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俊义生擒史文恭,按晁盖遗言就应该“为梁山之主”,宋江就应该让出头把交椅,但吴用坚决反对,还没等宋江开口,他就定了调子:“将史文恭剖腹剜心,享祭晁盖已罢。宋江就忠义堂上与众弟兄商议立梁山泊之主。吴用便道:‘兄长为尊,卢员外为次,其余众弟兄各依旧位。’”

宋江的小人嘴脸令人发笑,金圣叹点评:“晁盖遗誓,明如画石,今日之事,有何商议?商议者,明明不用晁盖遗誓也。”

如果宋江想遵照晁盖遗言,就没什么狗屁“商议”,吴用抢先发言,已经表明了阻止卢俊义上位的态度,但仅有吴用说话还是不够的,要没有花和尚鲁智深和行者武松的支持,宋江是很难坐上头把交椅的,至于鲁智深武松有没有为力挺宋江上位而后悔,以及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后悔的,那就是一个有趣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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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打曾头市的时候,吴用就已经为防止卢俊义擒斩史文恭做了“周密安排”,让没配发战马长枪的卢俊义只拿着朴刀“引领五百步军,平川小路听号”,施耐庵还特别说明“吴用主意只恐卢俊义捉得史文恭,宋江不负晁盖之遗言,让位与他,因此不允(卢俊义请战当先锋)。”

吴用忌惮卢俊义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把卢俊义坑得身陷囹圄家产破散的就是他,如果卢俊义掌握了梁山实权,是极有可能秋后算账的。

吴用跟宋江有“交情”,跟卢俊义有“积怨”,但他人单势孤,能说动跟他一起发声的好汉并不多,连阮氏三雄也不肯站出来支持宋江,这是因为阮氏三雄在小数中是郓城县人(现在似乎属于东平县),他们对公门中人(宋江是灰衣吏,朱仝雷横是黑衣吏,都不算官员)一向没有好印象:“如今那官司,一处处动掸便害百姓。但一声下乡村来,倒先把好百姓家养的猪羊鸡鹅,尽都吃了,又要盘缠打发他。”

阮氏三雄不喜欢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所以当年智取生辰纲的团伙中,只有跟宋江私下打过交道的赤发鬼刘唐站出来喊叫,而阮氏三雄一言不发,武松则是在看了吴用使眼色之后才表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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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假意让位,卢俊义按惯例辞让,吴用再次表态让卢俊义坐第二把交椅,接下来就轮到各方势力表态了:“吴用已把眼视众人,黑旋风李逵大叫道:‘我在江州,舍身拚命,跟将你来,众人都饶让你一步。我自天也不怕,你只管让来让去做甚鸟!我便杀将起来,各自散火!’武松见吴用以目示人,也发作叫道:‘哥哥手下许多军官,受朝廷诰命的,也只是让哥哥,他如何肯从别人?’刘唐便道:‘我们起初七个上山,那时便有让哥哥为尊之意。今日却要让别人?’鲁智深大叫道:‘若还兄长推让别人,洒家们名自都散!’”

李逵是宋江的心腹嫡系,他对宋江是盲目的无条件支持,就是晁盖让位给宋江,他也敢站出来支持,反对宋江让位给卢俊义,李逵根本就不需要理由。

刘唐曾在晁盖夺占梁山后给宋江送金子,那一百两黄金,宋江只收了一根金条,刘唐当时应该是比较感动的,而且宋江通风报信,对刘唐也有些“恩德”,所以刘唐才听从吴用安排站出来,而武松和鲁智深先后站出来,则是代表“加盟山头”来说话——二龙山有三大四小七个头领,是各小山头中人数最多的,而且少华山、桃花山、白虎山也都跟鲁智深有交情,鲁智深代表的并不是他自己或仅代表二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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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事求是地说,鲁智深也欠过宋江的人情,他为了救史进而身陷华州府大牢,是宋江带领梁山军智取华州救了他。

