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分床的第三年零两个月。
我躺在那张1米2的小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隔壁房间传来老周的呼噜声,一下一下的,像锯木头。我翻了个身,弹簧床垫吱嘎响,膝盖骨也跟着响。疼。不是那种要命的疼,是钝钝的、磨人的,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下敲你的骨头缝。
看手机,凌晨两点十七。
我坐起来,脚踩在拖鞋上,凉。客厅黑着灯,我摸到门口换鞋,羽绒服裹紧,拉链拉到下巴。电梯里就我一个人,镜子里的老太太头发乱着,眼袋肿着,嘴唇干得起皮。六十一了,在这个点儿不好好睡觉,跟个贼似的往外溜。
小区路灯昏黄,我绕着花园走第一圈,没人。第二圈,保安亭的小伙子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他认识我,每天晚上这个点儿都出来。第三圈,我在长椅上坐下,抬头看对面那栋楼。
三楼,老周的房间亮着灯。
他肯定又醒了,说不定也在床上翻来覆去。但他不会给我打电话,我也不会给他打。我们之间隔着两部手机、一个客厅、两扇门,和三年分床攒下来的所有别扭。
你问我为什么要分床?
实话跟你说,三年前我可不是这么想的。那时候我还觉得,分床是对老周好,是对这个家好。老周比我大四岁,六十五了,血压高,睡眠浅,稍微有点动静就醒。我呢,绝经以后睡眠更差,晚上要起夜三四趟,膝盖疼得翻来覆去,有时候疼得厉害,嘴里还哼哼。
有天早上,老周顶着两个黑眼圈跟我说:“你昨晚又折腾一宿?”他那语气,不是心疼,是烦。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觉得我打扰他了。
这事儿怪我吗?你说怪谁?老了就是这样,谁也没错,可谁都难受。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把小卧室收拾出来,跟老周说,咱俩分开睡吧,你睡你的,我睡我的,谁也别影响谁。老周愣了一下,说行吧。就这么简单,没有吵架,没有商量,三句话,决定了往后三年的日子。
刚开始那阵儿,我还觉得挺好。晚上膝盖疼,我可以开着灯揉,可以哼哼,可以半夜起来在屋里溜达,不用怕吵到他。老周那边也消停了,早上起来脸色好多了,还说“分开睡是对的”。
可日子长了,不对味儿了。
第一个月,我们还睡前聊会儿天,他过来坐我床边说两句,或者我过去他那屋看看电视。第二个月,开始各睡各的,偶尔发个微信,内容是“明天买点菜”或者“电费交了”。第三个月,我感冒发烧,半夜烧到三十八度五,想叫老周,手机就在枕头边,我愣是没拨出去。
为啥?因为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他好不容易睡着,你叫醒他干嘛?让他睡吧,你扛一扛就过去了。
那一夜我喝了四杯水,上了六趟厕所,天亮的时候退烧了,我坐在床上,浑身虚汗,想哭,哭不出来。
后来我慢慢发现,我们之间隔的东西越来越多。以前睡觉,他打呼噜我推他一下,他翻身抱住我,含含糊糊说句“别闹”,我就笑。现在呢,他打呼噜我在隔壁听着,像个外人。
吃饭的时候,他坐餐桌那头,我坐这头,中间隔着两盘菜。以前他会给我夹菜,现在他自己吃自己的,吃完碗一推,回屋看手机。我刷碗的时候,听见他那屋传来短视频的声音,一个女人在唱“你莫走”,他外放,声音很大。
我有时候故意把碗摔得响一点,他听不见。或者听见了,也不问。
你们说分床是为了睡得好,我告诉你,睡得好有什么用?白天你对着一个跟你越来越像室友的人,晚上你一个人躺在黑暗里,膝盖疼你不知道跟谁说,心里堵得慌你不知道找谁讲。
后来夜里就熬不住了。
不是身体熬不住,是心里熬不住。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拿针在扎你,一下一下的,你看不见伤口,但它就是疼,细细密密的疼。我躺在那张小床上,感觉自己像被世界忘了一样。
隔壁是老周的呼噜声,楼上是小年轻的脚步声,窗外是偶尔经过的车。这个城市有两千多万人,离我最近的是隔着一堵墙的丈夫,可我觉得他好像在千里之外。
有一天晚上,实在熬不住了,我穿上鞋,出了门。
