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里还拎着孙子爱吃的糖糕,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门口。

纸包还是热乎的,油渍洇透了牛皮纸,黏在我指头上。我跪在那儿,眼睛死死盯着屋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满地的蛇。

粗细不一的蛇,灰的、黑的、花斑的,正从堂屋四面八方向孙子的小床方向爬。儿媳妇尖叫着抱孩子往墙角缩,拖鞋踢飞了一只,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老伴瘫在厨房门口,两腿直哆嗦,嘴张着喊不出声。

我看见了孙子的小腿。

白嫩的腿肚子上,两个血点,像针扎的。

“哇”的一声,孙子终于哭出来了。那哭声像把刀子,从我嗓子眼儿直捅进去,捅得我浑身发麻。

我抄起门边的扫帚就冲了进去。

说真的,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锅蛇蛋,我闯大祸了。

七天前的事儿,现在想起来就跟昨天一样。

那天我去河滩割草,想给鸡窝换点干草垫。早上五点多出的门,露水还没干,裤腿湿了半截。河滩那片草长得旺,我弯着腰割了半袋子,汗珠子砸在地上啪啪响。

拔草的时候,手碰到一窝蛋。

白生生的,九个,整整齐齐码在干草堆里,比鸡蛋小一圈,壳上带着青灰色的花纹。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心里咯噔一下——蛇蛋

按理说该绕道走。村里老人都说,蛇这东西邪性,碰了它窝里的蛋,大蛇能记仇记好几年。可我那天偏偏鬼迷心窍,盯着那窝蛋,脑子里全是孙子亮亮的脸。

亮亮前阵子总吵着要吃“野味”。他同学家爷爷给掏了鸟蛋,煮了吃,亮亮眼馋得不行,回来跟我念叨了好几天:“爷爷,鸟蛋啥味儿啊?是不是比鸡蛋香?”

我当时嘴上应着,心里发愁。我一个老头子,上哪儿给他掏鸟蛋去?爬树摔了咋办?儿媳妇丽丽又得叨叨。

这窝蛇蛋,不就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摘了草帽,小心翼翼把九枚蛋一个个捡进帽兜里。动作轻得很,生怕碰碎了。蛋壳摸着凉丝丝的,滑溜溜的,跟我以前摸过的鸡蛋、鸭蛋都不一样。

回家的路上,我步子轻快得很。脑子里全是亮亮吃蛋的样子,那小嘴一咧,喊“爷爷最好了”,我就觉得干啥都值了。

到家的时候,老伴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帽兜里的蛋,她脸一沉:“你捡这玩意儿干啥?蛇蛋你也敢往家拿?”

“怕啥怕。”我把蛋小心翼翼放灶台上,“河里捡的,煮熟了给亮亮吃,孩子馋野味馋好久了。”

老伴站在灶台边,看着那九枚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找出旧搪瓷盆,把蛋洗干净了下锅。水开了之后,咕嘟咕嘟煮了十来分钟。捞出来的时候,蛋壳裂了两道缝,露出里头白生生的蛋清,确实比鸡蛋白,白得有点发青,透着一股子腥味儿。

我闻了闻,没啥怪味,就端上了桌。

亮亮刚起床,揉着眼睛出来,看见桌上那盆蛋,眼珠子一下亮了:“爷爷,啥蛋?”

“蛇蛋,河里捡的,尝尝香不香。”

儿媳妇丽丽正在给亮亮盛粥,听见这话,筷子一搁:“爸,蛇蛋你也敢给孩子吃?吃坏了咋整?”

“煮熟了怕啥,我们小时候啥没吃过。”我笑呵呵剥了一个,吹了吹,塞进亮亮嘴里。

亮亮咬了一口,小嘴吧唧吧唧,眼睛眯成一条缝:“真香!爷爷,比鸡蛋好吃!”

一口气吃了四个。

我坐旁边看着他吃,心里那个美啊。亮亮吃得满嘴油光,抹了抹嘴,冲我竖大拇指:“爷爷最好了!”

