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阿海手里的切割机还在冒烟,火花溅在铁箱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焊死的铁门终于松动了一条缝。
船上七八个人围过来,谁都没说话,空气里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铁门被撬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傻眼了。
没有人想到,这个从南海捞上来的12吨重大铁箱里,装的竟然是那个东西。
而更没人想到的是,这东西会彻底改变阿海的后半辈子。
第1章 这一网下去,捞上了个麻烦
“收网!”
阿海沙哑的嗓门在凌晨四点的海面上炸开,带着一股子压抑了三天的火气。
船上四个工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吭声,默默转动绞盘。他们知道船长心情不好——这一趟出来三天,连个像样的鱼群都没碰上,油钱都回不来。
阿海蹲在船舷边,黝黑的手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红双喜,点上猛吸一口。四十二岁的脸被海风吹得粗糙,眼角皱纹像是刀刻的,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疲惫。
“船长,不对劲啊。”掌舵的老周探出脑袋,“网沉得很,拉不动。”
“加把劲!别磨叽!”阿海把烟头摁灭在鞋底,走过去帮忙。
绞盘发出吃力的轰鸣声,缆绳绷得笔直。船上的人都紧张起来——这手感不像鱼,倒像是挂到了海底的礁石。
真要挂礁石上,这张网就废了。一张网三万多块,阿海想想都觉得肉疼。
“慢点慢点!”老周喊起来,“有东西上来了!”
海面翻涌起浑浊的浪花,一个黑乎乎的巨大轮廓逐渐浮出水面。
等那东西完全露出真容,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铁箱,足有集装箱那么大,表面长满了海藻和藤壶,锈迹斑斑,看起来在水下泡了不少年头。
“这啥玩意儿?”工人阿强凑过来,拿手电筒照着,“谁扔海里的?”
“别管是啥,先把网解开。”阿海皱着眉头,“别把网弄破了。”
几个人费了半天劲才把网从铁箱上解开。铁箱露出全貌的那一刻,阿海心里咯噔一下——箱门上焊着拇指粗的铁条,密密麻麻,像是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一样。
“船长,要不咱把它拖回去?”老周摸着下巴,“这铁箱子少说十来吨,当废铁卖也值不少钱。”
阿海没说话,盯着那扇焊死的铁门看了好一会儿。
出海十五年,什么样的怪事都见过。海上漂的集装箱、掉海的货物、甚至遇难船的残骸,可像这样被人刻意焊死的铁箱,他还是头一次见。
“拖回去。”阿海下了决心,“先回港。”
渔船拖着十二吨重的大铁箱,像是蜗牛背着壳,慢慢往广东阳江的海陵岛方向驶去。原本三个小时的航程,愣是走了七个多小时。
到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码头上三三两两围着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
“老海,你这捞的啥宝贝?”
“别是日本人留下的炸弹吧?”
“我看像走私的货,赶紧报派出所吧。”
阿海没理会这些闲言碎语,跳下船,蹲在码头上仔细端详这个铁疙瘩。
长五米多,宽三米,高两米五左右。焊接的地方虽锈得厉害,但条条焊痕都还在,显然当年焊这箱子的人下了死功夫。
“阿海!”
人群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四川口音。
阿海抬起头,看见媳妇秀娥挤过人群走过来,手里还拎着菜篮子。三十五岁的秀娥是十年前从四川嫁过来的,在镇上菜市场摆摊卖菜,晒得跟阿海一样黑,但眼睛还是亮得很。
“你咋来了?”阿海站起来。
“听人说你拖回来个怪东西,我过来看看。”秀娥走到铁箱跟前,上下打量一番,“这啥子哟?咋还把门焊死了?”
“不知道。”阿海摇摇头,“先弄上岸再说。”
叫了辆吊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铁疙瘩吊上码头。过磅一称,整整十二吨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出主意。
有人说直接当废铁卖了省事,有人说先打开看看万一有宝贝,还有人说得先报警,万一是赃物得担责任。
阿海蹲在一边抽烟,一根接一根,心里拿不定主意。
“我看还是打开吧。”秀娥在旁边轻声说,“咱又不是偷来抢来的,光明正大捞上来的,怕啥子?”
阿海看了媳妇一眼,点点头。
他让阿强去五金店租了台工业切割机,又找了两根撬棍。几个工人轮番上阵,对着那扇焊死的铁门开始切割。
火花四溅,刺耳的切割声在码头回荡。
围观的人自觉往后退了几步,像是担心里面真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切了将近四十分钟,铁门上的焊条终于被全部切断。
“撬!”阿海招呼老周,两人各拿一根撬棍,插进门缝里。
“一、二、三——!”
铁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慢慢张开了一条缝。
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从里面涌出来,不臭,带着股霉味和铁锈味,还有别的什么。
阿海拿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光柱扫过黑漆漆的内部。
他整个人僵住了。
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
“船长,啥东西?”阿强凑过来想看。
阿海没说话,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老大。
老周也往里面瞄了一眼,当场就蹲地上了,嘴里念叨着:“老天爷......”
秀娥扶住阿海的胳膊,往里一看。
铁箱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水下沉木,每根都用防潮布裹得严严实实。而在木料中间,放着三个老旧的樟木箱子。
最里面的那个箱子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繁体字。
阿海打开手机电筒,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民国三十七年冬,阖家南迁,家业托付于此。他日若有重见天日之时,愿有缘人善以待之。广东新会陈氏谨启。”
民国三十七年,那就是1948年。
建国前一年。
码头上安静得只剩海浪声。
秀娥抓紧了阿海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
阿海回过神来,做的第一件事是掏出手机,拨通了110。
“喂,派出所吗?我在海陵岛码头,从海里捞上来一些东西......”
挂了电话,他又拨通了第二个号码。
“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苍老的声音:“啥事?”
阿海深吸一口气:
“爸,我好像捞到了咱家的东西。”
第2章 那个叫秀娥的女人
警察来得很快。
三个民警围着铁箱拍了照,又详细问了阿海打捞的经纬度和经过。带队的李所长四十来岁,本地人,跟阿海还算认识。
“先别动里面的东西。”李所长在本子上记着,“我们得跟文物部门联系一下。民国时期的东西,有可能涉及文物。”
阿海点点头,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刚才给父亲打那个电话,是因为那张纸条上的几个字——“新会陈氏”。
阿海姓陈。
他父亲叫陈德厚,今年七十三岁,土生土长的阳江本地人。但阿海小时候听爷爷说过,他们家祖上是从新会那边迁过来的。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阿海从来没当真。
可现在,一个写着“新会陈氏”的铁箱子出现在他眼前,偏偏又是他亲手捞上来的。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天快黑的时候,码头上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派出所拉了警戒线,说明天文物部门的人会过来鉴定。
阿海坐在码头边的石墩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秀娥提着盒饭走过来,坐到他身边。
“吃饭。”她把饭盒塞进阿海手里,“想啥子呢?”
阿海没接饭盒,闷声说:“秀娥,你说这箱子,会不会真是我家祖上的?”
“是又咋样?不是又咋样?”秀娥打开饭盒,把筷子递到他手上,“东西是海里捞的,国家有政策,该咋办咋办,你愁啥子?”
