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老兵围着桌子大啖炖肉,下一秒全被女巫变成了猪——克里斯托弗·诺兰的《奥德赛》里,这幕令人目瞪口呆的场景,硬是被他拍出了某种一丝不苟的工艺感。
故事发生在喀耳刻的岛屿。战争归来的将士们饥肠辘辘,享受着女主人奉上的盛宴,嘴里还念叨着宙斯定下的待客之道:要善待陌生人,因为你不知道他会不会是神明的化身。只不过这次,客人是凡人,而那位由萨曼莎·莫顿饰演、笑容里藏着寒意的女主人,才是真正的超自然存在。她正是女巫喀耳刻,在男人们狼吞虎咽之时,冷冷地指出:暴食已经让他们显出了原形——然后把他们变成了猪。
这很难不让人想起《千与千寻》里贪婪的夫妇在美食街变成猪的桥段。但诺兰的处理方式透着股理工男的执着:他甚至没等彻底变形,就先让演员的脸呈现出某种猪相的微妙感。真正让皮肤起栗子的是变形过程本身——不用电脑特效的炫目轰炸,而是靠极度肉感、几乎贴在皮肤上的特写镜头来完成。莫顿饰演的喀耳刻哼着安抚的调子,手指不紧不慢地把一张人脸揉捏成猪鼻,那种不动声色的冷酷,带着已故演员简·马什在《风云际会》《重返奥兹国》里那种恶狠狠的反派气质。
这正是诺兰作为导演最古怪也最迷人的本能:反复向你展示那些不可能之事的运作机理。他不是只告诉你“人变成了猪”这个结果,而是执拗地要让你看清每一个“怎么变”的过程。当片头提示这是一个“充满显性魔法的时代”时,这句带着怀疑口吻的声明本身就像一个诺兰式的伏笔——电影里所有超自然的魔法都确凿无疑地发生了,但每次施放都带着某种近乎不情愿的克制。
批评者或许会说,这是诺兰的现实主义本能阻碍了他彻底臣服于神话的奇想,是导演和材料间的根本错配。但《奥德赛》相当一部分乐趣,恰恰来自观看这位好莱坞最顽固的逻辑学家如何在神话与理性之间的张力带上苦思冥想,掂量着在这个古老故事里,究竟该让自己的掌控力插入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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