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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3894

2026年7月14日,备受关注的“8岁自闭症男童苍山走失遇难案”迎来重大进展。

据家属出具的云南省大理市公安局《移送审查起诉告知书》显示,该局认为翟某某、杨某、张某某等人过失致人死亡一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已将该案移送大理市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

2025年8月9日,8岁男孩王一凯在大理参加夏令营时,被老师带入苍山进行徒步时失踪。数百名志愿者和救援人员连续寻找5日,最后遗憾地发现王一凯已不幸遇难。

事件发生后,当地公安部门以“王一凯失踪案”进行刑事立案。同年10月,大理市公安局向王一凯家属出具了撤销案件决定书,认为该案不构成犯罪决定撤销。

而涉事机构大理市湾桥镇破壁家政服务部,只在后续被市场监管部门罚款5万元。

王一凯父母为了给孩子讨回公道,在接下来近一年的时间里,多次回到他们的伤心地大理。2026年7月8日,大理市公安局出具《立案告知书》,认为“翟某某、杨某、张某某等人过失致人死亡一案,认为确有犯罪事实,符合立案条件,现立为刑事案件侦办。”

此时,距离王一凯走失已经整整11个月。

文 | Susan

编辑 | Jarv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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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一年的立案

一凯遇难后,公安机关最初的调查重点主要围绕死亡原因展开。司法鉴定最终确认,王一凯是在饮食、饮水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因环境低温导致低体温性休克死亡。

这样的结论,让案件迅速陷入一种看似矛盾的状态:孩子确实死了,但没有人直接造成他的死亡。

随后,大理警方作出了撤销案件的决定。

家属后来与警方沟通时得知,撤案的原因是警方当时认为,带领儿童进入苍山这一行为本身,并不会当然导致死亡,对于最终发生的死亡结果,也缺乏刑法意义上的预见可能性,因此相关人员的行为与死亡之间,不具有直接刑法上的因果关系。

这份决定,几乎成为案件一年里最大的争议。

直到最近这一轮,在王一凯家属的持续推动下,案件才重新从民事纠纷的层面走向刑事立案。徐秦等律师组成的代理律师团代理了此案,他们意识到,警方与家属讨论的,并不是同一个问题。

"如果把整个案件概括成'带孩子进苍山',当然很容易得出'进山不会死人'这个结论。"

律师团队重新梳理全部材料时,把整个事件拆成了几个连续发生的节点:

路线改变。人员减配。分组管理。人数失控。延迟报警。每一个节点都不是最终致命的一击,却都在把风险继续推高。如果其中任何一个环节被及时纠正,后面的结果都可能不同。

但真正发生的是:

机构明知王一凯是一名八岁的自闭症儿童;

明知他此前已经在同一路线走失;

明知家长多次提醒孩子容易乱跑,却仍然临时改变路线,把队伍带往更高海拔的山地;

同时减少带队老师人数,在途中又让队伍分开,却没有建立最基本的人数交接和点名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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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需要评价的,不是'进山'。而是在这样一连串具体事实之下,一个孩子走失以后,会不会面临生命危险。"

例如,按照机构自己的规定,七名自闭症儿童外出活动,应配备五名老师。

为什么当天只有四名?

是谁决定减少一名带队老师?

有没有进行风险评估?

为什么没有坚持机构自己的管理规范?

又例如,两支队伍分开之后,为什么没有重新点名?

为什么没有明确哪位老师负责哪几个孩子?

为什么会出现两组老师都认为王一凯跟着另一组的情况?

这些问题,在徐秦看来,都不是管理瑕疵,而是受托照护关系中最基本的安全义务。

"他们面对的不是普通游客。他们面对的是需要持续照护的特殊儿童。收费,本身就意味着责任。"

“这不是一个单纯的意外。它更像是一连串本可以避免的错误,在同一天、同一个孩子身上,依次发生”,而法院要审查的是:“它并不要求每一个错误都足以单独导致死亡。它要判断的是,当所有错误连续发生之后,死亡是否已经成为一种可以预见、原本可以避免的结果?”徐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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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小时发生了什么?

从发现王一凯失联,到最终报警,中间过去了大约三个小时。在苍山,三小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不会求助的孩子,已经可能离开最初位置数公里。意味着山里的温度开始下降。意味着搜救范围不断扩大。意味着原本可能被及时发现的痕迹,被越来越多的人流踩乱。

参与过山地救援的人都知道,时间,是最重要的生命资源。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报警?"