就这一句话,我觉得早起割草、捡蛋、挨老伴叨叨,全值了。

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

翻来覆去的,总觉得屋后有动静。半夜起了风,窗户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响,我躺着听,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风里头,好像夹着“嘶嘶”的声音。

很轻,若有若无的,但就是能听见。

我推了推老伴:“你听见没?外面有动静。”

老伴翻了个身,嘟囔一句:“大半夜的不睡觉,听啥动静,猫叫春呢吧。”说完又睡了。

我瞪着眼躺到天亮,那嘶嘶声后来没了,可我心里头总悬着个事儿,说不上来是啥滋味。

第二天一早,出事了。

鸡窝里死了两只鸡。

我蹲在鸡窝门口,看着那两只母鸡直挺挺躺在地上,身上有好几处细密的咬痕,像针扎的,又细又密。老伴站在旁边,脸色刷白:“蛇,蛇爬进来了。”

我嘴上说“别瞎想”,可心里头凉了半截。

那天我特意把院子检查了一遍,角角落落都看了,没见着蛇的影子。鸡窝的窟窿我也用砖头堵上了,心想可能就是个野猫,或者是黄鼠狼。

现在想想,我那会儿就是自己骗自己。

第三天,没事。

第四天,也没事。

我以为就这么过去了,该咋过咋过。亮亮照常上学,我照常接送,儿媳妇照常做饭,日子跟从前一样。

第五天夜里,老伴说听见屋顶有动静,像什么东西在瓦片上爬。我拿了手电筒出去照,啥也没看见。

第六天,邻居老张家的狗在院子里狂叫了一宿,老张早上出门,看见墙根底下有蛇蜕的皮,胳膊粗,一米多长。

老张跟我说的时候,我手心都冒汗了,可嘴上还是硬:“天热了,蛇出来活动,正常。”

第七天,就是今天。

我早上五点就起来了,想给亮亮买糖糕。那家糖糕铺子离我家二里地,老板炸的糖糕皮脆馅甜,亮亮最爱吃。我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老伴还在睡,亮亮也在睡。

临走前,我看了眼院子大门,铁门虚掩着,我心想马上就回来,也就一根烟的功夫,就没锁。

这一根烟的功夫,天塌了。

等我拎着热乎的糖糕回来,推开院门,屋里安静得反常。

平常这时候,老伴该在厨房烧水了,亮亮该在床上翻身了,丽丽该起来洗漱了。可今天,安静得瘆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喊了一声:“亮亮?”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老婆子?”

还是没人应。

我慌了,三步并两步冲进堂屋,推开门——

然后我就跪下了。

满地的蛇,粗细不一的蛇,正往亮亮的小床方向爬。丽丽抱着亮亮缩在墙角,亮亮小腿上那两个血点,红得扎眼。

我抄起扫帚疯了一样打,扫帚柄砸在蛇身上啪啪响。蛇群受了惊,四散逃窜,钻墙缝的钻墙缝,爬房梁的爬房梁,有几条被我打中了,在地上扭来扭去。

老伴抖着手去抢亮亮,丽丽哭得嗓子都哑了,亮亮哭得脸都紫了。

我扔了扫帚,扑过去看亮亮的腿。

那两个血点,已经肿起来了,周围一圈发青,摸着烫手。

“去医院!”我吼了一声,抱起亮亮就往外跑。

糖糕掉在地上,纸包摔开了,油渍溅了一地。

到了县医院,急诊大夫扒开亮亮的裤腿看了一眼,眉头就皱成了疙瘩。

“这是蛇咬的,得住院观察,赶紧办手续去。”

丽丽嗷的一声就哭了,指着我的鼻子骂:“老糊涂!我当初就说蛇蛋不能给孩子吃!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抱着亮亮站在急诊室门口,怀里的孩子身子烫得像个火炉,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我手背上。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就是想让孩子吃口稀罕的”,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儿子大军赶过来的时候,我正蹲在收费窗口旁边数钱。

我兜里揣着三百块零票,是这个月的买菜钱,还有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卡,里面是我攒了大半年的退休金,一共两千七百块。收费窗口的玻璃上贴着“住院押金三千”,我数了三遍手里的钱,差三百。

大军走过来,没看我,直接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拍在了窗口:“办住院,儿童外科,蛇咬伤。”

我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抖得像筛糠:“大军,爸这儿有两千七,你再添三百,回头爸给你……”

他甩开我的手,声音冷得像冰:“你别添乱了行不行?”

