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少影迷看来,《奥德赛》像是诺兰整个职业生涯都在蓄力拍摄的那类电影。他好几部大热作品,讲的都是一个丈夫或父亲在离家很久、经历过壮烈或可怕的事情后,试图找回心中那个“家”的故事。荷马这部创作于公元前8世纪的史诗,不仅奠定了西方文学的基石,也成了诺兰非常私密的创作缪斯

许多没读过译本、只对独眼巨人和海妖塞壬有模糊印象的观众可能会感到意外——从荷马最初的结构来看,这个故事本身就极其契合诺兰的叙事本能。和诺兰许多电影一样,史诗采用非线性叙述,故事从接近终点处开始:奥德修斯早已不在伊萨卡的王座上,留下他深爱的妻子佩涅洛普苦守宫中;而这位希腊国王本人,则在海中仙女卡吕普索的偏远孤岛上,神志不清地困了好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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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中,奥德修斯被迫重拾记忆,通过倒叙回望过去,才能设法回家——这跟《盗梦空间》里小李子饰演的柯布直面自身过往的设定如出一辙。回头再看,荷马和诺兰彼此契合大概并不该让我们意外。即便如此,改编过程中依然有删减、有角色被拿掉,还加入了足以改变故事格局的全新副线。那么,荷马的史诗和诺兰镜头下这场特洛伊战后的漫漫归途,到底差在哪里?

从宏观来看,诺兰的《奥德赛》对荷马原著的基本情节线保持着惊人的忠实。奥德修斯到过的几乎所有岛屿都出现在银幕上,大部分关键威胁也一样没少: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用歌声引诱水手赴死的塞壬、吞食六名船员的怪物斯库拉与漩涡卡律布狄斯,甚至还有在冥界边缘的绕道之旅。但即使是一部被精悍剪辑到三小时的巨制,也容不下所有内容。最显眼的删减,是整段关于费阿刻斯人的叙事——这群人在史诗中收留了奥德修斯,听他说完了全程回忆,最后送他回家,但在电影里,这条线被直接砍掉了。

比删除更彻底的,是诺兰在核心动机上做的根本性重写。荷马笔下的奥德修斯是被诸神操纵的棋子,雅典娜替他打点一切,他的流浪更像被动接受命运。而诺兰的奥德修斯,则以一种近乎现代的执念主动选择延宕:他不断推迟归期,不是被迫,而是出于某种精神上对“家”的恐惧——他害怕回到伊萨卡后,自己依然是那个制造特洛伊木马、满手血腥的战争之王。更关键的是,电影还增补了一条原著完全不存在的感情暗线,即奥德修斯与卡吕普索之间并非囚禁关系,而是一种沉醉与逃避,这让整个故事从神权摆布下的游历,彻底转向了一个男人在创伤与欲望之间的精神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