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6年仲春,漠北冰雪初融,押解车队在荒原上艰难跋涉。镣铐叮当作响,策楞裹着薄毡,望向渐远的营火,自嘲般地低声说了一句:“曾为定西将军,如今沦落至此。”这一幕,成了他传奇一生的尾声。

策楞并非平民子弟,而是“弘毅公家族”最华耀的一脉。追溯到1626年,额亦都在天命汗努尔哈赤阵前横刀立马,成为开国五大臣之一;数年后,他迎娶了太祖第四女穆库什公主。二人诞下遏必隆,这位外孙在康熙朝位列四大辅政大臣,家族也顺势扶摇直上。遏必隆的女儿中,一位后来是孝昭仁皇后;另一位温僖贵妃,为十阿哥胤䄉生母。就是在这样铺天盖地的光环里,遏必隆的长孙——策楞的父亲尹德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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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德年少时不觉出众,康熙朝里只是个敦郡王府长史。一入雍正朝,局势却突兀大变。原因众所周知——九子夺嫡。遏必隆嫡出七子阿灵阿因力挺八阿哥而被雍正问罪,昔日的显赫第七房瞬间坠落。雍正不能让弘毅公家族整体沉沦,目光便落到唯一在世的尹德。短短三年,尹德从散秩大臣升至议政大臣,岁数虽大,却仿佛坐上风火轮。朝堂里背地里都说:这位老将军赶上了好时代。

雍正五年,尹德病逝,获谥“悫敬”。他的五个儿子随之浮出水面。次子讷亲最先发迹,入值军机,掌领班。三子阿敏尔图留守西藏,四子爱必达镇守云贵,第五子阿里衮更靠孙女与嘉亲王绵宁的婚姻,把家声延续到下个朝代。大哥策楞却显得有些慢热——可他终究靠战功补回了起步的滞后。

乾隆二年(1737年),策楞以御前侍卫身份被派去卢沟桥赈灾。三年后,调任广州将军,再过几年,官至两广总督。广东布政使唐绥祖因贪墨被弹劾,策楞一查,竟是冤案;他据实上奏,乾隆龙颜大悦,赐太子太傅衔,随后外放两江总督。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大小金川鏖兵正酣,策楞的二弟讷亲却因久攻不下被撤职。弘毅公爵位空悬,乾隆让策楞递补,但只给了“缩水版”的二等果毅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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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陕西本为同治,疆域过大,乾隆干脆一拆为二,让策楞出任四川总督。任内他协助提督岳钟琪,平定苍旺叛乱,立下战功。可惜母丧将他拉回京城守制,战场上的锋芒暂时熄火。服丧期毕,他又受命到江苏、安徽查看水患,替河道总督高斌“擦锅”。不久,再度南下,两广总督之印落到他手里,不过只做了两年,乾隆把他调回京师——新的战事已在西陲酝酿。

1754年冬,准噶尔汗国四分五裂,台吉阿睦尔撒纳率部“降清”。户部尚书舒赫德提醒朝廷:“此子多诈,宜严防。”策楞同意,先把阿睦尔撒纳的部族迁到戈壁以南,算是“拆炮管”。乾隆却寄望过高,急命策楞配合班第出塞平叛。伊犁很快光复,策楞也凭战功授副都统,但皇帝仍斥其“处置乖张”,把世袭也削了级。

乾隆二十一年正月,伊犁方面急报:诺尔布台吉声称擒获阿睦尔撒纳。距帝都三千里,消息传递总要时日。策楞听见风声,难抑得意,飞章奏捷,请功的口吻透着自信。皇帝信以为真,立刻下旨晋封一等公,赐双眼花翎。谁料月余后,真相戳破——阿睦尔撒纳早已逃往哈萨克草原。乾隆的脸色比塞外的春风还要冷:“三个月,务必缉拿,否则提头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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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倏忽而过。策楞麾下骑兵踏遍伊犁河谷、西塔尔巴哈山口,还是不见敌酋踪影。乾隆彻底动怒,令将其押解回京。史书写得客气:“命解京讯问。”真到执行时,御前口谕里透着杀机。策楞被褫职夺封,戴枷启程。

深秋时分,车队走到巴里坤草原。夜色沉沉,守军疏忽,流窜的准噶尔残部忽现,火把闪烁。短促兵刃交击声后,押解兵零散溃逃。策楞身负锁铐,护卫四散,他挣扎着拾起一支脱手的长刀,却敌不过蜂拥而至的马蹄。天明时,荒漠的晨曦映出倒在血泊中的旧日将军。死亡如此草率,连带枷的手臂仍保持着挥刀的姿势。

消息传抵北京,乾隆面无表情地下诏曰:“其罪业未殄,自取其咎。”随后,家产被籍没,仍押送的三子特成额、特通额、特清额分赴西安、黑龙江、杭州为披甲军征戍。这三位亦不服命运,靠战阵再度翻身。特成额升至威宁镇总兵;特通额立功于西北,画像入紫光阁;特清额两度出任四川总督。血统与沙场的双重磨砺,让弘毅公家族在风雨中继续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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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策楞一生,从卢沟桥赈灾的青衫小将,到手握川广兵权的封疆大吏,再到边陲独当一面的定西将军,他几乎写满康乾盛世的军功簿。可惜性急贪功,一纸浮报,毁掉了皇帝对他的最后耐心。乾隆朝对贪播虚功尤为忌惮,金川三次平叛、准噶尔两度用兵,伤亡与银两摊在桌面,没有战果难逃问罪。策楞忽视了这一点,最终自取其祸。

站在家族谱系里衡量,他拥有“天花板”般的起点:高祖母是和硕公主,姑姑贵为孝昭仁皇后,侄孙女后来更做了孝穆皇后。可这层荣光并非护身符,反倒让他每一步都踩在聚光灯下。策楞的败亡,让弘毅公家族又一次在时代转折处付出代价,也提醒后人:大树荫固然凉,却也易招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