“你不懂。”阿海叹了口气。
“我咋不懂?”秀娥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你是不是想着,如果真是你家的东西,就能还上那三十万的债了?”
阿海的手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
秀娥说到他心坎里了。
三年前,阿海的父亲陈德厚查出了胃癌。手术、化疗,前前后后花了四十多万。报销了一部分,还欠着三十万外债。
其中二十万是跟镇上的小额贷款公司借的,利息高得吓人。另外十万是秀娥找娘家借的。
为这事,秀娥的母亲在电话里骂了她好几次。
“你个瓜女子,嫁那么远图啥子?嫁过去还倒贴钱!”
秀娥每次都默默听完,挂了电话该干啥干啥,从来没在阿海面前抱怨过一句。
“秀娥。”阿海突然开口,“你跟了我十年,后悔不?”
秀娥愣了下,随即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说啥傻话!赶紧吃饭,凉了不好吃。”
阿海低头扒饭,眼睛有点发酸。
十年前,阿海三十二岁,还没娶上媳妇。
不是他不想娶,是穷。家里一条旧渔船,父亲掌舵,他当工人,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媒人介绍了五六个姑娘,人家一听是打鱼的,连面都不愿见。
那年秋天,阿海跟父亲去湛江卖鱼,在市场里认识了秀娥。
秀娥那时二十五岁,刚从四川老家出来打工,在湛江一个电子厂上班。那天休息,她来市场买菜,正碰上阿海家的摊位。
“老板,这鱼咋卖?”秀娥指着一堆黄花鱼。
阿海抬头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秀娥不算漂亮,皮肤有点黑,个头也不高,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
“十......十五一斤。”阿海舌头打结。
“这么贵?”秀娥皱了皱眉,用带着浓重四川口音的普通话砍价,“十二卖不卖?”
“卖!”阿海答得干脆,旁边的老爹瞪了他一眼。
秀娥挑了四条鱼,付了钱,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阿海。
就这一眼,阿海的心被勾走了。
后来阿海打听到秀娥的工厂地址,隔三差五去送鱼。有时是几条黄花鱼,有时是几只螃蟹,嘴上说是顺路,其实就是想看她一眼。
秀娥开始还推辞,后来慢慢就不推了。再后来,两个人开始约着一起吃饭。
秀娥跟阿海说,她家在四川山区,父亲早年去世,母亲改嫁后又生了两个孩子。继父对她不算好也不算坏,但家里穷,她读完初中就出来打工了。
“我想攒点钱,以后自己开个小店。”秀娥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
阿海当时就想,这姑娘真好。
三个月后,阿海鼓起勇气表白了。
秀娥沉默了很久,才说:“阿海,你家在广东,我老家在四川,太远了。”
“不远!”阿海急了,“坐火车也就一天一夜。”
“我妈不同意我嫁外省的。”
“那我去四川!”
“你家有渔船,去了四川干啥子?”
阿海哑口无言。
那天回去,阿海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找秀娥,眼睛红红的。
“秀娥,我想好了。”他认真地说,“你要是愿意跟我,我保证对你好。咱就在广东过日子,逢年过节回四川看你妈。我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你管,你想开店,咱攒钱开店,你想干啥都行。”
秀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泪忽然掉下来。
“你晓得不,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她说。
就这样,秀娥嫁到了广东。
婚礼办得简单,阿海的父母拿出全部积蓄三万块钱,在镇上摆了几桌酒席。秀娥的母亲和继父从四川赶来,脸色不太好看。
“彩礼才六万,也太少了。”秀娥母亲私下嘀咕。
阿海听见了,心里难受,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婚后头几年,日子还算过得去。阿海跟父亲出海打鱼,秀娥在镇上摆摊卖菜。虽说挣得不多,但两人感情好,日子也甜。
第三年,秀娥生了个女儿,取名叫海燕。
海燕出生那天,阿海在产房外面哭了。
他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儿,心想,这辈子一定要让她们娘俩过上好日子。
可老天爷不遂人愿。
海燕三岁那年,陈德厚查出了胃癌。
从此,阿海家的日子就像被抽走了主心骨。
父亲不能出海了,家里的重担全压在阿海身上。他拼命接活,风里来雨里去,可挣的钱全填了医药费的无底洞,还欠了一屁股债。
秀娥从没抱怨过。
她早上五点起来去菜市场摆摊,晚上七八点收摊回家,还要照顾老人孩子。三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像四十多。
“秀娥。”阿海有一次忍不住说,“你跟着我受苦了。”
“说啥傻话。”秀娥笑了笑,“日子总会好的。”
那天晚上,阿海一个人坐在码头边,对着黑漆漆的大海抽了半包烟。
他发誓,这辈子欠秀娥的,一定要加倍还。
可他不争气。
三年了,债一分没还上,利息倒是越滚越多。
去年年底,贷款公司的人上门来讨债,把秀娥的菜摊都砸了。秀娥挡在前面,被推倒在地,膝盖磕破了皮,她愣是没掉一滴泪。
等人走了,她默默收拾地上的烂菜叶子,嘴里念叨着:“可惜了,还能吃的......”
阿海站在门口,拳头攥得咯咯响。
那一刻,他恨自己。
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让媳妇受委屈,恨这个世道为什么这么难。
现在,他捞上来一个铁箱子。
一个可能改变一家人命运的铁箱子。
夜风吹过来,带着海腥味。
秀娥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阿海,不管那箱子里的东西咋处理,咱都得好好过。”
“嗯。”阿海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粗糙得不像三十多岁女人的手,全是老茧和裂口。
阿海攥得更紧了。
第3章 铁箱子打开了,人心也跟着乱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文物部门的人到了。
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专家,姓林,说话温声细语的,看着像大学刚毕业的样子。后面跟着两个助手,搬着仪器。
李所长陪着他们走到铁箱跟前。
林专家拿着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看了好一会儿,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是阴沉木。”他指着那些裹着防潮布的木料说,“看这纹理和颜色,应该是金丝楠阴沉木,价值非常高。”
“值多少钱?”围观人群里有人问。
林专家没直接回答,而是说:“金丝楠阴沉木被称为植物界的‘木乃伊’,是金丝楠木在地壳变动或者洪水泥石流中埋藏地下几千甚至上万年形成的。目前市场上,普通的金丝楠阴沉木一方就要二三十万,品相好的更贵。这里头有......”