因此,几乎所有围绕案件的争议,都回到了8月9日上午那三个小时。

那天,带队老师带着7名自闭症儿童和3名老师,从营地出发前往苍山。此前,他们已经多次在苍山开展徒步课程,活动区域大多停留在海拔2100米左右,相对成熟,也相对熟悉。但这一次,带队老师没有按照原来的路线行进,而是临时决定继续向上,进入海拔约2400米的小岑峰区域。

这片区域并非正常开放的旅游线路。当地长期设置着"严禁擅自进入苍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警示标语。对于普通游客来说,这意味着不能随意进入;对于一支带着7名特殊儿童的队伍来说,这意味着组织者理应更加谨慎。

没有证据表明,这次改线经过了风险评估。也没有材料显示,家长知道孩子会被带往更高、更复杂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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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左右,队伍走到一处分岔路。不知道是谁提出,也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四名老师和七个孩子分成了两组。

这是整个案件中最难解释的一幕。

在城市公园里,分组并非罕见;但在山地环境里,尤其面对一群需要持续照护的自闭症儿童,分组意味着每一次交接都必须精确到每一个孩子。

谁负责谁?有没有点名?有没有确认?有没有再次清点?没有人能回答。

两组老师都以为王一凯跟着另一组,四十分钟以后才有人发现,王一凯已经不见了。

在一个需要高度照护的场景里,竟然出现了"孩子跟丢了,但老师过了一段时间才发现"的情况。

苍山不是城市。没有路牌,没有监控,没有围栏。山谷之间布满溪流、树林和岔道,一个成年人离开主路,都可能迅速失去方向,更不用说一个几乎没有野外生存能力的孩子。四十分钟对于一个八岁的自闭症孩子,却足以让他进入任何人都无法判断的位置。

上午10时40分左右,老师们终于确认:王一凯走失了。

这是整个事件第一次真正出现明确的危险信号。也是后来法律争议中最重要的时间节点。

正常情况下,一名特殊儿童在山地环境失联,最直接的反应应当是什么

立即报警。立即通知管理部门。立即启动专业搜救。

因为在山地救援中,最重要的从来不是人数,而是时间。

黄金搜救时间,每过去一分钟,找到人的概率都在下降。然而,这些立即都没有发生。

老师们没有第一时间报警。直到中午,他们才把情况报告给机构负责人。最终也不是机构主动报警,而是在护林员建议查看监控、尽快联系公安后,报警电话才终于拨出。

报警记录显示,从发现孩子失联,到报警,前后相隔约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几乎成为案件所有争议的中心。

公安机关最初撤销案件时认为,带领孩子进入苍山这一行为本身,不足以导致孩子死亡。

徐秦及律师团的成员均不同意这种判断。他们认为,这个案件真正需要讨论的,从来不是"进山会不会死人",而是当一个已经明确具有高走失风险的特殊儿童,在山地失联之后,照护者是否尽到了他们应当履行的全部义务。

他们收费提供照护服务,就意味着承担了更高的安全责任。你不能按照特殊儿童高照护标准的价格收费,在出事以后又说是特殊儿童无法尽到义务”。

在他看来,路线改变、人员减配、分组失控、没有点名、发现走失后迟迟没有启动公共救援,并不是几个彼此无关的小失误。

它们共同组成了一条不断放大风险的链条。而王一凯,就消失在这条链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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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重视的危险信号

2025年8月13日下午,云南省和大理市的几支搜救队伍加上数十人的志愿者沿着苍山清碧溪一带继续搜索王一凯,志愿者在苍山密林一处山涧发现了他瘦小的身体,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司法鉴定认定,孩子死于“在饮食、饮水严重不足的基础上,因环境低温导致低体温性休克”。

换句话说,没有外力伤,没有坠崖,没有野兽袭击。八岁的孩子,在苍山里独自度过了生命最后四天,最终死于饥饿、脱水和失温。

带领王一凯上山的大理“明日之光”,主打自闭症儿童康复训练、自然教育和户外体验,称之为“破壁者计划”,收费每月一万三千元,食宿费用另计。

其在公众号宣传自闭症孩子可以通过长期户外训练提升社交能力、独立能力和适应能力,而苍山徒步,是课程中的固定内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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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7日,一凯在去往大理的飞机上

事后复盘整个事件,许多细节都显得异常刺眼。

案发前一周,王一凯已经在同一路线走失过一次,机构并没有通知家长,虽然那一次孩子很快被找到。家属也多次向机构提醒:这个孩子容易乱跑,一定要特别看护。类似的话,他们说过不止一次。

按照机构自己的配置规则,七名自闭症儿童外出活动,应至少安排五名老师陪同,以保证每名孩子始终处于有效照看之下。但8月9日当天,七个孩子只配备了四名老师。

与典型发展的孩子相比,王一凯对外界环境的理解有限,情绪变化往往难以预测,对陌生刺激又格外敏感,其智力发育水平大约相当于两岁左右儿童,独立判断危险、自我求助和辨认方向的能力都十分有限。一旦脱离照护者的视线,他很可能不会主动停下来等待,而是继续沿着自己的方向走。

这也是自闭症儿童照护中最令人担忧的风险之一——走失。

公开数据显示,自闭症儿童走失比例远高于普通儿童,而走失后的死亡原因,多数与溺水、交通事故、低温暴露等环境危险有关。对于照护机构而言,这并不是一种罕见风险,而是一种应该被反复考虑和防范的常规预防。

