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地主当八路军旅长,有人心里犯嘀咕。

一九三九年三月,冀中平原上,八路军第一二〇师把七一五团和冀中独立第四支队合编,番号叫独立第一旅。

任命一公布,旅长不是老红军王尚荣,也不是政委朱辉照。

是高士一。

这名字一出来,尴尬就摆在桌面上了:高士一是任丘大苟各庄人,生在地主家庭,乡里人叫他“高四爷”。让这样一个人当八路军的旅长,许多老同志一时转不过弯。

这不只是看出身。

独立第四支队是地方武装,队伍里有农民、有旧团练、有地方士绅拉来的人,成分杂,规矩也杂。七一五团却是第一二〇师的老部队,干部多是从红军队伍里打出来的。

一个问题压在不少人心里。

凭什么是他?

高士一最早动起来,是卢沟桥事变以后。

任丘一带,日本军队逼近,冀中乡村人心浮动。大苟各庄一带,杨琪良、高万德等共产党员和进步青年已经开始组织抗日武装,高士一没有躲在家宅里。

他把门打开了。

一九三七年十月,经中共保属特委批准,高士一担任人民自卫军第五路总指挥,杨琪良任政治主任。指挥部就设在大苟各庄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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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步,不像一个地主给抗日队伍捐几担粮那么简单。

他把自己的名望、家产、亲族关系都押了进去。

到一九三八年二月,第五路军发展到三四千人。为了解决给养,高士一带头捐出五千元大洋,又动员地方绅士捐款。到一九三八年四月底,队伍已经扩展到近八千人。

这不是空名声。

部队打过雄县,打过霸县,进过胜芳,还收编过苏桥商团、胜芳保卫团等地方武装。

冀中平原上,很多人看的是风向。

高士一站出来以后,风向就变了。

可到了八路军队伍里,另一套眼光也在看他。

他不是长征干部,没有系统军事训练,出身还特殊。更要命的是,日伪军已经盯上了他。

一九三八年底,日伪军五百余人偷袭高家场,抓走高士一的侄子高万玉、高万峰,想逼他低头。后来高万峰被放回带信,高万玉被杀害。

高士一没有降。

这就是代价。

一九三九年初,第一二〇师挺进冀中。贺龙、关向应很快注意到这支地方武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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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第四支队司令高士一,地方威望大,队伍人数多,抗日态度明白;但这支队伍要真正变成八路军的战斗部队,必须整编,必须有党组织,必须有老红军干部进去。

于是,幸世修等十多个老红军被派到独立第四支队工作。

不久,高士一入党。

杨琪良向贺龙、关向应汇报时,说高士一出身特殊,可以算“特殊党员”。

关向应把话压了回来:“党员就是党员,有什么特殊党员。”

贺龙的意思也清楚:政治上严格要求,生活上多关心。

这句话,已经把答案说了一半。

高士一不是因为“特殊”才当旅长,而是因为他已经站到抗日和共产党领导的队伍里,也确实能把冀中地方力量带进来。

独立第一旅成立时,贺龙亲自找高士一谈话。

高士一听说要让自己当旅长,心里不安,觉得自己难以胜任。贺龙没有顺着他的退让往下说,而是给他配助手:朱辉照任政委,王尚荣任副旅长。

一个抓政治,一个抓军事。

高士一这个旅长,不能只是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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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龙把王尚荣、朱辉照叫到跟前,话说得很重:“高士一参加抗日,跟共产党走是件了不起的事,不容易呀!”

后面一句更硬:“他是旅长,应该有职有权。”

这一下,许多人心里的“不服”,就有了答案。

第一二〇师要的不是摆资历。

冀中抗战要把千千万万愿意抗日的人团结起来。高士一这样的地方士绅,能散家财,能拉队伍,能拒绝日伪诱降,能接受党的领导,这样的人若被冷在一边,影响的不只是一个人。

影响的是一大片乡村的心。

齐会战斗很快来了。

一九三九年四月,独立第一旅参加河间齐会战斗。第一二〇师集中兵力,经过激战,基本歼灭日军吉田大队。这一仗,是第一二〇师挺进冀中后一次重要胜利。

高士一没有掉链子。

往后,独立第一旅又参加陈庄战斗等作战,随后转战晋察冀、晋西北,后来进入陕甘宁边区,担负保卫党中央和边区的任务。

那些最初盯着他出身的人,慢慢看见了另一件事。

一个人从哪里来,当然要看;可在民族危亡的时候,他往哪里走,更要看。

一九四三年四月,高士一到延安中央党校学习,后来转到后勤、交通、财经等岗位。新中国成立后,他曾任西北财经委员会副秘书长等职,一九六一年调国务院参事室任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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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八年六月十六日,高士一病逝。

他人生最后留下的,不是“高四爷”的宅院,也不是地主家的旧身份,而是一条很清楚的路:从冀中乡村的地方士绅,走到八路军独立第一旅旅长,再走进新中国的建设岗位。

当年那张任命摆出来时,有人不服。

后来他们服的,不是一个称号。

是高士一把家门、家财、亲人和后半生,都压在了抗日这条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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