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2年冬月的一个午后,据说在应天府书肆里翻阅《西游记》的人,都会情不自禁把书翻到“盘丝洞”那几页。纸张被指痕磨得起毛,字迹也微微发灰,足见读者们最关心的并非降妖伏魔,而是那几段搔首弄姿的描写。取经路上一百零八个妖怪,论战力不见得最强,论下场谈不上最惨,可七只蜘蛛精仍然被戏称“最可怜”。原因不复杂:唐僧一口肉没丢,她们却把从头到脚给几位和尚瞄个遍,临了还横死棒下,委实有些冤。
故事得从唐僧一时兴起说起。师徒四人行至盘丝岭,此地位居蜀道要冲,山高谷深。熬得皮包骨的八戒嚷着饥肠辘辘,孙悟空照例要去化斋。岂料这天唐僧不知怎的,执意要自己踏进前方几间草庵讨斋饭。沙僧看师父眉头紧锁,只得赞同:“师父心意已决,小的等不敢拦。”于是唐僧一人提钵而去,愣生生把命送进网中。
隔着窗棂,他先望见四位少女窈窕刺绣,绣花针翻飞,袖口堪比白鹤振翅。原想立刻敲门,却鬼使神差地看了半个时辰;等再迈步,桥那头又有三位翠衣少女戏踢绣球,皓腕玉足一闪再闪,真叫人目不暇接。唐僧虽念佛多年,也只得在心里念几声“阿弥陀佛”压惊。就在这一念之差,蛛丝疾落,他被倒吊在梁,成了瓮中之鳖。
山坡上,孙悟空警觉。远望那几间屋舍时,本该黯淡的茅舍却反射熠熠白光,他聚目再看,是蛛网铺天盖地。他立马召来土地询问,对方哆嗦着回禀:“此地三里外有座濯垢泉,本是七仙姑偷下凡时的浴池,现被七个来历不明的女妖据为己有,她们一日三次,晨昏必浴。”孙悟空扭头想了想,这阵势连天宫都避让,真不好立刻下手,只能化作飞虫前去探查。
泉水蒸腾,花雾缭绕。七人褪尽罗衣,肌肤胜雪,孙悟空暗叹:“老孙从花果山到西天,见过的女妖成千上百,从未见过这等滑腻白嫩。”偏生这温泉非同凡响,乃昔年后羿射下九日后留下的纯阳热泉,能涤垢除腥、荡去阴气。常年浸泡,其上的妖气几被洗净,只余芬芳肉香。难怪行者的火眼金睛里,第一眼看的是瑞霭,第二眼竟看不出半分邪意。
孙悟空尚在犹豫,猪八戒已凑上来。那呆子压低声音啧啧称奇,一脸跃跃欲试。沙僧抡着沉重禅杖站在一旁,面色发红,嘴上念佛,眼睛却没少瞟。对峙片刻,七只蜘蛛精也发现了动静,纷纷披衣迎战。论真功夫,她们只会喷丝、吐毒,合体也顶多挡得住几个跟斗。可当下最有效的武器,是那叫人移不开眼的玉体。唐僧被吊,两耳边全是窸窣衣带声,心里却生出荒诞念头:“或是拿我蒸了给她们补身子?”更要命的是,他竟还偷偷张望,不肯闭眼。
孙悟空终归警觉,抢走七件薄纱罗裙,留下妖精赤条条抱头鼠窜。八戒一把抓起那叠衣料,手感柔腻,下意识就往鼻尖送,被猴子敲了一个栗子才收手。奇怪的是,平日见妖就打的行者,此刻居然说:“我若贸然下杀手,倘有天界背景,恐惹祸端。你要动手自便。”这番话让八戒愣住,他在天宫当差时没听说有七位蜘蛛仙,何况就算真有后台,也不该天天在凡间泡澡。
直到第二次把土地揪来,才弄清原委。原来全无后台,只是七只初成精的黑腹长脚小妖,仗着洗得勤,狐假虎威罢了。一锤定音,孙悟空将金箍棒舞作满天寒星,瞬间蛛网粉碎,七颗香首落地。那温泉水被鲜血染成胭脂色,蒸腾热气里,再无玉人倩影。
劫难至此告终,唐僧得救,盘丝洞香气却随风而散。仔细想来,这一难的凶险并非刀光剑影,而是色诱与心魔:师父的戒律被撬开了缝隙;悟空的正气差点被女色拖住;八戒则几乎原形毕露。这群蜘蛛精虽术法平平,却靠濯垢泉洗去妖气,硬生生在三界空出一片“盲区”。好皮囊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最终她们没能保住自己,还在死前让取经人看了个净净。世人常言美色是刀,这回倒真切地应了。
蜈蚣精那个“师兄”后来落得同样下场,这便是后来章节的故事。至于七只蜘蛛为谁门下、为何敢占仙家温泉、又如何习得那一套摄魂的“洗皮术”,书里只留下一笔未深挖。或许,那是吴承恩特意落下的空白,让读客自己去猜:在光洁的皮肤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幽暗深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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