他数了数:“有十二根,如果都是整料,按现在的市价估算,总价值至少在五百万以上。”
人群瞬间炸了锅。
五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码头上炸开了花。
所有人都往铁箱子那边挤,警戒线被推得晃动起来。李所长赶紧让民警维持秩序。
阿海站在原地,感觉腿有点软。
五百万。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还清三十万债,还能剩下四百七十万。可以给父亲治病,可以给秀娥开个店,可以给海燕攒学费,可以把家里的破房子翻修一下......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秀娥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先别高兴太早,听人家把话说完。”
林专家又看向那三个樟木箱子。
“箱子里的东西需要进一步鉴定。”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第一个箱子。
里面是一套完整的紫檀木家具模型,做工极其精细,每一件都只有手掌大小,但雕花、榫卯一应俱全,像是大户人家给小孩子准备的玩具。
林专家的手有点发抖。
“这是清代的紫檀工。”他的声音都不太稳了,“而且看这工艺,很可能是宫廷造办处的手笔。”
第二个箱子打开,里面是几卷字画,用油纸层层包裹。林专家没敢动,说这个得带回实验室恒温恒湿环境下才能打开。
第三个箱子最小,但最沉。
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根金条,每根都用红纸包着,红纸上印着“香港汇丰银行”的字样。金条下面,压着一封信。
林专家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
信是用毛笔写的,繁体字,工工整整:
“吾儿见信如晤。时局动荡,不得已举家南迁。祖上几代积累,不敢轻易舍弃,故存于此。金丝楠木十二根,乃前朝宫中流出之物,品质上乘。紫檀摆件一套,系先祖于乾隆年间所得。字画数卷,内有文徵明、董其昌真迹。金条二十根,以备不时之需。吾辈老矣,他日若你等归来,可凭此物重振家业。若无缘相见,便是天意。切记,钱财身外物,平安最要紧。父字。”
信末没有署名,只盖了一方朱红印章。
林专家凑近看了看,念出印章上的字:“新会陈氏槐安堂。”
阿海浑身一震。
槐安堂!
他记得小时候,爷爷床头有个老木箱子,箱盖上就刻着这三个字!
“等等!”阿海挤上前去,“林专家,这印章......我家以前有个老木箱,上面刻的就是‘槐安堂’三个字!”
林专家转过头,认真看了阿海一眼:“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阿海急了,“我爷爷活着的时候亲口跟我说过,我们陈家祖上是从新会那边迁过来的,当年是大户人家,后来家道中落才搬到了阳江!”
林专家沉吟片刻:“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批东西确实可能跟你祖上有关系。但是......”
他话锋一转:“按照现行法律,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海内打捞的文物,所有权属于国家。就算能证明是你祖上的东西,也需要经过法定程序认定。”
阿海的心凉了半截。
李所长在旁边说:“陈老海,你放心,如果是你的,国家不会占你便宜。按照规定,个人发现文物上交国家,可以获得相应的奖励。而且,如果能证明是祖传私产,情况又不一样。”
“怎么证明?”阿海问。
“需要提供家族谱系、相关物证、人证等。”林专家说,“你父亲还在世吗?”
“在。”
“老人家能说话吗?”
“能。”
“那好,我们现在需要你配合做几件事。”林专家拿出本子,“第一,把你爷爷的名字、你父亲的名字、你的名字都写下来。第二,尽量回忆你爷爷跟你说过的关于陈家祖上的事情。第三,如果家里还有老物件,比如族谱、老照片、老信件什么的,都找出来。”
阿海连连点头,接过本子开始写。
他写了爷爷的名字:陈兆棠。
父亲的名字:陈德厚。
自己的名字:陈老海。
写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林专家,那信上的‘吾儿’是谁?”
林专家又重新看了一遍信,说:“信上没有写明。不过从内容推断,写信的人应该是你爷爷的父亲那一辈。也就是说,这批东西的主人,很可能是你曾祖父。”
“我曾祖父叫啥?”阿海喃喃自语,“我从来没听爷爷提过......”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我问你个事。”
“啥事?”陈德厚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精神一些。
“我曾祖父叫啥名字?就是爷爷的父亲。”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陈德厚的声音有些奇怪。
“爸,你先告诉我。”
“你曾祖父叫陈启棠。”陈德厚缓缓说,“当年是新会有名的木商,整个珠三角都有他开的木行。民国二十六年日本人打进来,他的生意全毁了。后来......”
“后来怎么?”
“后来他带着全家往南边跑,路上死了。”陈德厚的声音低沉下去,“你爷爷当时才十六岁,一个人逃到了阳江。具体的事,你爷爷活着的时候不让我多问,问多了他就发脾气。”
阿海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大铁箱子。
如果曾祖父当年带着全家人逃难,那这批东西是谁藏在海里的?为什么藏?又为什么焊死箱门?
一个模糊的轮廓慢慢在他脑海里成形。
八十多年前,兵荒马乱。
一个商人,守着祖上传下来的家业,不愿落入敌手,也不愿毁于战火。
于是他找人打造了这只大铁箱,把最值钱的东西装进去,焊死箱门,沉入海底。
他想的是,等战乱平息,让儿孙回来取。
可他自己没能等到那一天。
他的儿孙,也不知道这个秘密。
直到八十年后,一个叫陈老海的渔民,在南海里捞起了这只铁箱子。
造化弄人。
造化也弄人。
码头上的风吹过来,阿海打了个寒颤。
秀娥扶着他的胳膊,轻声说:“回家吧,你爸该担心了。”
阿海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铁箱子。
阳光下,铁锈斑驳的箱体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他突然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话。
那年阿海十四岁,爷爷陈兆棠躺在老屋的床上,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槐安堂的东西还在海里......还在海里......”
当时家里人都以为老爷子糊涂了,说胡话。
没人当真。
只有阿海记住了。
一晃二十八年过去了。
阿海站在码头上,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第4章 老爷子开口了
阿海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们家住在海陵岛东边的一个渔村里,房子是八十年代盖的砖瓦房,外墙的水泥早剥落得不成样子,露着里面发黑的红砖。院子不大,堆着渔网和杂物。
堂屋里亮着灯。
陈德厚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条旧毯子,看见阿海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箱子打开了?”老爷子问。
“打开了。”阿海拖了张板凳坐到父亲面前,“爸,里面是金丝楠木、紫檀摆件、字画,还有二十根金条。”
陈德厚的手抖了一下。
“还有一封信。”阿海看着父亲的眼睛,“落款盖着‘新会陈氏槐安堂’的章。”
老爷子的嘴唇哆嗦起来。
“槐安堂......”他喃喃道,“你爷爷说的......都是真的......”
“爸!”阿海蹲到父亲膝前,“爷爷当年到底跟你说了啥?你为啥一直不告诉我?”
陈德厚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秀娥端着两杯茶过来,一杯递给阿海,一杯放在老爷子手边,然后悄悄退到厨房里。
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她下午就开始炖的排骨莲藕汤。她一边搅着汤,一边竖着耳朵听堂屋里的动静。
“你爷爷活着的时候,不让我说。”陈德厚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慢,“他说那些东西是祸根,谁沾上谁倒霉。”
“为啥?”
“你曾祖父陈启棠,当年是新会最大的木商。”陈德厚望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他做木材生意起家,后来专门做紫檀、黄花梨这些名贵木料。清朝末年,很多王公贵族家道中落,往外变卖家产,你曾祖父就趁机收了不少好东西。”
“民国以后呢?”
“民国以后他的生意做得更大。广州、香港都有他的分号,家里富得流油。”陈德厚叹了口气,“可钱多了不是好事。先是土匪绑票,把他大儿子绑了去,要了三千大洋的赎金。后来军阀又盯上了他,说他是‘前清余孽’,要抄家。”
“所以你爷爷从小就过得不安生?”
