被调往空军。一个放羊娃出身、文化基础薄的老红军,突然要学飞行原理、发动机构造、领航、气象,还要面对苏联顾问授课。
他一开始想不通。
可命令下来了,他最后还是留在空军。课堂上听不懂,就课下补;术语难记,就反复背;操场上的动作要领,一遍一遍练。到一九五五年,他被授予空军少将军衔。后来,他担任空军第三军军长、南京军区空军司令员、兰州军区空军司令员。
从羊群边走到空军指挥岗位,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岁月。
还有一次次把牙咬住的时刻。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刘懋功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三岁。晚年的他,身份已经是副大军区职离休干部,身后履历很长:红军、八路军、西北野战军、人民空军。
可把这些年头往回翻,仍能翻到一九三六年的陕北战场。
年轻的二三二团政委站在队伍前头,身上是尘土,眼前是山道和城墙。韩先楚的命令压过来,他没有转身就走,而是把地形、敌情和全团性命一起压在心里。
那不是一句漂亮话。
那是战场上硬碰硬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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