那是三年前冬天,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裹紧羽绒服,漫无目的地走。小区里没人,路灯亮着,影子拖得老长。我走到花园,坐在长椅上,搓着手,哈着白气。
对面楼里有一家还亮着灯,窗帘没拉,我看见一个老太太在沙发上坐着,老头端了杯水递给她,老太太接过来,两个人并排坐着,不知道在说什么,看着挺热乎的。
我盯着看了很久,心里突然就酸了。不是嫉妒,是委屈。我伺候了老周三十多年,给他做饭、洗衣、带孩子,到头来,我半夜难受,连口水都得自己倒。我坐在长椅上,冷风灌进领口,眼泪就下来了。
那晚我溜达到凌晨四点才回家。老周睡得死沉,根本不知道我出去过。
打那以后,溜达成了习惯。
每天晚上十点多,老周那屋传来呼噜声,我就知道,又该出门了。我走得很慢,膝盖疼,不能快。有时候绕着小区走五圈,有时候走到附近的小公园,找个长椅坐一会儿,看着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
邻居碰见过我几次,问“这么晚了还出门啊”,我就笑着说“锻炼身体,消消食”。时间长了,我猜他们肯定在背后嘀咕,说那个老太太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大半夜在小区转悠。但我不在乎,比起孤零零躺在床上,我宁愿在外面冻着。
因为至少在外面,我的难受是有理由的——冷就是冷,风就是风,腿疼就找个地方坐下来。可在床上,那种难受说不清,没人理解,也没人知道。
有一次,我溜达到快凌晨三点,回来的时候,在电梯里碰见对门的小两口。女的靠男的肩膀上,男的搂着她的腰,两个人一看就是刚下班,累得不行,但那种黏糊劲儿,让我心里一酸。
我按了楼层,他们看着我,礼貌地笑了笑。我赶紧别过脸,假装看电梯里的广告。到了楼层,我出来,听见身后那女的轻轻说了句“这大妈怎么这么晚还出去”,男的说“谁知道呢”。
我开门,轻手轻脚换鞋,老周那屋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安静了。我躺回小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电梯里那个画面。年轻的时候,老周也搂着我,我也靠着他,现在呢?我们现在连句话都懒得说。
很多人跟我说,你们这个年纪,分床很正常,为了睡个好觉,为了健康。我一开始也信了,觉得这是互相体谅。可我后来慢慢琢磨过来,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你分的是床,可分的仅仅是床吗?
你分的是睡前那十五分钟的聊天,是他翻身时你拍拍他背的安抚,是你半夜咳嗽时他迷迷糊糊问一句“怎么了”的惦记,是他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你在身边的那种踏实。
这些东西,你分着分着,就没了。
而且人这个东西,一旦习惯了一个人睡,再想回去就难了。你习惯了各过各的,习惯了不需要对方,习惯了一个人面对黑夜,那你们还算什么夫妻?不过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老人。
我有个老姐妹,叫秀兰,六十三了,跟她老公分床五年。前几天我们在菜市场碰见,她拉着我手说,她老公现在连她几点睡都不知道,她也不管他晚上吃不吃药。两个人就像住旅馆的,各进各屋,各关各门,偶尔在客厅碰见,说句“你吃了吗”,跟邻居打招呼似的。
秀兰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说“我有时候想,我要是死了,他是不是第二天才发现”。我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有天晚上,我膝盖疼得特别厉害,吃止疼药都不管用,我躺在床上,疼得直冒冷汗。我想叫老周,可一想,他睡得好好的,叫醒他有什么用?他又不是医生,他来了也就是站那儿看着,说不定还嫌我事儿多。
我就那么熬着,疼到后来,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要是今晚死在这儿,他明天早上是不是才发现?