“何止不安生。”陈德厚摇摇头,“你爷爷十二岁那年,家里遭了兵灾。一伙乱兵冲进来,见东西就抢,见人就打。你曾祖母被推倒在地,摔断了腿,后来落下了残疾。你爷爷躲在床底下才逃过一劫。”
“后来呢?”
“后来日本人来了。”陈德厚的眼神暗了下去,“民国二十六年冬天,日本人的飞机轰炸新会。你曾祖父的木行被炸了个精光,伙计死的死、逃的逃。你曾祖父知道新会待不下去了,决定带着全家往南边跑。”
“跑去哪儿?”
“去香港,然后坐船下南洋。”陈德厚说,“当时很多广东人都走这条路。你曾祖父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换成了金条。可还有一批最珍贵的东西,他舍不得卖,也不放心带在路上。”
“就是木料和字画?”
“对。”陈德厚点点头,“那些金丝楠木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市面上根本见不着,他打算带到南洋去,等安顿好了再卖个好价钱。那套紫檀摆件和字画更是传家宝,死也不能卖的。”
阿海的心揪了起来。
“你曾祖父想了个办法。他找人打了一只大铁箱子,把东西装进去,焊死箱门,趁夜租了条船,把箱子沉到了海里。”陈德厚说,“他计划得很好——等到了南洋安顿下来,再派人回来捞。可人算不如天算......”
“怎么了?”
“他们走到半路,遇到了日本人的飞机轰炸。你曾祖父、曾祖母,还有你爷爷的两个弟弟,全炸死了。”陈德厚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只有你爷爷活了下来。他被气浪掀进了路边的沟里,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身边全是死人。”
阿海的鼻子酸了。
“你爷爷那年十六岁。”陈德厚继续说,“他一个人,身上只有几块大洋,一路讨饭走到了阳江。在码头给人扛活,后来攒了点钱买了一条小渔船,就这么落了脚。”
“那铁箱子的事呢?”
“你爷爷从没跟人提过。”陈德厚说,“他怕。怕有人知道了去打捞,怕惹来祸端。他这辈子都被那些‘好东西’害惨了,所以他发誓,绝不让后代再沾那些东西。”
阿海沉默了。
“我十几岁的时候,有一回喝多了酒,你爷爷跟我说过一些。”陈德厚苦笑了一下,“他让我记住几个字——‘大角头外三里,望海礁正东’。说是当初沉箱子的地方。可他说完就后悔了,第二天酒醒了,逼着我发誓不许再提,不许去找。”
“所以你一直没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陈德厚看着儿子,“让你去找?那玩意儿是福是祸还不一定呢。你爷爷说得对,那些东西沾着血。”
“可那都是咱家的东西!”
“谁说的?”陈德厚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你爷爷从来没想过要拿回来!他说那是他曾祖父的东西,不是他的!他靠自己一双手活了一辈子,活得堂堂正正!”
阿海被父亲吼得一愣。
厨房里,秀娥搅汤的手停了。
她听见老爷子在骂人,声音虽然虚弱,但带着一股子倔强。她忽然有点理解这个老顽固了——他不是不想要那些东西,他是怕。怕那些东西再给儿孙带来灾祸。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爸。”阿海轻声说,“东西已经捞上来了。文物部门的人说,如果能证明是咱家的,按规定可以归还。”
“怎么证明?”陈德厚问。
“爷爷有没有留下什么?比如族谱、老照片、信件啥的?”
陈德厚想了很久,忽然说:“你爷爷床头那个老木箱子呢?”
阿海想起来了。
那个老木箱子,爷爷活着的时候一直放在床头,锁得严严实实,从来不让别人碰。爷爷死后,父亲把箱子收了起来,搬了几次家都不知道放哪儿了。
“我去找!”阿海站起来。
父子俩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终于在阁楼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木箱子。
箱子不大,一尺见方,是老樟木做的,虽然年代久远,但樟木特有的香味还在。箱盖上果然刻着三个字——“槐安堂”。
锁早锈死了。
阿海拿螺丝刀撬开锁,掀开箱盖。
里面整齐叠放着几样东西:一本线装族谱,几张泛黄的老照片,一封信,还有一个小小的红布包。
阿海小心翼翼地拿出族谱。
翻开第一页,竖排的繁体字写着:
“陈氏槐安堂族谱。始迁祖陈公讳文焕,于清乾隆四十二年自福建泉州迁居广东新会,以木作为业,创立槐安堂。历五世而至启棠公......”
阿海的手抖得厉害。
他看到了曾祖父的名字——陈启棠。
再往下翻,看到了祖父的名字——陈兆棠。
再往下,是父亲的名字——陈德厚。
最后一页,写着“陈老海”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是爷爷临终前添上去的。
阿海的眼眶湿了。
他拿起那几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留着山羊胡,站在一座大宅子前面,宅子的大门上挂着匾额,匾上写着“槐安堂”三个大字。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民国二十年春,新会槐安堂本宅前。启棠自题。”
那封信更旧,信封已经发黄脆裂。阿海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纸。
“父亲大人膝下:儿已于香港安顿妥当,船期定于腊月初八。望父亲携家中细软,速来汇合。时局糜烂,此地不宜久留。儿启棠叩上。”
落款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十月”。
阿海把信递给父亲。
陈德厚接过来,看了很久,老泪纵横。
红布包里是一枚田黄石的印章,刻的还是那三个字——槐安堂。
秀娥端着汤走出来,看见老爷子在哭,阿海眼圈也红红的。
她默默把汤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厨房。
站在灶台边,她抹了抹眼角。
第5章 生活还得继续,债也得还
接下来的几天,阿海把老木箱子里的东西都交给了文物部门。
林专家看了族谱和照片,又去陈家老宅看了堂号和祠堂的牌位,确认了阿海确实是“新会陈氏槐安堂”的后人。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按照法律规定,这批东西属于“有主文物”,但依然需要经过一系列程序才能正式确认归属。林专家说,最快也要半年。
半年。
阿海等不了半年。
就在箱子捞上来的第四天,贷款公司的人又上门了。
来的是三个人,领头的叫彪哥,剃着板寸,脖子上挂根小指粗的金链子。他带着两个小弟往院子里一站,整个院子都显得小了。
“老海,听说你捞到宝贝啦?”彪哥嚼着槟榔,说话时露出被染红的牙齿,“五百万呢,该还钱了吧?”
阿海挡在门口:“彪哥,东西是捞上来了,但还没处理呢。文物部门说要走程序,一时半会儿拿不到钱。”
“程序?”彪哥吐掉槟榔渣,“我不管你什么程序。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欠我们二十万,加上利息,现在是三十四万八。”
“我知道。”阿海忍着气,“再宽限几个月,等那边程序走完,我立马还。”
“宽限?”彪哥冷笑一声,“我都宽限你一年了。上个月你说这个月,这个月你又说下个月。陈老海,你是不是觉得我好说话?”
他往前逼了一步。
阿海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候,秀娥从屋里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菜刀。
“你们想干啥子?!”她的四川话都冒出来了,“青天白日的想打人啊?信不信我报警?”