我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像被人抽了一耳光,脸烧得慌。

押金交了,亮亮推进了观察室。大夫说咬人的是菜花蛇,毒性不算大,但孩子小,得观察四十八小时,看看有没有过敏反应,后续还要打抗毒血清,费用大概得一万出头。

一万出头。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脑子里嗡嗡的。我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给家里买菜、给亮亮买零食、交水电费,一个月剩不下五百,这一万块,我得攒两年。

丽丽坐在我对面,哭一会儿,骂一会儿。说我没事找事,说我要害死她儿子,说这个家就是被我搅和散的。周围的病人家属都往这边看,我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军蹲在观察室门口,一根接一根抽烟,从头到尾没跟我说一句话。

到后半夜,丽丽熬不住了,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大军掐了烟,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塞给我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打印好的住院费结算单,上面写着“已缴押金三千,预计总费用一万零五百”。

“爸,”他声音很低,“丽丽这两天情绪不好,你别往心里去。这钱……你也知道,我们刚还完房贷,手里也紧。”

我攥着那张结算单,纸边硌得手心疼。我点了点头,嗓子哑得厉害:“爸知道,这钱爸出,爸明天就去银行取定期。”

他没说话,站起来又去了观察室门口。

我把结算单叠了又叠,塞进内衣口袋里。那地方贴着心口,凉得我浑身发颤。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当时真没觉得委屈。是我闯的祸,我该担着,砸锅卖铁也得给孙子治病。可我就是心里堵得慌——我蹲在这儿守了半宿,没人问我一句“爸你饿不饿”,没人问我“爸你刚才打蛇的时候吓着没”。

好像我不是这个家的人,是个闯了祸的外人。

第二天早上,我趁他们都醒着,说要回趟家拿银行卡。我那定期存了三年,还有半年到期,取了亏好几百利息,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走到医院大门口,我想起昨天掉在地上的糖糕。那是亮亮最爱吃的,昨天慌着抱孩子来医院,就那么扔在堂屋地上了。

我想着回去扫干净,别再招着蛇。

推开家门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进错了地方。

堂屋地上的蛇尸被扫到了墙角,堆成一小堆,爬满了蚂蚁。亮亮的小床单被扔在院子里,上面的血渍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的印子。老伴坐在门槛上,看见我回来,嘴一瘪就哭了。

“老头子,这可咋整啊……”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背。她的肩膀抖得厉害,跟那天在厨房门口看见蛇的时候一模一样。

“没事,我去取钱,给亮亮治病。”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空落落的。

我回屋翻存折,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一眼就看见我放存折的铁盒子被打开了。里面的存折、身份证、还有我攒的几百块零票,都没动。可压在存折下面的,是亮亮前几天给我画的画——一个歪歪扭扭的老头,旁边写着“爷爷是好人”,被人撕成了两半。

那是亮亮上周在幼儿园画的,回来举着给我看,说要贴在冰箱上。我当时还夸他画得好,偷偷藏在了抽屉里,怕丽丽说孩子乱涂乱画。

我蹲在地上,把那两半画捡起来,拼了又拼。纸边撕得毛糙,怎么拼都对不齐,就像这个家,裂了个缝,怎么都补不上了。

取了钱回到医院,我把八千五百块现金塞给大军。那钱我数了三遍,整整齐齐的,都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新票子,闻着一股子油墨味儿。

大军接过钱,塞进包里,还是没说话。

当天下午,大夫说亮亮情况稳定,没有过敏反应,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丽丽脸色好看了点,可看见我还是冷着脸,跟我说话都是“你去打壶水”“你去买份饭”,像使唤佣人。

我去水房打水,听见旁边两个护工在聊天。

“你看那床的老太太,儿子儿媳多孝顺,天天守着,水果买一堆。”

“可不是嘛,老了老了,就盼着子女贴心。哪像前几天那个老头,给儿子带孩子摔了一跤,儿媳当场就骂,儿子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拎着暖壶站在水房门口,水溢出来烫了手,都没觉得疼。

亮亮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喊“爷爷”。

我趴在床边,赶紧应:“哎,爷爷在呢。”

他小脸上还没血色,伸出小手摸我的脸:“爷爷,蛇怕怕。”

我握着他的小手,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赶紧背过脸去擦,怕丽丽看见又说我哭丧。

“不怕啊,爷爷把蛇都打跑了,以后再也没有蛇了。”

丽丽从外面进来,看见我拉着亮亮的手,脸一下就沉了。她走过来一把把亮亮的手拽回去,掖进被子里:“别碰孩子,手上有细菌。”

我伸出去的手又僵住了,慢慢缩了回来。

接下来的三天,我天天在医院守着。白天给他们买饭、打水、洗水果,晚上就在走廊的长椅上凑合一宿。大军偶尔会给我带份盒饭,丽丽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软话。

