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零年开年那会儿,山城外围某个荒僻屯子里,藏着个名叫刘志钦的汉子。

这家伙费尽心机,只想让别人当他不存在。

两口子窝在屯子里漏风烂底的旧木房中,天天躲在门板后头,能不露头绝不瞎转悠。

碰上街坊随口搭讪,他永远是老说辞:去外地倒腾买卖折了本,裤衩都赔没了,实在抬不起头,跑回乡下讨口潲水对付命。

乡亲们瞧着,这就是个出门碰壁、垂头丧气的倒霉买卖人。

可在这个汉子心里的小九九中,这叫拿最贱的本钱买自己项上人头。

那身体面西服早扔进阴沟,套上身的是件烂成破渔网的土布褂子;曾经当军统干将那股子耀武扬威全被掐断,他连祖宗姓氏都抛了,一头扎进老林子里。

这家伙算盘打得劈啪响:在这刚消停没多久的年头,谁会去盘查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穷得揭不开锅的破落户呢?

公安局办案的同志,保准盯不上他。

可偏偏,他千算万算落了一环:人换套皮囊容易,可那股子刻在脑门子上的行事做派和心里憋着的瘾,哪能说没就没。

这渗进血液里的毒疮,兜兜转转,变成了一九五零年春末将他送上法场吃枪子的催命符。

翻翻这汉子以前的老黄历,你会发现他这辈子最会看风使舵。

川北一户大地主家生了他,自打落地就没饿过肚子,可这小子满脑子坏水,是个吃喝嫖赌样样沾的混球。

若是太平光景,充其量也就是个欺男霸女的地痞,早晚把家业败光。

可赶上乱局,这小子命出奇的好,家里老头子花大洋走门路,硬把他塞进国民党地方保安队,混了个带队的小头目。

在那种乌烟瘴气的草头班子里,他立马摸清了门道:谁心黑手辣不要脸,谁就能往上爬。

手里捏着点破枪,他就敢把老百姓往死里逼,愣是把个护院的队伍搞成了自己的土皇帝窝。

没过几日,这小子不光成了十里八乡听见就发抖的活阎王,还顺竿爬到了团座的位子上。

这股子烂透了的毒劲儿,没多久就被国民党方面搞情报的大老板盯上了。

日本人打进来那阵子,他在川北拉队伍打游击吃了败仗,夹着尾巴溜回山城,正巧跟那个大特务徐远举瞧对了眼。

老徐挑手下是有门槛的:脑瓜子得灵光,另外心窝子必须铁打的,找的就是那种能眼都不眨活劈了人、还听话的杀戮工具。

这条件简直是给这汉子量身定做的。

刚踏进军统大门,他就把底线甩到九霄云外,干起脏活来熟练得让人头皮发麻。

逮人也好,过堂也罢,全是丧尽天良的损招,转头就挤进了高层圈子,甚至混出了个军统“四大金刚”的名号。

那阵子,他只觉得祖坟冒青烟,牛气冲天。

给叶挺将军下黑手的事他沾过边,捏死个人比踩死个蚂蚁还容易。

手里攥着人命薄,让他脑子发昏:总觉得有国民党军的枪杆子撑腰,他能当一辈子吃人的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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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日子撑到了一九四九年大雪飘下来的时候。

那个烂透的世道快被连根拔起了。

城外隐约能听见解放军开炮的动静,蒋介石那边急眼了,从上头抛出个惨绝人寰的口信:把关在山城里的共产党人全部杀光。

身为老徐手里的疯狗,这活儿自然落到他头上。

从白公馆跑向渣滓洞,那场血流成河的屠戮,他从头跟到尾。

那天黑灯瞎火,三百多个革命志士被关在号子里挪不开步,这群刽子手把机枪一架,扳机死死扣住不撒手。

江姐她们那么多好同志,全在枪林弹雨里没了气息。

在那会儿的他看来,这不过是给主子磕的最后一个响头。

他那套混账逻辑很简单:万一城守住了,他加官进爵;要是城破了,把活口全灭掉,自己找个地缝一钻,谁也查不出来。

谁知道,队伍推进的速度快得像闪电,他连买张飞往台湾机票的时间都没抢出。

大厦一塌,这老牌狐狸的逃生开关立马触发。

他没像那些死脑筋的同伙一样死磕,二话不说拉着婆娘钻回了穷乡僻壤。

这招金蝉脱壳,干得是真麻利。

挑了间狗都不待的破茅棚住下,他还跟屯里的老张称兄道弟。

老张就是个靠天吃饭的庄稼汉,直肠子,别人说啥信啥。

在这汉子眼里,跟这种泥腿子绑在一块儿,保险栓就算拉上了。

可偏偏,纰漏就出在老张这头。

在山沟沟里憋了百十来天,这杀人魔王脑顶的弦快崩断了。

成天心都提到嗓子眼怕露馅,转头又琢磨当初走到哪儿别人都得磕头的好日子。

天天装孙子实在难熬,那种骨子里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毛病,加上拿捏别人生死的快感,像犯了烟瘾似的不停往上翻。

这下子,逮着跟老张喝土烧酒的机会,他管不住嘴了。

倒出来的哪是什么算盘账,全是怎么设局抓人、怎么上夹棍剥皮抽筋的黑道道。

他唾沫横飞,仿佛在说天桥说书的段子,可那种让人后脊梁发凉的用词和冷飕飕的调门,根本就不是个倒腾货物的走卒能编出来的。

老张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当这人在喝高了瞎咧咧,顺着话茬把那些烂心肠的特务祖宗八代骂了个遍。

听着对面指着鼻子骂,这魔王心里头居然爽得直冒泡:你们咬牙切齿的仇人正跟你推杯换盏呢,你们这帮瞎子全被蒙在鼓里。

这种暗地里把人当猴耍的戏码,让他心里美滋滋的。

要命的漏子,终究捅在了一顿大酒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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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俩人都灌得找不着北,这汉子猛地窜起来,也不知道是想装大爷,还是手脚自己有了想法,他居然在泥土地上,有板有眼地走起了一套国民党部队的正步

这步伐,可是当兵吃粮的人刮骨都剔不掉的印记。

步子迈多高,砸地有多响,连带那个梗着脖子的架势,哪是挥锄头的汉子或算错账的掌柜能学得像的?