后来我跟社区医院的张医生聊起这事儿,她给我看了一份全国老龄协会的调研数据。68.2%的受访老人说,分床后跟老伴的交流明显少了,近四成的人孤独感越来越重。我当时拿着那张打印纸,手指都有点抖——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这么熬,原来这么多老头老太太,都在捂着这事儿不说。
张医生当时在给我量血压,她看我脸色不对,把听诊器摘下来跟我说:“大姐,我跟你说句实在的,很多人觉得分床是为了健康,怕互相打扰。可你想想,你晚上血压高了、喘不上气了,身边连个递水叫人的都没有,那才是真的拿健康开玩笑。”
她还跟我说了个事儿,就去年,她们社区有个七十多的老爷子,跟老伴分床睡了四年。那天晚上老爷子心梗犯了,疼得喊不出声,老伴在隔壁屋睡得沉,直到第二天早上起来做早饭,推开门才发现人都凉了。后来抢救是抢救过来了,光手术费加住院费就花了十六万多,孩子还从外地赶回来伺候了小半年,钱花了不说,人遭了多大罪?
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你说你分床是为了多睡俩小时安稳觉,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那俩小时值十六万吗?值孩子来回奔波的辛苦吗?值你在鬼门关走那一趟吗?
我当时听完,后背一阵发凉。我跟老周都有高血压,他还有冠心病,每天晚上都要吃降血脂的药。我呢,膝盖疼不说,心脏也偶尔发闷,去年体检还查出了房颤。真要是哪天夜里谁出点事儿,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后来我特意去居委会帮忙整理老年人体检表,特意翻了翻我们小区那些分床睡的老人的指标。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真不一样。
就说我们楼二单元的王大爷跟李阿姨,人家俩今年都六十五了,还睡一张床。我见过他们晚上吃完饭,手牵着手在小区散步,李阿姨走得慢,王大爷就放慢脚步等她。他们的体检表上,血压、血脂、血糖,那数值都在正常范围内,就连心电图都比很多六十出头的人平稳。
再看我们单元那对分床睡了六年的老两口,张叔跟赵姨。张叔去年体检查出了重度抑郁,赵姨的血压忽高忽低,每次去社区医院拿药,都跟大夫念叨晚上睡不着,心里发慌。我上次在菜市场碰见赵姨,她头发白了一大片,说晚上经常睁着眼睛到天亮,想跟张叔说说话,又怕他嫌烦。
这差距不是一星半点。我那时候还特意自己拿计算器按了一下,王大爷他们老两口,每年去医院的次数不超过三次,拿药的钱也就几百块。张叔他们呢,去年光住院就住了两次,张叔治抑郁的药,一个月就好几百,赵姨的降压药、安眠药,加起来一个月也得小两百。一年下来,光医药费就差出好几千。
你别说我俗,人老了,钱就是命。这省下来的钱,买斤排骨吃不香吗?去公园逛一逛不舒服吗?非要拿它去填睡不着觉、心里堵得慌的窟窿?
还有一次我在社区活动中心打太极,听见几个老头老太太在那儿聊分床的事儿。有个老爷子说:“分床好啊,清净,我打呼噜我老伴嫌吵,分开睡谁也不耽误谁。”旁边一个阿姨立马接话:“清净是清净,可你晚上起夜摔了,谁扶你?你忘了去年老刘摔那一下,要不是他老伴就在身边,指不定瘫在床上呢。”
那老爷子一下就没话了。
我当时站在旁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去年老刘确实摔了,半夜起来上厕所,脚滑摔在了卫生间,股骨头都摔裂了。幸好他跟老伴还睡一张床,老伴听见动静立马起来喊人,120来得及时,手术也顺利,现在还能拄着拐出来遛弯。要是他们也分床睡,老刘一个人在卫生间疼得喊不出来,那后果谁敢想?