彪哥被她的架势唬了一跳,随即笑了:“嫂子,别激动,我就是来要个说法。”
“说法?”秀娥挡在阿海前面,“欠你们的钱我们认,说了会还就会还!但现在没钱就是没钱!你们砸我摊子的事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
“那是你自己不小心。”
“放屁!”秀娥的声音拔高了,“你们推我,我膝盖现在还青着呢!要不要我脱了裤子给你看?”
周围邻居听到动静,都探出脑袋往这边看。
彪哥脸色变了变。
干他这行的,不怕横的,就怕豁得出去的。眼前这女人拿着菜刀、嗓门又大,真闹起来对他没好处。
“行,行。”彪哥往后退了两步,“我再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要是还不还钱,别怪我不客气。”
他指了指院子里的渔船发动机:“下回来,我就搬这个。”
说完带着两个小弟走了。
彪哥一走,秀娥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整个人软下来,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
“秀娥......”阿海去扶她。
“没事。”秀娥推开他,“我没事。”
她弯腰捡起菜刀,进了厨房。
阿海跟进去,看见她站在水池边,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在哭。
阿海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对不起。”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是我没本事。”
秀娥没说话,只是哭。
菜市场的菜贩子们背后都叫她“那个四川婆”。她做生意不跟人计较,三毛五毛的零头经常抹掉,有老太太来买菜,她还多给两根葱。
可他们不知道,这个对谁都笑嘻嘻的女人,回到家要面对一屁股债,要照顾生病的公公,要省吃俭用供女儿读书。
她一个月挣三千二百块。
三千二。
她得攒多久才能攒够三十多万?
那天晚上,等老爷子和海燕都睡了,阿海和秀娥坐在院子里说话。
“秀娥,那批东西如果能要回来,咱把债还了,剩下的钱你想干啥?”
秀娥想了想:“我想开个川菜馆子。”
“川菜?”
“嗯。”秀娥眼睛亮了一下,“我做的水煮鱼你不是说好吃吗?我想在镇上开个小馆子,不用太大,十来张桌子就行。”
“好。”阿海说,“到时候我给你打下手。”
“你会干啥子?就会打鱼。”秀娥笑了,“别把我厨房的鱼都炖了。”
阿海也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月光洒在院子里,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不说话,也觉得安心。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更大的麻烦正在路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阿海正打算出海,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陈老海先生吗?”那边是个女声,声音很专业,“我是《南方都市报》的记者,听说您从海里捞到了祖上的文物,想采访您一下......”
阿海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网上都传开了。”女记者说,“有人在抖音发了视频,标题是‘渔民打捞12吨铁箱,里面竟藏着500万宝藏’。”
阿海的心往下沉。
他挂了电话,打开抖音。
果然,一条视频被转了几万次。视频里拍的就是那天在码头开箱的画面,配着激昂的音乐和解说。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运气,祖坟冒青烟了吧!”
“我家也是渔民,明天我也出海捞捞看。”
“凭什么捞上来的东西归个人?这是国家的!”
“人家祖上的东西,怎么就不能拿了?”
“五百万啊,够在广东买套房了。”
阿海越看越心惊。
更要命的是,有好几条评论在说他家的地址,说他欠了多少债,说他在哪个码头打鱼。
他的隐私被人扒了个精光。
不到中午,阿海家门口就围了好几个自媒体博主,举着手机直播。
“家人们,这里就是渔民老海的家!他捞上来的那个铁箱子据说值五百万!来,我给大家看看......”
阿海关紧了大门,拉上了所有窗帘。
海燕被外面的动静吓得不敢去上学,缩在秀娥怀里问:“妈,外面那些人干嘛的?”
秀娥搂紧女儿:“没事,一会儿就走了。”
可她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完。
傍晚的时候,一个让阿海怎么也想不到的人上门了。
第6章 秀娥的秘密
来的人是秀娥的母亲,刘桂芳。
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个人从四川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再转了三趟大巴,找到了海陵岛。
她进门的时候,阿海正在院子里修渔网。
“妈?”阿海惊讶地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刘桂芳没理他,径直进了屋。
秀娥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动静回头一看,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妈?!”
“你还知道叫我妈?”刘桂芳把肩上的布包往桌上一摔,“我以为你早忘了还有个妈呢!”
秀娥眼圈红了。
阿海赶紧搬凳子倒水,刘桂芳看都不看,只盯着女儿。
“我在老家听人说,你们捞到了宝贝,值好几百万?”刘桂芳开门见山,“是不是真的?”
秀娥点点头:“是真的,但还没处理呢,要走程序——”
“走什么程序?”刘桂芳打断她,“东西是你们捞的,就是你们的!程序走完了钱还是你们的!我来就是问一句——你弟弟的事你还管不管了?”
阿海和秀娥对视一眼。
秀娥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叫刘建军,今年二十八岁,在老家县城做小生意。去年说要跟人合伙开火锅店,找秀娥借了八万块。那八万是秀娥瞒着阿海,从菜摊的收入里一点点抠出来的。
“妈,建军的店不是开起来了吗?”秀娥问。
“开是开起来了,但生意不好,亏了。”刘桂芳理直气壮,“合伙人也跑了,现在店里的房租、员工工资、供应商货款,一共欠了十五万。”
“十五万?”秀娥的声音都变了。
“你弟弟也不容易。他女朋友说了,年底不把债还清,就不跟他结婚。”刘桂芳看着秀娥,“你当姐姐的,不能见死不救吧?”
秀娥的嘴唇发抖。
阿海攥紧了拳头。
“妈。”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们现在也欠着三十多万债呢。”
“你们不一样!”刘桂芳摆手,“你们不是捞到宝贝了吗?五百万呢!十五万算什么?”
“那五百万现在还没影呢!”阿海的声音忍不住高了些,“文物部门说要走程序,最快也得半年。我们现在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昨天讨债的刚来过——”
“那是你们的事。”刘桂芳打断他,“我现在说的是建军的事。秀娥,你就说管不管吧!”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秀娥忽然开口了:“妈,我没钱了。”
“什么?”
“我说,我没钱了。”秀娥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这三年,爸生病花了四十多万,我们借了三十万。每个月的收入除了还利息,就够吃饭。菜摊的生意也不好做,我一个月的收入刚够买菜买米。”
“你骗谁呢?”刘桂芳不信,“你们不是有五百万——”
“那五百万能不能要回来还不知道呢!”秀娥的声音终于大了起来,“就算要回来,那也是阿海家的东西!是人家祖上传下来的!不是我挣的!”
阿海愣住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刘桂芳急了,“你嫁到他们家,他的不就是你的吗?”
“不一样。”秀娥摇头,“妈,这些年我没少帮建军。他读书的钱是我打工挣的,他开店的钱是我攒的,前前后后加起来十几万了。阿海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刘桂芳冷笑一声:“所以你现在觉得自己做得够多了是不是?你弟弟的忙你不打算帮了?”
“我帮不了。”秀娥的声音低下去,“我也有自己的家要养,有女儿要上学,有老人要看病。我不能什么都给建军。”
“你——”刘桂芳气得浑身发抖,“你嫁出去就不要娘家了是吧?我白养你了!”