老张在边上瞅着,脑门子汗一出,酒劲全散了。

他一辈子窝在山沟里,可脑子没进水。

把平时那些满是血腥味的段子一串,再瞄准眼前这身段,脑子里轰地炸开一个可怕的猜测:这家伙哪是在讲书,他就是在说他自个儿啊!

当晚老张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他得咬牙拍板:装聋作哑,接着跟这个活阎王喝大酒;还是摸黑去找政府报信?

在那个人心终于见着青天亮光的年头,老张一跺脚,选了跑腿告发。

消息捅到办案同志那儿,大伙儿全攥紧了拳头。

要逮的可是军统里挂了号的恶鬼,背着数不清的血债,这要是动起手来,不交火拼命是不可能的。

抓人的队伍趁黑围住了那破房子。

四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上二楼就得过一条又窄又陡的木梯子。

这地形,只要那家伙搂着一把土炮,卡在楼梯口,就是个铁王八壳子。

同志们把枪机拉开,大气都不敢出,贴着墙根摸了上去。

谁知道,脑子里演练了一百遍的驳火根本没动静。

大门被一脚踹开,这家伙正四平八稳地盘在炕沿上。

别说掏家伙了,连个哆嗦都没打。

干了半辈子脏活的老手,在这火烧眉毛的一刹那,脑瓜子里还在飞速打着算盘。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既然穿制服的能找上门,底牌早就让人看光了。

硬碰硬就是当场被打成筛子。

要是乖乖举手,说不定还能拿手里剩的底料,跟新来的当家讲讲条件,留条狗命。

于是,这满手血腥的屠夫露出了一副赖皮狗的嘴脸。

他不光没炸毛,还屁颠屁颠地站起身,嘴角扯出个让人反胃的笑模样。

带队的同志撂下话:“军管会办案,挪步吧。”

这厮居然还厚着脸皮接茬:“我这脚后跟刚落山城,正打算去政府门前磕头交代呢。”

非要把带手铐这事儿裹上一层主动认错的糖衣,这股子钻空子的恶臭味简直绝了——哪怕半截身子入土了,也得在阎王爷那儿讨价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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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回,他把算盘拨拉折了。

新天地刚换了人间,碰上这种背着满身人命债、罪到骨头缝里的恶鬼,哪有半点扯皮的可能。

进了局子一过堂,那些烂账全被翻了出来。

暗算叶挺将军的脏手,渣滓洞门口扣动扳机的恶行,还有江姐身上的血窟窿,随便挑出一样,都够他挨一万颗枪子儿。

那套瞎编乱造的认罪戏码,在铁打的证据堆里,简直像个小丑在蹦跶。

一九五零年四月十八日。

那天山城中心的解放碑,围看的人把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这家伙被五花大绑拽到广场上。

就在大半年前,他还坐在这地界上发号施令,是个动动嘴皮子就能要人命的土皇帝。

现如今呢,绳子勒进肉里,直挺挺跪在老百姓的审判台底下。

当时在场的人后来念叨,这名震一时的狠辣头目,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时候,连个娘们都不如。

像滩烂泥一样瘫在石板上,浑身抖成个筛子,尿骚味顺着裤管淌了一地,眼珠子里除了吓破胆的惊恐,什么都没剩下。

这帮吃人饭不拉人屎的东西,一旦把他们手里的铁疙瘩和靠山撤走,骨头比鸡蛋壳还脆。

清脆的扳机响过后,这作了半辈子孽的恶鬼总算去见了阎王。

仔细掂量这家伙的下场,你会发现这不光是拔掉了一颗毒牙,更是这种投机钻营之徒躲不过的报应。

他这辈子就没离开过算盘。

当小头目那阵,算计着从穷人碗里抢食;进了黑壳子当打手,盘算着拿人头换主子的骨头;躲进山沟,又琢磨着怎么披张羊皮保命。

他真把自个儿当成了诸葛亮,以为靠着那点鸡鸣狗盗的本事能躲过老天爷的眼。

可他偏偏看漏了两道大题:

头一个就是“老百姓的眼”。

躲在屯子里漏了底,全怪他心底瞧不上泥腿子的臭脾气。

拿心肠好的街坊当解闷的猴子耍,却没弄明白,邪不压正,再天衣无缝的壳子,也扛不住乡亲们雪亮的眼珠子。

再一个就是“现世报”。

他做梦以为抹脖子宰了人、弄个假户口,以前的烂账就能翻篇。

可他压根不懂,倒在牢房里的那些英魂,加上活下来亲眼看着他作恶的人们,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来。

这汉子一倒,意味着那套靠特务横行、见不得光的吃人旧规矩,在山城大地上连根被拔除了。

那个喝多了在院子里踢腿的影子,到头来变成了那个烂透的岁月最滑稽的送葬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