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玉华走了,可关于她的争议却来了。
这几天我的手机上全是关于三件事情的内容:有人因为祭文中提到的“先生”二字争论了两天,有人把十三年前拍考士棒广告的事情翻了出来,还有的人给她编了一个关于她晚年孤独无伴的视频脚本。但是没有人提起刘姥姥。
陈洪海是87版《红楼梦》中饰演薛蟠的人,在剧中薛蟠见到刘姥姥要叫一声“姥姥”。他发布的祭文上写的是“沙玉华先生”。
就因为这几个字,吵翻天了。
一部分人质疑“女性凭什么称先生”,另一部分人则引用杨绛、叶嘉莹的例子来证明,“德高望重的女性一直被叫做先生,这是传统的做法。”双方争论越来越大,由语法上的分歧发展到对性别的讨论,再由性别的话题转到对传统文化的关注上。
最后争论的核心人物已经不再是沙玉华了:一位九十五岁的老演员去世了,并没有人去谈论她是如何把刘姥姥演进十四亿中国人骨子里的,大家都在讨论的是她是否合适。可比起称谓的对错,记住她塑造的角色与一生的艺德,才是对逝者最基本的尊重。
最绝的是第二拨人,不到一天的时间内就翻出了2013年的考士棒事件。
当年中高考之前,有一个商家找到沙玉华拍摄了一条关于学习产品的广告。商家为她准备好了整套剧本:沙玉华扮演奶奶,一个陌生的小女孩扮演孙女,剧情是小女孩拿着考士棒提了分、考上了好的学校。
沙玉华大半辈子深耕舞台表演,对商业代言的边界认知模糊,认为自己是在拍摄一部助学宣传短片,认真地按照剧本去演。后来该产品出现问题、家长们投诉、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曝光此事。
自媒体把这件事从往事里挖了出来,并且给它起了一个很丧的标题:晚节不保、贪财捞金、虚假代言。
这就如同一个人犯了错误之后承认了错误并且改正了错误,过了十三年之后又翻出来指责他说“你怎么能骗我这么久呢?”法院认为这是“一事不再理”,而自媒体则认为是因为热度不够所以又炒了一把。
他们只说了一半的内容,《焦点访谈》曝光之后,沙玉华没有找经纪人、没有写公关稿、也没有拿“我不懂商业运作”当托词。一位80多岁的老人,在全国人民面前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我没有核实产品的信息。
从2013年到2026年的十三年间,无论商家开出什么样的价格,她都没有再接过任何一条广告。
这是“晚节不保”的意思吗?一个人用了13年的时间恪守底线不再接广告,这样的“晚节”是不是也太重了呢?犯错后肯直面过错、用余生恪守底线,这样的担当远比一次无心之失更有分量。
还没有结束,在她晚年生活的情况上也有人为她编造。
几张坐着轮椅的照片加上一句“晚年凄凉无依”,播放量就噌噌上涨起来。实际上儿子把母亲接到自己身边养老,儿孙四代同堂,起居照料得很好。她只是不露面、不上综艺节目、不去饭局而已。
在娱乐圈里,“不露脸”就等于“过得很不好”,也就是说——楼下的扫地大爷退休之后不再在门口抽烟了,你就马上得出结论说他“儿子不孝被关小黑屋了”。把低调安享的晚年歪曲成孤苦无依,不过是流量至上逻辑下的又一次恶意消费。
沙玉华出生于1930年,在1948年就跟随解放军演出队四处奔波,到了1956年才加入到铁路文工团中来。她是一名专业的话剧演员,在舞台上出演过《红岩》、《高山下的花环》、《十二次列车》等剧目,在电视上也参演了《一地鸡毛》、《闲人马大姐》等一系列作品。
她的履历非常丰富,但是只要一提到她的名字,人们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刘姥姥”。这就是她的悲剧。
一个人被一个角色吃掉,听起来就很凄惨。陈晓旭被林黛玉吃掉,六小龄童被孙悟空吃掉,游本昌被济公吃掉。都是“被吃死”,但是你对他们评价为“顶级演员”或者“只有一个角色”的人呢?