“妈!”秀娥的眼泪掉了下来,“你养了我多少年?我十岁你就改嫁了,我跟外婆长大的。十四岁我出去打工,挣的钱都寄回来给建军交学费。二十五岁我结婚,你连件新衣裳都没给我买。这些年我欠过你什么?”
厨房里死一般寂静。
阿海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桂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有些话不说,日子还能凑合过。一旦说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好,好。”刘桂芳站起来,“你现在发达了,看不起娘家人了。行,我走。”
她拎起包就往外走。
秀娥没拦。
阿海追了出去:“妈,天都黑了,你往哪儿走?我送你去镇上住旅馆。”
“不用!”刘桂芳头也不回。
阿海还是追上去,硬把她送到了镇上的旅馆,给她开了房间,留了五百块钱。
回来的时候,秀娥坐在厨房的板凳上,锅里的菜已经糊了。
阿海走过去,把火关了。
“秀娥。”
“我没事。”她抹了抹眼睛,“就是有点累。”
阿海蹲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那五百万要是能要回来,咱给你妈十万。”他说。
秀娥抬起头,眼泪又流了下来:“不用。”
“用的。”阿海认真地说,“她是你妈。再怎么着,也是生你的人。”
秀娥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阿海紧紧抱着她,眼眶也湿了。
三天后,文物部门那边传来了一个新消息。
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消息。
第7章 那封信里,还藏着另一个秘密
消息是林专家亲自上门来通知的。
那天下午,阿海刚从海上回来,浑身鱼腥味,正蹲在院子里洗网。林专家的车停在门口,他下车的时候神色有些凝重。
“老海,方便说话吗?”林专家问。
阿海擦了擦手,把他让进堂屋。
秀娥端来茶水,林专家喝了口茶,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我们对铁箱里的那封信做了进一步鉴定。”他说,“信的内容你之前已经看过了。但我们发现,信纸有夹层。”
“夹层?”阿海皱眉。
“对。”林专家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信纸被拆开后的样子,“夹层里藏着一张薄薄的宣纸,上面写满了字。”
他把另一张照片推到阿海面前。
照片拍得很清楚,是竖排的毛笔小楷,密密麻麻写了大半张纸。
阿海凑近了看,有些字不认识,但大致能看懂意思:
“吾儿兆棠知悉:前信所述皆属实,然有一事未便明言。箱中金丝楠木十二根,并非为父购得,乃友人寄存之物。此人姓陈名绍,与吾家同宗不同支,早年留学东洋,归国后任职于广东省政府。民国二十六年冬,日军逼近广州,陈绍仓促撤离,将此十二根楠木托付于我,言明他日归来取回。此木来历颇大,据陈绍称,乃清宫旧藏,价值连城。为父本欲带往南洋,又恐路途遥远有失,遂一并封入铁箱沉海。尔后陈绍音讯全无,不知是否尚在人世。若苍天有眼,此物重见天日,尔当设法寻访陈绍或其后人,原物归还。此乃为人根本,切切不可昧心。父启棠再嘱。”
阿海看完,整个人愣住了。
信里说得很清楚——那十二根最值钱的金丝楠木,不是陈家的。
是别人寄存的。
“这......”阿海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林专家说:“从信的内容看,你曾祖父在最后时刻,还是选择了说实话。他完全可以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但他没有。”
“陈绍是谁?能找到他的后人吗?”
“我们已经联系了相关部门查询。”林专家说,“陈绍这个名字不算罕见,但加上‘留学东洋’‘在广东省政府任职’这两个线索,范围就小了很多。我们会尽力查。”
阿海沉默了。
十二根金丝楠木,一方二三十万,总共至少值五百万。
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些木头可能是别人的。
秀娥在旁边说:“那就还给人家呗。”
她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菜一样。
“秀娥......”阿海看着她。
“看我干啥子?”秀娥理直气壮,“信上说得明明白白,是别人寄存的。咱陈家祖上都说了要还,咱不能昧这个良心。”
林专家看着秀娥,眼里流露出几分敬佩。
“你们能有这个态度,事情就好办多了。”他说,“我回去继续查陈绍的下落。你们也别太担心,就算楠木要还回去,紫檀摆件、字画和金条还是你家的。按现在的估价,也值个一两百万。”
“够了够了。”秀娥连忙说,“能还清债就够了。”
林专家走了以后,阿海坐在堂屋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咋了?”秀娥坐到他旁边,“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阿海摇摇头,“就是觉得......挺奇妙的。”
“哪里奇妙?”
“我曾祖父那一辈人。”阿海说,“兵荒马乱的,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还惦记着要还别人东西。还在信里叮嘱我爷爷不能昧良心。”
“那叫骨气。”秀娥说。
“对,骨气。”阿海点头,“我爷爷也是,这辈子再苦再难,从没想过去捞那个箱子。我爸也是,明知道海里有宝贝,硬是憋了一辈子没说。”
“你不也一样?”秀娥笑了,“知道楠木要还回去,你也没说半个‘不’字。”
“那是因为你比我先说了。”阿海也笑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海燕放学回来了。小姑娘今年十岁,扎着马尾辫,背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
“爸!妈!”她跑进来,“外面怎么还有人在拍咱家?”
阿海皱了皱眉。
自从抖音那条视频火了以后,家门口就没消停过。自媒体博主、看热闹的、甚至还有来认亲的——有个中年男人自称是陈家的远房亲戚,非要见阿海,被秀娥挡了回去。
“别管他们。”阿海摸摸女儿的头,“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海燕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卷子,“老师说要家长签字。”
阿海接过来一看,是数学卷子,鲜红的“98”。
“不错嘛!”阿海笑了。
“错的那道题我会的,就是粗心了。”海燕嘟着嘴,“下回一定考一百分。”
“好好好,下回一百分。”阿海在卷子上签了字。
海燕又跑到厨房去看秀娥做饭。母女俩嘀嘀咕咕说着学校的事,笑声从厨房里飘出来。
阿海听着那笑声,心里忽然踏实了。
不管那十二根楠木最后归谁,日子总得往下过。
他有秀娥,有海燕,有父亲。这个家还在。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阿海照常出海。
渔船突突突地往外海开,海风吹在脸上,有点凉。老周掌着舵,阿强在整理渔网,船上的氛围和平常一样。
但阿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
直到下午收网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秀娥打来的。
“阿海,你赶紧回来!”秀娥的声音很急,“你爸晕倒了!”
阿海的心猛地一沉。
“打120了没?!”
“打了!救护车在路上了!你快回来!”
挂了电话,阿海对老周吼了一声:“掉头!回港!”
渔船在海面上划了个大弯,全速往回开。
阿海站在船头,手心全是汗。
他一遍遍拨秀娥的电话,想问父亲的情况,可那边一直占线。
一个多小时后,渔船终于靠了码头。阿海跳下船就跑,拦了辆摩托车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秀娥坐在急诊室外面,眼圈红红的。
“怎么样了?”阿海冲过去问。
“还在抢救。”秀娥抓紧他的手,“医生说是胃出血,你爸的身体本来就虚......”