我后来特意去医院问过骨科的大夫,他说老人夜里摔倒,最危险的就是没人发现。摔一下可能不是最严重的,但是躺在地上冻几个小时,或者本身有高血压、心脏病,一着急一疼,很容易引发别的毛病,那才是真的要命。
这些事儿我没跟老周说过。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们现在的状态,就像两个合租的室友,他住他的大卧室,我住我的小卧室,公共区域是客厅和厨房,除了吃饭的时候碰个面,其他时间各待各的。
有天晚上我又出去溜达,在长椅上坐着,看见旁边走过来一对老夫妻,看着得有七十多了。老头搀着老太太,老太太手里拿着个暖手宝,两个人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说。老太太说:“今天的白菜炖得有点咸了。”老头说:“下次我少放点盐,你血压高,得吃淡点。”
就这么两句话,我坐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跟老周在一起三十八年,他以前也会跟我说这样的话,知道我血压高,做饭少放盐,知道我膝盖疼,出门总是搀着我。现在呢?他连我晚上吃没吃饭都不知道。
我那天溜达到很晚,回家的时候,看见老周的房间还亮着灯。我站在门口,想敲门进去跟他说说话,想跟他说说张医生说的那个案例,想跟他说说我心里的害怕。可我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我怕他说我事儿多,怕他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现在矫情什么”。
我转身回了自己的小卧室,关上门,靠在门上,浑身都软。我想不通,我们年轻的时候那么难都过来了,一起挤过十几平米的小平房,一起养孩子、伺候老人,怎么老了老了,反倒过得越来越生分了?
前几天我去秀兰家,她正在包饺子,她老公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秀兰把我拉进厨房,小声跟我说,她上周半夜胃疼,疼得直打滚,想叫她老公,可隔着两道门,喊了好几声他都没听见。后来她自己爬起来找胃药,手都抖得打不开药瓶,坐在地上哭了半个多小时。
“你说我图啥啊?”秀兰一边擀饺子皮一边掉眼泪,“年轻的时候跟他吃苦受累,就想着老了有个伴,现在倒好,伴是有了,跟没有一样。我现在就怕哪天我死在家里,他都得等饭点了才发现。”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因为我跟她一样,也怕。我怕我夜里膝盖疼得站不起来,没人扶我;我怕我心脏发闷的时候,没人给我递救心丸;我怕我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身边连个知道的人都没有。
可这些话,我不敢跟儿女说。我女儿在外地工作,每次打电话我都跟她说“我跟你爸都挺好的,你别担心”。我儿子就在本市,每周回来吃顿饭,我也不敢说,怕他担心,更怕他觉得我们老两口事儿多,好好的日子不过,瞎折腾。
我也不敢跟邻居说。小区里的人都觉得我跟老周是模范夫妻,结婚几十年没吵过架,儿女也孝顺,谁知道我们背地里过得这么冷清?我要是说我跟老周分床睡,夜里熬不住出去溜达,他们指不定在背后怎么说呢,说我老不正经,说我没事找事。
所以我只能每天晚上,等老周的呼噜声起来了,穿上鞋,裹上羽绒服,去小区里溜达。一圈又一圈,直到腿实在疼得走不动了,直到天快亮了,再偷偷摸摸回家,躺回那张1米2的小床上,假装自己睡了一整夜。
有天晚上我在小区里走,碰见了保安小李,他给我递了杯热水,说“阿姨,您天天这么晚出来,是不是家里有事儿啊?”我接过热水,暖着手,笑着说“没事儿,就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他看了我半天,没再问。我知道他不信,可我也没法说。有些苦,就是得自己咽下去,跟谁说都没用。
那天我拿着那杯热水,坐在长椅上,看着老周房间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我突然想起年轻的时候,我们穷,只有一张单人床,两个人挤在上面,他怕我掉下去,一晚上都搂着我。那时候床小,可心里满。现在床大了,一人一张,可心里空得慌,像被掏了个大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那天晚上我回家,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
老周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翻抽屉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想敲门,又忍住了,转身去厨房倒水喝。
水还没烧开,我就听见他那屋传来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了,接着是老周的呻吟,那种闷在嗓子眼里的、怕吵到人的低哼。
我手里的杯子一扔,跑到他门口,门没锁,我推门进去,看见老周半个身子趴在床头柜上,脸色煞白,嘴唇发紫,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在够床头柜上的药瓶。
那个药瓶,离他手指就差两厘米。
他够不着。
我冲过去抓起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粒,塞进他嘴里。他含含糊糊地嚼,我端着水杯的手直抖,水洒了一床。他咽下去,闭着眼睛,喘了有五六分钟,脸上的表情才慢慢缓过来。