武松是宋江真正的结拜兄弟,这一点大家都知道,而且宋江一向对武松也实在不错,甚至可以说宋江在柴进庄上救了武松半条命。

卢俊义跟任何梁山好汉都没有什么交情,而且他这个当铺大老板的身份,也很难让大多数底层出身的好汉认同——宋朝的“解库”就是当铺,卢俊义偌大家业是怎么来的,懂历史的读者诸君自然知道。

卢俊义原本是瞧不起梁山好汉,甚至对梁山是仇视和鄙视的,他被吴用忽悠离家避祸路前已经表明了心迹:“梁山泊那伙贼男女打甚么紧,我观他如同草芥,兀自要去特地捉他,把日前学成武艺显扬于天下,也算个男子大丈夫。”

路过梁山时,卢俊义再次表态:“一朴刀一个砍翻,你们众人与我便缚在车子上,把这贼首解上京师,请功受赏,方表我平生之愿!”

交手之前,卢俊义对着李逵叫嚣:“我如常有心要来拿你这伙强盗,今日特地到此!快教宋江那厮下山投拜!倘或执迷,我片时间教你人人皆死,个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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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赚玉麒麟,李逵是吴用的帮凶,如果卢俊义坐上头把交椅,会如何处置这个黑厮,连夯货李逵也是能想到的。

吴用李逵反对宋江把梁山领导权交给卢俊义,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为了自保,而鲁智深武松则是另有考量:卢俊义是个官迷心窍的大财主,而且跟官府也没有深仇大恨,恐怕他坐上头把交椅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宣布联络招安事宜了。

在鲁智深武松看来,在浔阳楼题反诗“敢笑黄巢不丈夫”的宋江,应该是没有退路,只能带着弟兄们跟朝廷死磕到底的——十恶不赦为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这十条宋江已经犯了六条半(笔者写过,这里就不再复述了),即使有免死金牌也没用。

如果仅看宋江在浔阳楼写的那两首反诗,别说是鲁智深武松,就是读者诸君也会觉得宋江是个有雄心壮志且反抗到底的拼搏精神的,鲁智深武松支持这样一个枭雄,那是再正常不过了——如果宋江按反诗行事,跟方腊也是差不了多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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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智深武松都是侠肝义胆恩怨分明的好男儿,根本就不了解人心险恶,更不知道宋江是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不久之后,他们就为自己当时的表现后悔了。

鲁智深武松表现出悔意,就在宋江坐稳头把交椅后的重阳节菊花酒会上,宋江以酒盖脸即兴填词《满江红》并让铁叫子乐和高唱“望天王降诏早招安”。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武松的心凉了,他和鲁智深也都后悔了,于是武松率先反对:“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冷了弟兄们的心!”

宋江软硬兼施,先是对响应武松的李逵喊打喊杀,又对武松“讲道理”,鲁智深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只今满朝文武,俱是奸邪,蒙蔽圣聪,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杀怎得干净。招安不济事!便拜辞了,明日一个个各去寻趁罢。”

鲁智深武松都是有仇不隔夜的真好汉,他们后悔不久前力挺宋江上位,并公开表明了态度,但为时已晚,已经于事无补了,真正有意思的是林冲和李逵的态度,还真让人难以琢磨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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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代理寨主”是林冲和吴用推上去的,但史文恭被擒斩之后,林冲并没有再次表态,既没有重提晁盖遗言,也没有表示宋江应该继续霸占头把交椅,也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

李逵无脑支持宋江,但是在宋江高唱招安论调的时候,仗着酒劲站到了武松一边:“黑旋风便睁圆怪眼,大叫道:‘招安,招安!招甚鸟安!’只一脚,把桌子踢起,攧做粉碎。”

鲁智深武松为曾经支持过宋江而懊悔,这并不影响他们的侠义形象,那么在读者诸君看来,林冲和李逵的反常表现,又应该如何解读?林冲是不是在史文恭被生擒后发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