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叶渡的街角,几块粗布往地上一摊,玉镯子、玉坠子、仿古的扳指横七竖八卧着,懒洋洋晒着初秋的太阳。摆摊的是个精瘦男人,蹲在路沿上,眼皮半耷拉着,并不怎么招呼买卖。庞某背着手,慢悠悠踱过来,打眼一扫就知道,一地的假货,权当散心解闷罢了。
正这时候,一个背着破布包的小伙子从巷口冲出来,脚步带风,直扑到摊子跟前,劈面便骂:“昨天讲好九百,你只给八百!我们可是提着脑袋从土里抠出来的东西,你倒好,转身就黑一百,良心呢?”这小伙子面孔黧黑,额上冒着细汗,穿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眼神像烧着两团火。摊主抬起脸,先不说话,磨蹭半天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两个指头夹着一角,像捻着什么不洁之物,递了过去。
庞某在旁边装模作样看一尊假佛像,耳朵却竖得笔直。“土里抠出来的”,这几个字往心窝里一钻,他便挪不动步了。
小伙子收了钱,气哼哼地把钞票塞进裤兜。摊主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成一线:“兄弟,今天带新货了没?”
小伙子别过脸,下巴微微扬起,一副不爱搭理的样子。摊主也不恼,眼珠子一转,冷不防伸手撩开他那破布包的一角,凑过去瞄了一眼。
只这一眼,摊主整张脸都变了。先是一怔,跟着面皮涨红,喉结上下滚动,猛然间竟透出一股子压不住的狂喜。他手忙脚乱摸出手机,手指都在哆嗦,冲着那头就喊:“王总!王总!我这有件东汉古玉!品相绝了,金陵城几十年没出过这种宝贝!你快备钱,快,千万别声张!”电话一挂,他一把薅住小伙袖子,声音又急又哑:“东西别动,价钱好商量……”
小伙子猛地甩开他,恨恨骂了句:“不讲诚信的东西,谁跟你商量!”说完拔脚就走,破布包在肩头一颠一颠的,转眼拐进了旁边的窄巷子。摊主跺了跺脚,满脸痛失至宝的神情,又不敢高声叫喊,只在那摊前来回转圈。
庞某心头那一簇火苗,腾地一下烧成了漫天大火。他想也没想,抬脚就跟了上去。
巷子深处,人声渐稀。庞某紧赶几步,一把拽住小伙的胳膊,压着嗓子说:“小兄弟,你包里的东西,能不能再让我看一眼?就看一眼。”
小伙子警惕地打量他,身子往后退了半步:“你也是倒腾古货的?”
“不是不是。”庞某忙摆手,赔着笑,“我就是个爱玉的人,真心喜欢,没别的意思。”
小伙子左右扫了一圈,面色犹豫,半晌才拉着他闪到一堵老墙后边,压低声音说:“看你也是个老实人,就给你瞧一眼。不过咱们话说在前头,看归看,别声张。”说着,他小心翼翼从包里掏出几件东西,托在一块绒布上。
庞某接到手里,心便猛地一跳。那是一枚玉璧,一只玉蝉,外加一方小印,通体沉郁,指腹抹过去,润凉润凉的,像刚从深井里捞上来。玉面上斑斑驳驳沾着泥土,颜色深暗,指甲一刮,有些潮湿,凑近了,一股混着朽木气息的土腥味直钻鼻子。庞某翻来覆去地看,手竟有些不稳了。
小伙子一边探头望巷口,一边急急地说:“不瞒你,这是南郊那个汉墓里起出来的。条子盯得紧,我在这多待一刻就多一分险,价合适我马上出手走人。”
“你想要多少?”
小伙子伸出三根指头,又缩回两根,比划了一下:“这个数,少一分不卖。”
庞某血往头顶涌,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强作镇定,跟小伙子在墙角磨了半天嘴皮子,最后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整整九千元,数了又数,一把塞进对方手里。小伙子接过钱,往包里一掖,丢下一句“出了巷子咱们谁也不认识谁”,转身便混进了街口的人流里。
庞某把几件东西贴身揣进夹克内侧口袋,扣子系紧,手捂着胸口,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一路上秋风拂面,他觉得连汽车尾气都比平日好闻了几分。
挨到晚上,庞某到底坐不住了,他把里屋门关严实,将“宝物”一件件捧出来,摆在茶几上,端端正正叫了儿子过来。他这儿子在省里文物部门做鉴定,眼力出了名的毒。
儿子正靠在沙发上看书,抬眼一瞥,目光在那几件东西上停了两秒,便放下书,顺手拿起那只玉蝉,对着落地灯的光一照,又用指甲在那泥土上轻轻一刮。
“怎么了?怎么样?”庞某凑过去,声音发紧。
儿子把玉蝉往茶几上一搁,冷冷吐出几个字:“全是玻璃的。什么出土文物,做旧的手法也太粗糙了。”
庞某双手僵在半空,像被人当场点了穴。他一把抢过那只玉蝉,自己对着灯细看,那润凉的感觉还在,可灯光下面,泥土被刮开的地方果然泛起一层贼亮的光泽,深处甚至能看见细小的气泡。他再刮玉璧上的土,底下同样是光溜溜的玻璃面,那深沉的“玉色”不过是背面涂的一层涂料。土腥气还在鼻端萦绕,此刻却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全明白了。泥土是拿胶掺了坟头土精心抹上去的,腥气是药水泡出来的。那摊主打电话时的狂喜,那小伙子的躲闪与慌张,巷口的张望,压低嗓子的“条子盯得紧”,一幕幕串成一条线,分明是一对唱双簧的骗子,专门等着他这号鱼儿咬钩。九千元买回来的,是几块冷硬的玻璃疙瘩,映出的哪里是什么汉墓古韵,分明是自己那点想捡天大便宜的贪心。
庞某一屁股跌进沙发里,半天没说话。儿子叹了口气,把玻璃物件拢到一旁,起身给他倒了杯热水,拍了拍他的肩,终究没再多讲。
第二天下午,庞某又踱到了桃叶渡。那个玉石摊子还在原地铺着,精瘦摊主蹲在那儿,眼皮照旧半耷拉着。离摊子不远处,一个穿旧夹克、面孔黧黑的小伙子正背着一只破布包,站在巷口拿余光瞄着过往行人。庞某远远站了一会儿,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桃叶渡的水波依旧悠悠地荡着,日光下,几个玻璃残片在尘土里闪了一闪,像谁丢下的一声冷笑,转眼便被行人的脚步踏过去了。
作者简介
刘自强,南京作家协会资深会员。曾在各类报刊杂志发表诗歌、小说、散文等作品。出版有《cdma在中国》30余万字,南京出版社出版。《巅峰谋略》40余万字,光明日报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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