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芳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把儿子王强培养成村里第一个考上北京的大学生。

那年放榜,她特意买了10挂鞭炮,从村头放到村尾,炸得满地红纸屑,像铺了一层红毯。

儿子毕业后留在北京工作,娶了城里姑娘,买了房,每次回老家都开着小轿车,村里人见了没有不夸的。

张桂芳在县城纺织厂干了30年,去年退休,终于能松口气。她原本打算和老姐妹们跳跳广场舞,养几只鸡,种点小菜,过清闲日子。

谁知儿子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儿媳妇要上班,想请她过去帮忙带孙子。电话那头刚满1周岁的小孙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像蜜糖一样灌进她心里。

“妈,您就来吧,小宝可想奶奶了。”儿子的话让她心头一热,当即收拾行李,把养了半年的芦花鸡送了人,连根拔了刚冒出嫩芽的韭菜,兴冲冲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火车上,张桂芳抱着装满土特产的编织袋,想着马上就能天天抱着白白胖胖的孙子,教他喊奶奶,给他做小时候王强最爱吃的鸡蛋羹,心里像揣了个小火炉,暖烘烘的。

邻座的大姐问她去哪,她嗓门都比平时高了几分:“去儿子家带孙子。”

到了北京西站,儿子开车来接她。3年不见,儿子更体面了,西装革履的,就是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

儿媳妇李静化了淡妆,穿着修身连衣裙,怀里抱着粉雕玉琢的小孙子。张桂芳一见到孩子就伸手要抱,儿媳妇却微微侧身,笑着说:“妈,路上累了吧?先回家休息。”

那一刻张桂芳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被见孙子的喜悦冲淡了。她跟着儿子儿媳来到位于朝阳区的高层公寓,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木地板。

她站在门口不敢迈步,生怕自己的布鞋踩脏了地面。“换拖鞋。”儿子递来一双崭新的棉拖鞋,张桂芳连忙换上,小心翼翼把自己的布鞋塞进鞋柜最底层。

她环顾四周,客厅墙上挂着儿子儿媳的婚纱照,茶几上摆着精致的果盘,阳台上几盆绿植长得精神,就是没看见半点孩子的东西。

“小宝的东西都在他房间。”儿媳似乎看出她的疑惑,领她来到一间约10平米的小卧室。整个房间都是天蓝色的,墙上贴着卡通贴纸,地上铺着软垫,角落里堆满了玩具。

小床上的小孙子正啃着磨牙棒,见有人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过来。“哎呦我的小心肝!”张桂芳再也忍不住,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就要抱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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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媳却轻轻拦住她:“妈,您先洗手吧,医生说了,要接触孩子必须先洗手。”张桂芳愣住了,她在老家带过那么多孩子,从没听说过这规矩。

但她还是顺从去卫生间洗了手,还特意用了儿媳给的那瓶抗菌洗手液。终于抱到孙子,张桂芳眼眶都湿了。小家伙沉甸甸的,脸蛋粉嫩,身上有股奶香味。

她忍不住用家乡话逗孩子:“叫奶奶,叫奶奶。”“妈,我们说好只教孩子普通话的。”儿媳微笑着,但语气不容置疑,“现在都讲究科学育儿,方言会影响语言发育。”

张桂芳的笑容僵在脸上,儿子赶紧打圆场:“妈,静静是看了很多育儿书的,咱们听她的。您饿了吧?我订了外卖,一会就到。”

那天晚上,张桂芳躺在客房的小床上,听着窗外陌生的车流声,久久不能入睡。她摸着身下柔软的羽绒被,想起老家自己那床晒得蓬松的棉花被,突然有点想家。

第二天一早,张桂芳6点就醒了,轻手轻脚起床,想给儿子一家做顿早饭。她在厨房转了一圈,发现冰箱里除了几盒牛奶和水果,几乎空空如也。

她找到一袋面粉,正想和面擀面条,儿媳穿着睡衣出来了:“妈,您起这么早?”儿媳看着灶台上的面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我们早上一般都吃面包牛奶,或者楼下买豆浆油条,您别忙活了。”

“自己做的干净。”张桂芳话没说完,儿子也出来了,打着哈欠说:“妈,静静说的对,您别累着,今天我们带您去超市采购,您想做什么再买材料。”

张桂芳默默把面粉收起来,心里像堵了团棉花。在老家的厨房里,她可是说一不二的女主人,想做什么做什么,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指手画脚了?