第四天早上,大夫说亮亮可以出院了,回家养着就行,下周再来复查。

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想着回家给亮亮炖个鸡汤补补。

收拾东西的时候,丽丽抱着亮亮走在前面,大军跟在后面拎包。我走在最后,想伸手帮大军拿个袋子,他躲开了。

走到医院门口,丽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爸,”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亮亮出院了,我先带他回娘家住几天。”

我愣了一下:“回娘家?为啥啊?家里不是挺好的……”

“挺好?”她冷笑一声,“家里有蛇,我可不敢让我儿子住。再说了,我看见你就心慌,怕你再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我看向大军,希望他能说句话。

大军低着头,拎着包的手紧了紧,过了半天才说:“爸,你先回老屋住几天吧。丽丽情绪不好,等过阵子再说。”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太阳底下,浑身却冷得像掉进了冰窖。

老屋是我年轻时候盖的土坯房,漏雨,墙皮都掉了,我跟老伴搬去大军那儿之后,就一直空着。好多年没住人了,院子里长满了草,上次我回去,还看见墙角有蛇蜕的皮。

我张了张嘴,想问“那你妈呢”,想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看见丽丽抱着亮亮,背过身去拦出租车。大军把手里的包递给她,然后从后备箱拖出一个蛇皮袋,还有我的旧棉袄,塞到我手里。

“爸,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他说,“老屋我给你扫了扫,能住。”

蛇皮袋很沉,坠得我胳膊疼。我攥着袋口,看着出租车开走,亮亮趴在后座窗户上,冲我挥小手,喊“爷爷再见”。

我站在原地,挥着手,直到出租车看不见了,手还举着。

风刮过来,吹得我眼睛疼。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蛇皮袋,又摸了摸内衣口袋里的结算单,还有那张被撕成两半的画。

路边卖糖糕的摊子飘过来香味,跟我那天买的一模一样。我摸了摸兜,还有二十块钱,走过去买了两个。

纸包还是热乎的,油渍洇透了牛皮纸,黏在我指头上。就跟那天早上,我拎着糖糕回家的时候,一模一样。

老屋的门还是那把锁,锈得厉害,我拧了半天才拧开。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屋里黑漆漆的,我摸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灯泡闪了两下,灭了。我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这屋子都空了五年了,电线早该老化了。

我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把蛇皮袋拖进屋里。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踩上去噗噗响。墙角堆着几个破纸箱,被老鼠啃得乱七八糟的。天花板上的塑料布掉了一半,耷拉下来,随风晃荡。

那张老木床还在,床板都塌了,上面的被褥早让大军搬走了。我坐在床沿上,床腿咯吱咯吱响,好像随时要散架。

蛇皮袋里装着我的旧棉袄、两件换洗的汗衫、一条秋裤,还有一双露了脚趾的布鞋。大军收拾得挺仔细,连我放在床底下的搪瓷缸子都塞进来了。那缸子还是我年轻时在供销社买的,用了三十年,磕掉好几块瓷,我一直舍不得扔。

我翻了翻,在袋子最底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我跟老伴的结婚照。

黑白的,五寸大,装在塑料相框里,玻璃都裂了道缝。照片上我穿着借来的中山装,老伴扎着两条大辫子,笑得腼腆。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那会儿穷得连请客的钱都没有,就请了两桌亲戚,吃了顿白菜炖粉条,算是把婚结了。

我把相框擦了擦,放在床头柜上。柜子腿断了半截,我找了块砖头垫上。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门槛上,掏出那两袋糖糕。纸包还是温的,油渍洇得更透了,牛皮纸变成了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金黄的糖糕皮。我撕开一袋,咬了一口。

凉了。

凉了的糖糕皮不脆了,咬下去软塌塌的,馅儿也凝成了块,甜得发腻。可我一口一口全吃完了,连掉在纸上的芝麻都捡起来塞进嘴里。

吃完一个,我拿着第二个,怎么也咬不下去了。

那天早上,我兴冲冲买了糖糕往回走,想着亮亮看见这玩意儿,肯定得跳起来。他每次都这样,一看见糖糕就蹦着高喊“爷爷买糖糕啦”,然后小手捧着,一边吃一边漏,芝麻掉一地,我就在后头拿扫帚扫。

丽丽说这样惯孩子,我说孩子嘛,高兴就行。

现在想想,我哪是惯孩子,我是惯我自己。亮亮高兴,我就高兴,他一咧嘴,我这心里头就跟灌了蜜似的。我这一辈子没啥出息,种地种不好,上班也赚不了几个钱,可带孙子这事儿,我干得比谁都上心。