我站在床边,腿软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老周睁开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看着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我们俩就这么对着看了半天,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客厅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咋进来的?”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听见你屋里有动静。”我说。
“哦。”他垂下眼皮,“我找药,搁抽屉里,忘了。”
我没说话,低头看见地上的小药瓶,那是救心丸,他冠心病发作的时候含的。去年医生开的,我反复叮嘱他,这药得放在枕头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他放在了抽屉里,翻抽屉的时候心慌,没拿稳,瓶子掉在床头柜底下,他弯腰去够,整个人趴在了柜子上,再晚两分钟,药就吃不到嘴里了。
我的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如果今晚我没提前回来,如果我还跟往常一样在外面溜达到凌晨四点,如果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又倒了杯热水,递给他。他接过来,杯沿碰着嘴唇,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老周。”我喊他。
“嗯。”
“咱不分床了,行不?”
他没吭声,杯子握在手里,转了两圈。我能听见他喉咙里咽唾沫的声音,咕咚一下,又咕咚一下。
“我晚上打呼噜。”他说。
“我不嫌。”
“你膝盖疼,睡不着。”
“睡不着就睡不着,我躺你旁边,总比一个人干熬着强。”
“我半夜翻身,怕吵醒你。”
“你吵醒我,我正好看看你还在不在。”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我这才发现,老周老了,头发白得差不多了,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嘴唇干得起皮,脸颊上还有两道灰白的胡子茬。
这人跟我过了三十八年,我给他生了两个孩子,我伺候他爹妈到入土,我年轻时候舍不得吃穿,攒钱给他买好烟好酒,他出差我给他收拾行李,换洗的内衣叠得整整齐齐。现在我看着他,跟看一个陌生人似的。
不是他不认识了,是我太久没这么仔细看过他了。
“你昨晚又出去溜达了吧?”老周突然说。
我一愣,脱口而出:“你咋知道?”
“我听见你关门的声音了。”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沿,“我以为你嫌我烦,想出去透透气,就没叫你。”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听见他接着说:“你每天晚上出去,我都醒着。我怕你一个人在外面摔了,又不敢给你打电话,怕你觉得我多管闲事。”
“你每天晚上都知道?”我问他。
“知道。”他点头,“三年了,我每天晚上都等着你回来,听见你开门换鞋,我才敢睡。”
我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不是那种默默流,是止不住地往下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拿手背擦,擦不干净,干脆不擦了,坐在那儿哭,哭得浑身发抖。
老周慌了,他伸出手想给我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犹豫了一下,又伸过来,粗糙的手掌抹在我脸上,跟砂纸似的。
“别哭了。”他说,声音也哽了,“我寻思你分床就是想一个人待着,我不打扰你,就是对你好。谁知道——”
他没说完,我接上了:“谁知道,咱俩都这么想,结果谁都没好。”
那晚我没有回我的小卧室。
我躺在老周的大床上,他睡左边,我睡右边,中间隔了有半米宽。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也背对着他,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但我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能感觉到他翻身时床垫微微的起伏,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淡淡的风油精味儿。
我闭着眼睛,笑了。
你看,我这个人多没出息。分床三年,一句话,就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老周已经在厨房煮粥了。我起来,膝盖还是疼,一瘸一拐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他围着那条旧围裙,头发乱糟糟的,正在往粥里打鸡蛋,蛋黄散开,变成丝丝缕缕的金黄色。
“你放盐了吗?”我问他。
“放了,少放了一点,你血压高。”他说。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松快了。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我以前担惊受怕的那些东西,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后来我跟秀兰说过这事儿,她听完,眼圈红了,说“你们还能回来,我那边,回不来了”。她老公去年年底查出了老年痴呆的早期症状,现在连她是谁都认不全,分床不分床的,已经没意义了。
秀兰说:“我有时候想,要是早几年,我不跟他分床,是不是他还能多记得我一会儿?”