阿海蹲在墙边,两只手抱着头。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护士推着仪器进进出出。每出来一个人,阿海就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
过了四十分钟,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谁是陈德厚的家属?”
“我!”阿海和秀娥同时站起来。
“出血止住了。”医生说,“但病人的胃癌已经转移到肝脏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阿海感觉有人在他胸口砸了一拳。
“还有多长时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不好说。”医生顿了顿,“如果积极治疗的话,也许半年,也许一年。如果不治疗......”
他没说完。
阿海懂了。
秀娥的眼泪掉了下来。
第8章 最后的愿望
陈德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睁开眼,看见阿海和秀娥坐在床边,海燕也来了,缩在椅子上睡着了。
“哭啥。”老爷子声音沙哑,“还没死呢。”
阿海擦了擦眼睛:“爸,你感觉怎么样?”
“没事,不疼。”陈德厚看着天花板,“医生咋说的?”
阿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说吧,你爹我活了七十三了,啥场面没见过。”
“医生说......转移到肝了。”阿海艰难地开口,“如果治疗的话,可能还有半年。”
陈德厚沉默了一会儿。
“不治了。”他说。
“爸!”
“听我说完。”陈德厚的声音忽然有了力气,“我这病治了三年了,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清楚。再治下去,就是把你们往火坑里推。”
“钱的事你别管——”
“我咋能不管?”陈德厚打断他,“你是我儿子,秀娥是我儿媳妇,海燕是我孙女。你们过得好,我死也能闭眼。你们要是为了我这个半截入土的人欠一屁股债,我到了那边也没脸见你妈。”
阿海的母亲在他十八岁那年就去世了,是肝癌。
“爸......”阿海的声音哽住了。
“就这么定了。”陈德厚闭上眼睛,“出院,回家。剩下的日子,我安安稳稳过。”
秀娥握着老爷子的手,无声地流眼泪。
三天后,陈德厚出了院。
阿海把家里朝南的那间屋收拾出来,换了新的被褥,窗户擦得亮堂堂的,让父亲住进去。
秀娥每天变着花样做饭。老爷子胃不好,她就熬各种汤——排骨汤、鱼汤、鸡汤,撇去浮油,一点一点喂。
海燕放学回来就钻进爷爷的屋子,跟爷爷说她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考了多少分。老爷子精神好的时候会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可阿海看得出来,父亲一天比一天虚弱。
有一天下午,陈德厚忽然精神特别好,坐起来让阿海扶他去院子里。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阿海。”老爷子坐在藤椅上,望着远处的大海,“那十二根楠木的事,林专家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阿海说,“陈绍这个人不太好查,毕竟是八十年前的事了。”
“找到了就还回去。”陈德厚说,“你曾祖父在信里说得对,这是为人根本。”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陈德厚沉默了一会儿,“你妈坟前,替我多烧点纸。我去了那边,得跟她道歉。这辈子没让她享过福。”
阿海的鼻子酸了。
“爸,妈不会怪你的。”
“她是不怪我,可我自己怪自己。”陈德厚叹了口气,“她嫁给我的时候,我啥都没有。她说没事,慢慢攒。后来有了你,日子刚有点起色,她就病了。从查出来到走,才三个月。太快了,我都没来得及......”
他没说完。
阿海握住父亲的手。
那双手枯瘦如柴,但依然有力。
“爸,你放心。”阿海说,“我会对秀娥好,对海燕好。不会让你失望的。”
陈德厚点点头,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安详。
半个月后,林专家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
他们找到了陈绍的后人。
第9章 姓陈的,不姓陈的
陈绍的孙女叫陈雅文,今年五十六岁,生活在香港,是一名中学老师。
林专家通过广东省档案馆查到,陈绍确有其人,1905年生,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回国后在广东省政府任职。1938年广州沦陷前夕,陈绍随省政府迁往粤北,后来辗转到了香港,六十年代因病去世。
他的子女都在香港生活。儿子陈国栋是普通职员,已经去世。留下一个女儿,就是陈雅文。
林专家通过香港的相关机构联系上了陈雅文,说明了情况。
陈雅文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爷爷活着的时候,经常念叨一件事。他说他这辈子最愧疚的,是把一批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一个朋友,后来兵荒马乱的,一直没能取回来,也没能跟后人交代清楚。他临终的时候还在说,对不住那个姓陈的朋友。”
“那个姓陈的朋友,就是我曾祖父。”阿海说。
电话是免提的,陈德厚也听见了。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你爷爷用不着愧疚。我爹在信里写了,要是东西重见天日,一定要还回去。”
“谢谢。”陈雅文的声音有点哽咽,“但我想了想,那批楠木,还是留给你们吧。”
“什么?”阿海愣住了。
“我爷爷当年只是寄存,不是赠送。”陈雅文说,“但他后来再也没能回去取。八十多年过去了,这些楠木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故事,一段历史。但对你们陈家不一样——你们守了八十多年,这份情义比楠木值钱。”
“可是......”
“而且我听林专家说了你们家的情况。那些楠木如果能帮你们渡过难关,也是件好事。我爷爷如果泉下有知,应该也会高兴的。”
阿海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德厚接过电话:“陈老师,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些东西,我们不能要。”
“为什么?”
“不是我们的,拿着不安心。”陈德厚说,“我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但我爹教过我一个道理——做人可以穷,但不能没骨气。”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要不这样。”陈雅文忽然说,“楠木你们留着,就当是我爷爷送还给陈家的。但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你说。”
“我听林专家说,那批楠木是清宫旧藏,有很高的文物价值。我希望其中一部分能捐给博物馆,让更多人看到。剩下的,你们自己处理。”
“这......”陈德厚看了阿海一眼。
“就这么定了吧。”陈雅文笑了,“回头我去趟阳江,咱们两家认个亲。八十多年了,也该见见了。”
挂了电话,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爸。”阿海说,“这样行吗?”
“行。”陈德厚点点头,“人家是真心实意的,咱再推来推去就矫情了。”
阿海笑了。
秀娥在旁边也笑了。
一个月后,文物部门的正式批文下来了。
铁箱里的东西确认为陈家祖传私产,所有权归陈老海所有。但其中的金丝楠木因为具有较高文物价值,建议将品相最好的四根捐赠给广东省博物馆,其余八根可由所有人自行处置。
阿海同意了。
那四根最好的楠木被送往广州,在博物馆专门开辟的展厅里展出。展品说明牌上写着:“民国二十六年,广东新会陈启棠先生为保护这批珍贵木料免遭战火,特制铁箱沉于海底。八十余年后,其曾孙陈老海将其打捞出水,并遵照祖训归还原主后捐赠国家。”
其余八根楠木,阿海通过林专家联系了正规的拍卖公司。扣掉税费和手续费,到手二百七十六万。
紫檀摆件和字画,陈雅文建议也捐给博物馆。阿海想了想,留了一件最小的紫檀小屏风做纪念,其余的都捐了。博物馆给了六十万的奖励金。
金条换了四十八万。
总共到手三百八十四万。
阿海做的第一件事,是还清了所有的债。贷款公司的三十四万八,秀娥娘家借的十万,还有零零碎碎欠亲戚朋友的三万多,一口气全还了。
第二件事,是给秀娥盘下了镇上位置最好的一间店面。
店面不大,七八十平方,以前是开早餐店的,老板不干了。阿海付了三年租金,又花了三十万装修,按秀娥的想法,装成了她想要的样子——木桌子、木椅子、墙上挂着从四川老家寄来的辣椒串。
秀娥给店取名叫“秀姐川菜馆”。
开业那天,门口摆了花篮,鞭炮噼里啪啦响。左邻右舍都来捧场,坐了满满当当六桌。
秀娥亲自下厨,水煮鱼、回锅肉、麻婆豆腐,一道道菜端上来,香得人直咽口水。
阿海系着围裙在厨房和厅堂之间来回跑,端菜、倒茶、收钱,忙得满头汗,但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两口子坐在空荡荡的店里。
“累不累?”阿海问。
“累。”秀娥靠在椅背上,“但开心。”
她看着墙上自己写的菜单,看着崭新的厨房,看着这个属于她的小店,眼睛亮亮的。
“阿海。”她忽然说。
“嗯?”