亮亮小时候,晚上哭,我抱着他在院子里转圈,一宿一宿地转。夏天蚊子多,我给他扇扇子,胳膊都扇酸了也不敢停,怕他一出汗就醒了。冬天我怕他冷,把他抱在怀里,用棉袄裹着,我的肚子被他的小脚丫蹬得冰凉,可心里头热乎乎的。

丽丽坐月子那会儿,我天天早起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鲫鱼,回来给儿媳妇炖汤。我不会做饭,第一次炖鱼汤糊了锅,丽丽喝了一口就吐了,大军说“爸你别弄了”,我说“没事,我再学学”。

后来我学会了,鲫鱼煎得两面金黄,炖出来的汤跟牛奶一样白。丽丽说“爸你手艺见长”,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第二天又去买了一条。

那会儿,家里头虽然也不宽裕,可一家人有说有笑的,不像现在。

我摸着内衣口袋,掏出那张结算单。

纸都让我攥皱了,字迹都模糊了,可那个数字清清楚楚:一万零五百。

我又摸了摸口袋,掏出那三百块零票。这是我从银行取完钱剩下的,原本打算给亮亮买双鞋,他脚长得快,那双凉鞋都小了,脚趾头都挤出来了。

我把钱和结算单,还有那张被撕成两半的画,一起放在膝盖上。

那张画,我拼了又拼,还是对不齐。亮亮画的那个老头,歪歪扭扭的,头上扎着两根毛,旁边写着“爷爷是好人”,那个“好”字还写错了,右边的“子”写成“了”。

“爷爷是好人。”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就掉下来了。

说真的,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可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窝囊过。我爹娘走得早,我十六岁就出来干活,在工地上搬砖,在煤窑里挖煤,在砖厂里烧窑,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从来没掉过一滴泪。

可这会儿,我一个人坐在这破屋子里,看着孙子给我画的画,眼泪止都止不住。

我不是委屈,我是憋屈。

我承认,我捡蛇蛋是我的错,我害了亮亮,我害了全家。我心里头有愧,我恨不得被蛇咬的是我,恨不得躺在医院的是我。可是,大军,丽丽,你们能不能问问我,问我一声“爸你怕不怕”,问我一句“爸你那天打蛇的时候受伤没”?

那天我抄起扫帚打蛇的时候,有一条蛇从我脚面上爬过去,冰凉冰凉的,我吓得腿都软了。可我硬撑着没跑,因为我看见亮亮在床上哭,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救我的孙子。

我鞋子都跑掉了,脚底板踩在碎玻璃上,划了一道口子,到现在还疼。可没人知道,也没人问。

我拿起那张结算单,看着上面“已缴押金三千”的字样,想起大军塞给我时候的表情。

他低着头,不看我,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似的。他说“爸,这钱你也知道,我们刚还完房贷”,那语气,不像是在跟爹商量,像是在跟债主对账。

我那时候就想问他:大军,爸带亮亮三年了,没跟你要过一分钱,买菜买米买肉,都是爸兜里的退休金。你妈帮你们做饭洗衣服,腰都累弯了,也没跟你们说过一个“累”字。现在亮亮出了事,爸不是故意害他,爸心里头比谁都难受,可你连一句“爸你别上火”都不说,你跟你媳妇一样,只想着这钱谁出。

可我没问。

我张不开嘴。

因为我知道,我没资格问。是我闯的祸,我活该。

天彻底黑透了,屋里伸手不见五指。我摸黑爬上床,把那件旧棉袄铺在身下,可怎么躺都硌得慌。床板硬邦邦的,棉袄太薄,我的老腰疼得厉害,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面起了风,老屋的窗户纸早破了,风灌进来呜呜响,像鬼哭。我缩在棉袄里,听着风声,心里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捡蛇蛋的时候,我蹲在河滩上,看着那九枚蛋,心里头还美滋滋的。我心想,这蛇蛋真稀罕,亮亮肯定没吃过,煮给他吃,他准高兴。我甚至还想,明天去问问老张,看他家狗叫成那样,是不是也看见蛇了,要是还有蛇蛋,我再捡几个。

现在想想,我真该抽自己两巴掌。

那窝蛇蛋,我捡了,煮了,给亮亮吃了,我高兴了。可那蛇妈妈呢?它回来发现蛋没了,它会不会疯?它会不会满世界找?它会不会恨我恨得牙痒痒?