我没法回答她。我只知道,我跟老周,还来得及。
那天晚上,吃完晚饭,老周刷碗,我擦桌子。他刷完碗,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搓着手,跟我说:“要不,出去走走?”
“你膝盖不疼了?”他看了一眼我的腿。
“疼。”我说,“但有人陪着走,疼也值。”
我俩就出了门。小区里路灯还是那么昏黄,长椅上还是没有人,保安亭的小伙子还是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不过这次他笑了,冲我们点了点头。
老周走得很慢,我也走得很慢。他左手插在兜里,右手垂在身前,我走着走着,伸手抓住了他的右手。他愣了一下,手指僵了僵,然后慢慢收紧,握住了我。
他的手还是那么粗,手指关节有点变形,握起来硌手。但热乎,热乎得我鼻子一酸。
我们走到花园,在老地方坐下。对面楼里那对老夫妻,灯还亮着,老太太还在沙发上坐着,老头还在给她递水。我看了老周一眼,他也看着那扇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周。”我喊他。
“嗯。”
“你要是再分床,我就搬出去住。”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瞪得老大,半天才憋出一句:“不分了,死都不分了。”
我笑了,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回家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长椅。三年了,我坐过它多少次,数不清。有时候是秋天,冷风灌进领口,我缩着脖子在那儿坐到半夜;有时候是冬天,椅子上结了一层霜,我垫着报纸坐,报纸湿透了,凉气从屁股一直窜到后脑勺;有时候是春天,夜里下小雨,我打着伞坐在那儿,看雨滴砸在路灯底下,砸出一圈一圈的光。
现在我不需要它了。
老周在我旁边,打着呼噜,呼噜声还是跟锯木头似的,一下一下,又响又难听。我侧过身,看着他张着嘴,喉结一上一下,嘴角还流着一点口水。
我伸手推了他一下,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别闹”。
我笑了。
“别闹”——这两个字,我等了三年。
第二天我没去溜达。第三天也没去。第四天,保安小李在楼下碰见我,说“阿姨,您这两天不出来了啊”。我说“不出来了,有人管我了”。他愣了一下,笑了,说“那就好”。
我转身往家走,膝盖还是疼,一瘸一拐的。但我知道,有人在等我,有人会在夜里听见我翻身,问一句“怎么了”,有人会在早上煮粥的时候,记得少放点盐。
这大概就是老了以后,最好的日子了。
床可以分,心不能分。可要是连床都分了,心还能热乎多久?
这话,你要问我,我告诉你:分床三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就是当初觉得“分床是为了他好”。
为他好?为他好,我就该躺在他身边,让他知道我在,让他知道我疼,让他知道我半夜睡不着,让他知道我也需要他。而不是关上门,咬着牙,一个人扛着,装作无所谓。
装久了,就真的无所谓了。
所以,现在你家要是也在分床,或者正在想分床,我劝你一句:别犯傻。分床这事儿,分得开的是身体,分不开的是往后几十年的冷清。你省下的那点睡眠,补不上你心里缺的那块窟窿。
你身边有分床睡的老夫妻吗?他们过得怎么样?或者,你跟你老伴也在分床?你心里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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