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和焦虑有轻重之分,但“正常人”会不会也有一点点强迫或精神病性症状呢?本文从卡尔·荣格的故事说起,聊一聊一种新发现的神经特质。
荣格当时正在与精神病性症状抗争,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神志清醒。弗洛伊德和他的追随者们将荣格驱逐出了他们的组织,说这位瑞士医生偏执、精神错乱、疯了。但荣格没有为这些症状寻求治疗。相反,他投身于那些幻觉和幻视中,将它们记录在一本精美的日记里——那就是直到2009年才出版的《红书》。
荣格后来在访谈中回忆:“我与现实的关系并不特别好。我经常与现实的种种不一致。”
精神病性症状,也有“正常”的一面
精神病性症状不像强迫症。通常医生不会用暴露疗法去治疗精神病,也没见过哪个患者靠“深入沉浸”走出来。一般建议患者尽量忽略妄想和幻觉,把注意力放在现实生活上——吃饭、洗漱、睡觉,再慢慢回归工作和人际关系。
但荣格声称,他正是靠“深入沉浸”才走出那次精神病发作的。这很不寻常。历史学家一直在争论:荣格到底是真的有双相障碍或精神病,还是仅仅拥有敏感而富有创造力的性格?
其实,每一种精神症状都像一把尺子,有轻有重。抑郁、焦虑、走神、失眠本来就存在于日常生活中,而更极端的症状——比如精神病性症状和强迫症状——也同样有轻重之分。
大约5%的人一生中某个时刻会经历“正常幻觉”——不引起痛苦,也不影响生活。和临床上那些让人崩溃的幻觉不同,这种正常幻觉通常是积极的,比如心情低落时,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在鼓励你“别放弃”。
超幻想症:也许荣格并没有疯
对这些正常幻觉的一种解释叫“超幻想症”——就是脑海中的画面特别生动,生动到有时候分不清是想象还是真的看见了。最新研究认为,这可能才是荣格那些幻视的真正原因,而不是精神病。
超幻想症不是病,但有神经基础。研究发现,这类人大脑前额叶和视觉网络之间的连接更强。
大约3%的人有这种特质,在双相障碍患者中可能更常见。研究发现,双相障碍患者往往想象力更丰富、视觉思维更强。他们的情绪常常受画面影响——就像抑郁受负面想法影响一样。目前甚至有人在开发一种针对双相障碍的心理疗法,就是利用这个特点,帮患者把负面画面转为正面画面。
也许荣格做的就是这件事——把他和那些幻视的关系,从恐惧害怕,变成一种有意义的、与神话相关的体验。
强迫症状也有“正常版”
“正常版”的强迫症状比“正常版”的精神病性症状更常见。大约13%的人有些强迫症状,但够不上诊断标准。他们可能有仪式感或控制不住的念头,但不会因此被困住,也不会花太多时间。标准问卷里有一条分界线:每天超过一个小时——症状得耗掉这么多时间,才算病。
有个患者因为严重抑郁来就诊,症状好转后,提到自己有个“有趣的习惯”——每次说了脏话,必须在心里默念“神啊,求你怜悯”。这个行为不让他痛苦,他觉得好笑,也好奇自己有没有强迫症。但仔细一问,他完全可以控制,不花什么时间,也没有别的强迫症状。他的强迫只是“正常范围”内的,不需要治。
荣格12岁时的“强迫时刻”
荣格12岁时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就在他令人失望的坚振礼之前,他有一个幻视:上帝在教堂上大便。这个念头让他恐惧、厌恶、想回避——这正是强迫症的特点。他一度努力不去想它,直到最后干脆“认了”:好吧,我就是这么想的。
结果,什么也没发生。天没塌,他没被雷劈。这相当于一次成功的“暴露疗法”。从那以后,荣格形成了他的二元信念:善与恶、上帝与魔鬼,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
荣格后来在访谈中说:“我现在不需要‘相信’上帝。”——意思是,他跟上帝之间有了直接的体验,而不是靠信仰。
弗洛伊德与荣格:友谊因“灵性”而决裂
弗洛伊德把荣格推上领导位置,是希望荣格的基督教背景能帮精神分析抵挡反犹主义的攻击。但最终,分裂他们的恰恰是宗教。
对弗洛伊德来说,宗教信仰是不成熟的防御机制;但荣格认为,信仰是心理成长的核心。两人相识五年后,荣格发表了一本书,反对弗洛伊德“潜意识由性冲突塑造”的观点。荣格的潜意识里装的是精神力量、符号、原型和神话。
因为同样的神话意象——比如火、洪水、圆环、童贞生子——在不同文化里反复出现,荣格相信,我们有一部分潜意识是全人类共有的,既有个人层,也有集体层。
弗洛伊德完全不接受这套,认为荣格“走向神秘主义”是一种专业背叛。一年后,荣格辞去国际精神分析协会主席职务,两人的友谊再也没修复。
荣格退隐到瑞士阿尔卑斯山,在苏黎世湖边建了一座塔楼式的小屋,把潜意识中的意象变成了石头建筑——螺旋楼梯象征深入潜意识的旅程,高塔用来冥想和想象。
“潜意识”这东西,有科学依据吗?
弗洛伊德所有理论里,最有科学依据的就是“潜意识”——虽然这个想法也不是他原创的。大脑确实能在我们意识不到的情况下处理信息,而这种潜意识加工会影响我们的情绪和行为。实验证明,闪过眼前快到看不清的词语或图片,确实能影响人后来的选择。
但“人能主动压抑不愉快的冲突吗”?这个问题更难验证。直到2001年,俄勒冈大学的两位研究者设计了一个实验——让人看一些不相关的词对,比如“西瓜-爱好”。后来,如果告诉人们“不要想西瓜”,他们就会更容易忘记“西瓜”和“爱好”之间的关联。
这篇发表在顶级期刊《自然》上的研究,被很多人当作弗洛伊德“压抑”概念的证明。但真的有这么简单吗?从压抑词语联想到压抑童年的心理创伤,跨度是不是太大了?
不过有一个事实值得注意:被父母或亲近监护人虐待的孩子,比被陌生人虐待的孩子更容易忘记这些创伤。为什么?因为孩子依赖照护者生存——吃住、依恋、安全感——有时候,他们必须选择“忘记”,才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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