答案是:因为那个角色别人根本就演不出来。所以被吃死的前提条件是,你要把这碗饭做成独一份才行。真正的好演员从来不是被角色吃掉,而是把自己活成了角色的底气与温度。
沙玉华就是刘姥姥的“独食”,当年拍摄《红楼梦》的时候,选演员规模很大,全国范围内进行海选。陈晓旭是毛遂自荐给导演王扶林写了一封信,并且附上了14首诗。张莉是陪朋友去试戏,结果反而是她被选中来扮演薛宝钗。
邓婕经过了多次选拔之后才进入王熙凤候选组,在原定要饰演王熙凤的乐韵去往香港之后,邓婕接过了这个角色并且成功塑造出了经典的人物形象。
换人这件事本身就像一部狗血剧:有人因为没有机会出演而遗憾地离开,有人等待了很久才等到机会,最后接替的人成为了无法替代的存在。不知道这是上天对坚持者的嘉奖还是对天赋过高的惩罚。
大观园里的少爷小姐们挑选角色的故事都带有几分戏剧色彩。
到了刘姥姥出场的时候,参加试戏的人很多,但是导演总感觉缺少了点什么,就是缺少了那份淳朴的老农的味道。沙玉华当时也在剧组的道具组工作,她的气质很自然、敦厚,导演让她试了一下——立刻就被选上了。
没有写信,也没有陪跑,不是几番选拔,就是“在剧组试了试,定了”。
画面本身就很符合刘姥姥的形象,在大观园里大家都在争取角色,只有她一个老人不知道自己要演什么角色也不清楚自己是否合适,被别人从一旁拉出来放到镜头前。接着她说了一句:“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腮帮子鼓成了两个球,十四亿人都笑了四十年。
当年沙玉华已经五十多岁了,但是为了演好一个来自乡村的老太太,她仍然坚持去乡间观察老人走路时身体晃动的样子、进门时缩脖子的样子、看到什么都会感到新奇又胆怯的眼神。她把“最没有面子的人”这个角色演得淋漓尽致——蹭饭、出洋相、被小姐丫鬟轮番嘲笑——全剧里最没有尊严的人物,却成了人们心中最怀念的脸庞。
这就是很有趣的地方了,人们记得她的原因就是她在剧中被人取笑的原因。所以老天爷就用她最不光彩的一幕给她镀上了一层金光。
《红楼梦》播出已经30多年了,演员们的人生轨迹也各不相同。
陈晓旭41岁时患上了乳腺癌并因此去世,在她去世的时候整个87版剧组的人都去参加了她的追悼会。欧阳奋强从演员转型成为导演之后这几年里经常会在微博上发布关于“红楼老友聚会”的照片。
张莉远赴加拿大居住,偶尔回国一次。邓婕也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饰演贾瑞的马广儒在1995年因嗜酒暴病去世,终年32岁。而最令人唏嘘的并非饰演贾宝玉的欧阳奋强的人生境遇,而是当年与他一同拍戏的马广儒早早离世。
30多年过去了,在大观园里长大的孩子们有的离开了,有的分散开了,还有的躲起来了。而那个在剧中扮演刘姥姥的演员也离我们而去。
品味一下——戏中人物最没有存在感的,戏外人活得最长;戏中人物最不光彩的,戏外人被全网蹭热度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老天爷写剧本,从来都不如曹雪芹。
回到陈洪海发布的这篇集体署名祭文上来说,在87版的老演员中有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就是陈晓旭去世的时候整个剧组都参与了送别仪式,这几年每次聚会都会出现“天上大观园”的说法,他们把生活中的自己活成了大观园里的角色。
陈洪海与几位同仁一同署名,用仿古祭文、以“先生”相称来为沙玉华送行,这就是“薛蟠”可以给“刘姥姥”最庄重的告别。
于是大家围了上来,给他解释“先生不可以称呼女性”。
欧阳奋强在整个过程中都没有参与到这场争论中去,在他转发祭文的附言里只有八个字:“天上大观园,又见故人来。”
不解释、不道歉、不管外面的事情怎么吵。一句话说完之后就不再说话了。
大观园里那个插花的刘姥姥走了。《红楼梦》中她的形象最不光彩——蹭饭、出洋相、被人当作笑料。但是她在全剧中最感人的行为就是,在贾府衰败之后,大观园倒塌之时,主人纷纷逃亡之际,她逆风而行,冒着严寒酷暑去营救被拐卖的小女孩巧姐。
贾府里有几百口人,但是能够救下巧姐的只有那个来打秋风的老太太。
戏如人生,人生如戏,有时候你真说不清,到底是他们在演角色,还是角色借他们的身子,来这世上又活了一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