“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当年娶我。”
阿海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是我该谢谢你。”他说。
窗外,海陵岛的夜色很安静。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岸,远处渔火点点。
生活还在继续,但已经不一样了。
第10章 槐安堂
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
阿海推着轮椅,带父亲来到海边。
陈德厚这段时间瘦得更厉害了,但精神还不错。他让阿海把轮椅停在一棵大榕树下,就这么望着大海。
“你曾祖父当年,大概也是从这片海出发的。”陈德厚忽然说。
阿海点点头。
“他在信里写,‘平安最要紧’。”陈德厚慢慢地说,“这句话我琢磨了很久。你说,他当年把那些东西沉进海里,是真的想留给后人呢,还是想彻底扔掉?”
阿海想了想:“可能都有吧。”
“对,都有。”陈德厚点点头,“他舍不得,毕竟是一辈子的心血。但他也怕,怕那些东西再给儿孙惹祸。”
“爸。”
“嗯?”
“你有没有后悔过?后悔听爷爷的话,没去找那个箱子?”
陈德厚沉默了很久。
“后悔过。”他说,“你妈生病的时候,我到处借钱借不到,那时候我真想去捞。可我不知道地方,你爷爷死也不肯说。”
“后来呢?”
“后来我想通了。”陈德厚说,“就算那时候捞上来,你妈的病也治不好。肝癌晚期,花多少钱都没用。但我会欠你爷爷一个交代。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儿孙被钱财迷了心窍。”
海风吹过来,老爷子的白发被吹乱了。
“阿海。”他说,“你现在有钱了,但你要记住你曾祖父的那句话——钱财身外物,平安最要紧。对秀娥好,对海燕好,别走歪路。”
“我记住了,爸。”
陈德厚点点头,闭上眼睛。
海风吹拂,阳光温暖。
一个月后,陈德厚在睡梦中安详离世。
走之前的那天晚上,他吃了一碗秀娥做的汤面,还跟海燕说了会儿话。第二天早上,秀娥去叫他起床,发现他已经走了,脸上还带着笑。
阿海跪在父亲床前,哭得像个孩子。
葬礼办得简单。按老爷子生前的交代,骨灰撒进了大海。阿海租了条船,开到父亲当年打鱼的海域,把骨灰一把一把撒下去。
“爸,你放心。”他对着大海说,“我会好好的。”
海风把他的声音带走了。
又过了一个月,陈雅文从香港来了。
五十六岁的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戴着眼镜,说话温和有礼,一看就是读书人。
阿海带她去了博物馆,看那四根展出的楠木。
陈雅文站在展柜前,看了很久。
“我爷爷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对不起你们陈家。”她说,“他觉得是自己害了你曾祖父。如果不是为了保管这些东西,你曾祖父也许能早点走,也许就不会死。”
“那不能怪谁。”阿海说,“那是打仗。打仗的时候,谁能怪谁呢?”
陈雅文点点头。
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阿海。
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并肩站着,都穿着长衫,身后是一座老式的木楼。
“左边这个是我爷爷。”陈雅文指着其中一个说,“右边这个......应该就是你曾祖父。”
阿海接过照片,仔细看。
照片上的陈启棠比他想象的年轻,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留着山羊胡,站得笔直。他旁边那个年轻人戴着圆框眼镜,斯斯文文的,跟陈雅文有几分像。
照片背面有两行字:
“民国十八年秋,新会槐安堂前。启棠兄惠存。弟陈绍敬赠。”
“槐安堂......”阿海喃喃道。
“我想去看看。”陈雅文说。
阿海带她去了新会。
槐安堂的老宅早就不在了,原址上盖了一片居民楼。但附近的老人都知道这个名字,说陈家大宅当年是新会数一数二的大宅子,前后三进,有花园有池塘。
“后来呢?”陈雅文问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
“后来打仗啦,炸平了。”老太太摆摆手,“可惜啊,多好的宅子。”
阿海站在那片居民楼前面,试图想象曾祖父当年的样子。
他仿佛看见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站在大门口,招呼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进门。两个人在院子里喝茶,谈天说地,商量着生意上的事。
那时候还没有战争,一切都还充满希望。
后来战争来了,一切都毁了。
但有一些东西留了下来。
比如那十二根楠木。
比如那张老照片。
比如“不能昧良心”这句话。
“走吧。”陈雅文轻声说。
两个人转身离开。
走出巷口的时候,阿海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陈雅文问。
“没什么。”阿海回头看了一眼,“就是觉得......我曾祖父应该挺欣慰的。”
“为什么?”
“东西还在。人也还在。”阿海笑了笑,“陈家还在,陈家也还在。”
陈雅文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两个姓陈的人,隔了八十多年,站在曾经叫槐安堂的土地上,笑得很温暖。
傍晚的时候,阿海回到家。
秀娥在店里忙活,海燕在写作业。院子里的渔网还挂在墙上,发动机还在墙角。一切跟以前一样,又跟以前不太一样。
阿海走进堂屋,把那张老照片摆在供桌上。
旁边是爷爷的老木箱子,箱盖上“槐安堂”三个字还清晰可见。
他点了三支香,鞠了三个躬。
“曾祖父,爷爷,爸。”他在心里说,“东西我替你们保管好了。该还的还了,该捐的捐了,该留的留了。你们放心吧。”
香火袅袅升起。
窗外的天边,晚霞正红。
厨房里飘来秀娥炒菜的香味,海燕在屋里喊:“爸,这道题我不会!”
阿海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来了来了,哪道题?”
日子,就这样继续。
平凡,但踏实。
(全文完)
作者:老老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海上那些风吹日晒的渔民,想起那些嫁到远方的姑娘,想起那些一辈子守着一条底线、清清白白活着的老人。
他们也许没读过什么书,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但“不能昧良心”这五个字,他们记得比谁都牢。
如果你也被这个故事打动了,就在评论区留个言吧。说说你身边那些平凡却了不起的人,说说那些让你觉得“人间值得”的瞬间。
愿每一个善良的人,都被岁月温柔以待。
愿你心中有光,脚下有路,未来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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