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一杯御酒下肚,吴用的命也快到头了。
奇怪的是,刀没有架到吴用脖子上,圣旨也没有点他的名。可他一听宋江死在楚州,便和花荣赶到蓼儿洼,在坟前哭了一场,随后自缢。
这不是一时想不开。
吴用看见的,是梁山最后一层窗户纸被捅破了。
早年的吴用,手里拿的不是刀,是书卷。
郓城县东溪村,一个教书先生,字学究,外号智多星。私塾里摆着桌凳,孩子们念书,他坐在案前,手边大概离不开笔墨纸砚。
他原本不在江湖血路上。
可生辰纲一到,晁盖找上门,吴用的手便从书卷移到计策上。他设局,用酒,用药,用黄泥冈的热天,把杨志一行人拖进圈里。
这一步成了。
也断了后路。
生辰纲不是小案。那是大名府梁中书送给蔡京的寿礼,动了它,就等于把自己名字写进官府缉捕文书里。
吴用当然聪明,可聪明有一种险处:他总以为局能做,路也能做出来。
到了梁山,他帮晁盖坐稳寨主位,又扶着宋江一步步上来。聚义厅改忠义堂,替天行道变成等待招安,吴用没有跳出来拆台。
他没有退。
宋江要招安,吴用跟着;宋江要为朝廷征讨,吴用跟着;宋江南下打方腊,吴用还是跟着。
可梁山越往前走,吴用手里的算盘越冷。
征方腊前,一百零八人,排满忠义堂。征方腊后,活着回来的正偏将,只剩二十七人受封。许多人死在南方,连名字都被战报一笔带过。
这笔账太重。
吴用不可能算不明白。
更要命的是,活下来也不是结局。
阮小七穿过方腊的赭黄袍、龙衣玉带,只是一时戏耍,朝廷却马上翻脸,追夺官诰,打成庶民。这个处分落下来,像一根针,扎在吴用眼前。
他看见了。
朝廷要的,不是梁山人的功劳,是梁山人再也聚不起来。
卢俊义也出事了。
他受封后,被赐酒饭,后来身子不支,乘船时落水而亡。原著里写得冷,冷得像刀背贴着皮肤:没有大审,没有明杀,只有一场酒饭,一段水路,一个人没了。
这就是杀招。
轮到宋江时,毒酒也来了。
楚州,安抚使任上,宋江接了御酒。酒入腹中,疼痛起来,他心里已经明白:酒里下了药。
他没有立刻反。
他先想到李逵。
李逵在润州做都统制,性烈如火。宋江怕自己死后,李逵得知真相,再起事端,坏了他一生求来的忠义名目,于是把李逵叫来,也让他喝了毒酒。
李逵还以为哥哥有话吩咐。
“哥哥取我,必有话说。”
这句话落在宋江耳里,该比毒酒还难咽。
宋江把李逵带走了。
吴用后来赶到蓼儿洼,面对的已不是一个宋江之死,而是一串死人排在眼前:卢俊义没了,宋江没了,李逵也没了。
他终于看懂那个秘密。
朝廷不是只杀宋江。
朝廷要剪掉所有还能把梁山旧部重新叫醒的人。
宋江是旗,卢俊义是名望,李逵是火,吴用是脑子,花荣是宋江身边最稳的一支箭。
旗倒了,脑子还在,箭还在,朝廷会放心吗?
不会。
吴用若活着,去做武胜军承宣使,看似还有官身。可他心里清楚,自己从生辰纲起,就不是干净的乡塾先生了。
他会算计,会联络旧人,会替宋江说话,也最懂梁山旧部散在哪里。
这样的人,活着就是隐患。
花荣也一样。
清风寨时,花荣为救宋江弃官上山;梁山大聚义时,他排第九;宋江死后,他若振臂一呼,未必无人响应。
两个人站在宋江坟前,其实都没有路。
逃?
天下还是宋朝的天下,州县关津、官文路引,一层一层拦着。吴用不是公孙胜,不能钻进云山雾海里,一走了之。
反?
梁山已经散了,兄弟死的死、归乡的归乡、做官的做官。再聚一次,便不是当年的梁山,只会把剩下的人一起拖进刀口。
做官?
卢俊义、宋江的下场就在眼前。
吴用没有说话。
蓼儿洼的坟前,宋江和李逵已经埋在那里。吴用与花荣相对而哭,哭完,各自把身边能结成绳的东西系上。
船上从人久等,不见两人回来,便到坟前寻找。
人已经挂在那里。
这个结局最刺人的地方,不在吴用有多忠,也不在花荣有多义,而在于吴用到最后才发现:他半生用聪明替宋江铺的招安路,尽头不是富贵,是一座早就挖好的坟。
智多星算尽别人。
最后算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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