超市之行更让她无所适从。儿子推着购物车,儿媳拿着手机对照清单挑选商品,她像个跟班似的走在后面。看到孙子吃的奶粉一罐要400多,她惊得直咂舌:“这么贵?我们老家……”

“妈,这是进口的,对宝宝好。”儿子打断她的话,往车里放了两罐。张桂芳不说话了,心想自己儿子小时候喝米汤都长得壮实,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金贵

回到家,儿媳去上班了,儿子也去了公司,留下张桂芳和孙子在家。她终于有机会按照自己的方式带孩子了,给孙子喂了自己熬的米糊,用老家的方法给孩子按摩,还唱起了家乡的童谣,小家伙似乎很喜欢,咯咯笑个不停。

晚上儿媳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孩子的尿不湿。“妈,您怎么没按时换?都这么满了!”儿媳的语气带着责备,“会红屁股的。”“我摸着还不算太湿。”张桂芳辩解道。

“不行,必须2小时换一次。”儿媳斩钉截铁地说,同时拿出手机,“我把育儿注意事项发给您,您照着做就行。”张桂芳站在一旁,看着儿媳熟练地给孩子换尿不湿、擦护臀霜,动作确实比自己专业。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连换个尿布都要被纠正。日子一天天过去,类似的摩擦越来越多。张桂芳觉得孩子穿的太少,偷偷多加件衣服,儿媳回家发现后立刻脱掉。

她觉得辅食可以加点盐,儿媳坚持1岁前不能吃盐。她想抱着孩子哄睡,儿媳说必须培养自主入睡。最让她难受的是儿子总是站在儿媳那边,每次她提出不同意见,儿子就说:“妈,静静是硕士,看过很多育儿书,咱们听她的没错。”

1个月后的周末,张桂芳终于爆发了。那天孙子有点发烧,她按照老家的方法用酒精给孩子擦手心脚心降温。儿媳回家一看,立刻急了:“妈!酒精对婴儿有毒的,您怎么能这么做?”

“怎么不能?王强小时候发烧我都这么弄,不也好好的?”张桂芳憋了1个月的委屈全涌了上来。“那是您运气好,现在要讲科学。”儿媳声音也提高了,一把抱过孩子,“老公赶紧送医院。”

儿子二话不说,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张桂芳站在原地,看着儿子儿媳匆忙离去的背影,眼泪唰的流了下来。她只是想帮忙,怎么就成了害孙子了?

那天晚上,孩子确诊是幼儿急疹,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回到家,儿子儿媳关在卧室里说了很久的话。张桂芳想去道歉,走到门口却听见儿媳说:“实在不行就请保姆吧,你妈那套太落后了,对孩子不好。”

儿子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再给她一次机会,毕竟是亲妈,省钱。”张桂芳如遭雷击,扶着墙才没跌倒。原来在儿子眼里,她只是个省钱的选择。

她蹒跚着回到客房,坐在床边发呆,突然觉得这个装修精致的家,比老家的土房子还冰冷。第二天一早,她红肿着眼睛对儿子说:“我想回家了。”

儿子惊讶地问为什么,她只说想家了。儿子劝她再住段时间,她摇摇头,固执地收拾行李。儿媳假意挽留了几句,也没多说什么。

临行前,张桂芳最后一次抱了抱孙子,小家伙不知愁地冲她笑,她的心都要碎了。火车开动时,她望着站台上儿子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哭出声来。

回到老家,邻居们都来问:“怎么不多住段时间?孙子多可爱啊!”张桂芳勉强笑笑:“住不惯。”关上门,她扑在老伴怀里嚎啕大哭:“我以后再也不去了,打死也不去儿子家了。”

老伴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问。那天晚上,张桂芳做了个梦,梦见孙子长大了,却不认识她,问她:“你是谁呀?”

醒来后,她摸着湿透的枕巾,终于明白,不是儿子不需要她了,而是她爱儿子的方式,已经跟不上这个时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