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户口本上的答案

今年三月,我爸在工地踩空了踏板,右脚骨裂。

我接到电话时正在开会,声音压得很低:“爸,你等我,我马上请假回来。”

电话那头还是那句老话:“不碍事,你忙你的。”

我没听他的。

当天就买了高铁票,从省城一路站回县城,三个小时。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我爸半躺在客厅那张掉皮的旧沙发上,右脚打了石膏搁在板凳上,茶几上摆着一碗泡面,已经泡胀了,没动几口。

看见我进门,他第一反应是往脚上看了一眼,然后说:“真没事,医生说养一个月就好了。”

我没说话,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半棵包菜,几个鸡蛋,一瓶老干妈。

冷冻层里塞着几袋速冻水饺,是我上次回来买的,他还没舍得吃完。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眼睛发酸,但我没让他看见。

我背对着他煮面,锅里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我爸大概根本没在看,只是需要一个声响。

面端出去的时候,我爸接过去,低头吃了两口,忽然说:“你妈昨天打电话来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从哪儿弄到我的号码,”我爸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说想见你。”

我没接话。

我爸也没再说。

他安静地吃完那碗面,把筷子搁在碗上,忽然笑了笑:“她说当年是被迫的,让我跟你解释一下。”

我站起来收了碗,走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

那天晚上,我躺在我从小到大睡的那张单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房间里偶尔传来我爸翻身的声音,大概他也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社区居委会给我爸办临时残疾证申请,需要户口本

我翻出那个深蓝色封皮的旧户口本,纸张已经起了毛边。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监护人那一栏里,只有林建国一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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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被划掉的,不是曾经有过再改的,是从一开始就只有他一个

我把户口本合上,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到我脚边,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我什么都没想。

只是那个名字——林建国,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我的脑子里。

二十年前她走的时候,我七岁。

七岁的记忆应该是模糊的,但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傍晚我坐在门槛上,看我妈拎着一个红色的编织袋,头也不回地走出巷口。

我喊了一声“妈”,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最后消失在巷口转弯的地方。

我爸站在我身后,一句话没说。

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我裤子上的灰,领我进屋,热了一碗剩饭,上面盖了一个荷包蛋。

“吃吧。”他说。

那就是我妈离开的全部过程。

没有拉扯,没有争吵,没有眼泪。

就像她去赶了个集,然后再也没回来。

后来很多年里,我爸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她一句坏话。

没说过的。

但我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隔壁市。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没接。

它响了很久,断了。

然后又响起来。

我按了接听。

那头静了两秒,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是……舟舟吗?”

二十二年了。

她叫我的小名,我竟然还是听出了她的声音。

我没有回答。

她又说了一句:“我是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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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阳光照在茶几的玻璃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爸拄着拐杖从卧室里挪出来,看见我在打电话,停住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什么也没问,慢慢地挪到沙发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

那个声音还在电话里说着什么,语气逐渐急促起来:“当年不是你想的那样,妈妈是有苦衷的,我是被——”

“你不是。”我打断了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盯着茶几上那个摊开的户口本,那个孤零零的名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二十二年,没有变过。

“我有户口本,”我说,“你要不要看看,上面谁是监护人。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爸把电视声音调小了,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中午想吃啥?”

我低着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厨房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七岁那年,他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热剩饭的样子。

那时候我还太小,不知道一个男人把眼泪憋回去是什么感觉。

现在我知道了。

锅里重新烧起了水,油烟气慢慢飘出来。

我爸切菜的节奏很慢,砧板上一声一声地响,稳当又踏实。

我把户口本合上,放回了抽屉里。

手机又亮了一下,那个号码没有再打来,只发了一条短信。

我没点开看。

窗外的阳光正好,楼下的早餐铺子还在冒着热气,街上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这个老旧的县城小区,一切都和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只是那个名字,那个唯一的监护人,从七岁到现在,一次也没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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