案发前一周,王一凯在苍山那次走失本应成为整个机构重新评估风险的信号

按照正常逻辑,一个已经发生过走失的孩子,下一次外出时,应当得到更多关注,而不是更少;看护力量应该增加,而不是减少;风险控制应该更加严格,而不是更加松散。

后来,公安机关曾经认为,"带儿童进入苍山"这一行为本身并不足以预见死亡结果。但在代理律师团看来,这种概括方式忽略了案件的背景以及过失犯罪作为结果犯的特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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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八岁的自闭症儿童,已经在同一路线走失过,家长多次提醒容易乱跑;机构明知这一情况,仍决定组织其进入一片山地环境,并承担全部照护责任。

而且机构本身也并非不知道风险。在他们制定的带队规范中,七名自闭症儿童外出活动,应配备五名老师。这一比例并不是偶然形成,而是为了保证每一名孩子都能够持续处于成年人视线之内。当孩子数量增加、环境复杂度提高时,看护力量也应同步增加。

但8月9日,这一规则没有得到执行。

七名孩子四名老师。没有人知道,这个变化是谁决定的。也没有人知道,当天为什么会临时改变路线。这些决定发生时,看上去都只是一些细小的调整。但后来回看,它们几乎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最终导致不可挽回的结局。

漫长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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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一年

对于王一凯的家人来说,真正漫长的,不是苍山里的四天,而是之后近一年的时间。

孩子去世后,他们不断往返于大理、昆明和北京之间,寻找律师、整理材料、申请复核。每一次收到新的法律文书,都意味着还要重新回忆那些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又是新的一场煎熬和痛苦。

最初,他们很难接受警方撤销案件的决定。在他们看来,一个八岁的自闭症儿童,在一家收费照护机构组织的活动中走失,最终死于失温、脱水和饥饿,机构负责人、带队老师却始终处于自由状态,这与他们对于责任的理解相去甚远。

现在,案件最终以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罪重新进入刑事程序。王一凯妈妈说,“当听到刑事立案的时候,自己已经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了,奔走了一年,付出了这么心力,也不过就是要一个公平的对待,怎么这么难?”

一年过去,苍山没有太多变化。

每天清晨,索道照常开放,游客沿着洗马潭、中和寺一路上山,夏季的杜鹃开过又谢,冬天的积雪覆盖山顶,山风依旧从十九峰之间穿过。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里仍然是大理最著名的风景。

很少有人知道,在距离游客步道并不遥远的一处山谷,一个八岁的孩子曾独自在那里度过生命最后四天。

王一凯的母亲已经不敢再看有关苍山的照片。手机里仍然保存着孩子生前的视频:他不太会说话,却喜欢笑,看见喜欢的东西会一直盯着看;偶尔会突然跑开,又很快被家人牵回来。那些曾经需要时时操心的细节,如今都变成了无法重来的日常。

越来越多关注案件的人发现,王一凯案真正触动公众的,并不仅仅是一个孩子的不幸。

它触碰的是一个长期缺乏讨论的领域——特殊儿童照护。

过去十多年,自闭症儿童干预机构在全国快速增长。从康复训练、融合教育到自然教育、户外课程,各种新模式不断出现。许多家庭愿意支付高昂费用,希望孩子获得比传统康复更丰富的成长体验。

与此同时,这一行业的管理标准却并不统一。

哪些活动可以组织?哪些风险必须评估?

特殊儿童户外活动应当配备多少工作人员?

发生走失后,应当在多久之内启动公共救援?

许多问题,并没有统一而明确的行业规范。

事件的另一个当事方,位于大理云峰村的湾桥镇破壁家政服务部,则重新开始了运作。负责当初“破壁计划”的太傻天叔,在一凯待过的院子里,开展了“少儿手作体验”的酿造项目。在他6月30日发的一条朋友圈里,也感慨“这一年比西西弗斯还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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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凯案发生后,大理市进一步加强了苍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管理,对未开放区域活动作出更严格规定。对于律师徐秦及律师团来说,这说明案件至少推动了一部分现实改变。

苍山上的风依旧吹过。山谷里的树木一年比一年茂盛,溪流仍沿着石缝流向山脚,没有人能够从自然景观里辨认出那场搜救曾经发生过。

但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时间始终停留在2025年8月13日。那一天,志愿者在山谷中找到王一凯。他永远停留在八岁。

而围绕他的追问,并没有随着搜救结束,一个特殊儿童在受托照护中失去生命,应当如何追究责任;收费机构的安全义务究竟止于何处;当一连串本可以避免的管理失误最终指向不可挽回的结果时,法律又该如何回应生命的价值——这些问题,仍然等待着司法给出答案,也等待着整个行业作出回应。

徐秦则认为,这个案件讨论的意义已经不仅仅属于一个家庭,背后仍有庞大的自闭症患者及家属群体急需科学、合法的措施治疗,其权利也需要以制度去保障,其特殊性同样需要社会以关注。

"我们希望推动的,不只是这一个案件。更希望这个特殊群体,能够被真正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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