那七天,它一直在找,一直在找。半夜屋后的嘶嘶声,是它。鸡窝里死的那两只鸡,是它咬的。老张家墙根底下那条胳膊粗的蛇蜕,也是它。

它一直在盯着我,盯着我的家,盯着我的孙子。

我吃了它的蛋,它咬了我的孙子。

可我偏偏不能怪它。它是一条蛇,它护崽,它记仇,那是它的天性。可我呢?我是人啊,我活了五十八年,我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我盯着墙角,那里有蛇蜕的皮,灰白色的,蜷成一团。前几天我回来拿东西,看见这蛇蜕,还笑呵呵跟老伴说:“蛇是小龙,吉祥。”

吉祥个屁。

我翻了个身,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很轻,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爬。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攥着被子,一动不敢动。

不是蛇。

老鼠

我松了口气,可心里头那根弦还是绷着,怎么也松不下来。我躺在这间破屋子里,想着大军家那边,亮亮该睡了吧?他腿还疼不疼?他晚上会不会做噩梦,梦见满屋子的蛇?

我想起亮亮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喊“爷爷”。

他喊的是“爷爷”,不是“妈妈”,不是“爸爸”,是“爷爷”。

我抱着他,他的手摸我的脸,他说“蛇怕怕”。我说“爷爷把蛇都打跑了”,他信了,他闭上眼睛又睡了,小手还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那一刻,我觉得我这辈子值了。

可丽丽进来,一把拽开我的手,说“别碰孩子”。亮亮睁开眼,迷迷糊糊喊“爷爷”,丽丽抱着他,背过身去,不让他看我。

我站在病床旁边,看着亮亮的小脸,他冲我眨了眨眼,又闭上了。他不知道,他妈妈不让他碰爷爷了。他不知道,他再也回不了那个有爷爷的家了。

我躺在老屋的床上,想着亮亮,想着大军,想着丽丽,想着老伴,想着那锅蛇蛋,想着那满地的蛇,脑子乱成一锅粥。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我推开门,屋里干干净净的,亮亮坐在小板凳上吃糖糕,冲我喊“爷爷回来啦”。老伴在厨房烧水,丽丽在擦桌子,大军在修电扇。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跟从前一样。

我笑着走过去,想抱抱亮亮,可刚迈出一步,脚下的地突然裂了,我掉下去,一直掉,一直掉,怎么都停不下来。

我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照在我脸上,刺得眼睛疼。我坐起来,看着这间破屋子,看着墙角那团蛇蜕,看着地上那张被撕成两半的画,看着床头柜上我跟老伴的结婚照。

照片上,老伴笑得腼腆,我站在她旁边,一脸憨厚。那会儿穷,可那会儿,我们是一家人。

现在呢?

现在我一个人蹲在这老屋里,怀里揣着孙子没吃完的糖糕,看着歪倒的凳子腿,想起亮亮喊爷爷的声音,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家,我再也回不去了。

大军说“等过阵子再说”,可我知道,这“过阵子”就是遥遥无期。丽丽看见我就犯病,她不可能让我回去。大军呢,他夹在中间,可他不敢跟他媳妇对着干,他只能把我往外推。

那天出院的场景,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丽丽抱着亮亮走在前面,大军拎着包跟在后面,我一个人走在最后。风刮过来,吹得我眼睛疼,我眯着眼,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背影,越走越远。

亮亮趴在妈妈肩膀上,冲我挥小手,喊“爷爷再见”。

我站在原地,挥着手,直到他们上了出租车,直到车子拐过街角,直到连车尾巴都看不见了。

我还在挥手。

那个一辈子没求过人的老头,最后连一句“让我再看看孙子”都没敢说出口。

我蹲在门槛上,把那张结算单和那张撕成两半的画,还有那三百块零票,一起塞进内衣口袋里。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拎起蛇皮袋,走出了老屋。

门口那条路,一头通着大军家,一头通着村口。

我站在路口,看了大军家半天。

那扇铁门,我再也没资格推开了。

我转身往村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我心想,万一亮亮跑出来找我呢?万一他站在门口喊“爷爷”呢?

可铁门关得死死的,一个人也没有。

我叹了口气,拎着蛇皮袋,一步一步往村口挪。风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我把旧棉袄的领子立起来,裹紧了些,可还是冷,冷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