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总额590万,你分两万。”财务总监把单子推到我面前时,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我没吵没闹,签了字就回家。一周后,那位亲自批下这笔分配的董事,跪在了我家门口。
第一章
十二月二十三号,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老婆林悦发来的消息:“晚上吃什么?我今天下班早,买了排骨。”
我站在公司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栋灯火通明的写字楼。二十八层,技术研发部的灯还亮着大半。今年我们部门加班特别狠,为了那个智能仓储系统,连续三个月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
“随便做点就行,别太累。”我回了条消息,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大楼。
电梯里碰到了行政部的小周,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到我就笑:“陆哥,听说今天发年终奖,你们研发部肯定拿大头吧?”
我笑了笑没接话。电梯到了八楼,她下去了,门关上之前又补了一句:“对了陆哥,恭喜啊,听说咱们公司今年业绩特别好,年终奖总额快六百万了。”
六百万。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们研发部二十三个人,就算平均分,每个人也能拿到二十多万。更何况我们部门今年立了大功,那个智能仓储系统给公司省下了至少两千万的成本。
电梯到了二十二楼,技术研发部的楼层。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尽头会议室亮着灯。我走过去的时候,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推门进去,气氛不太对。
平时开会前大家都会聊几句,今天却都闷着头看手机。老张坐在角落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公司规定办公区不能抽烟,但他今天显然顾不上了。小李眼圈有点红,像是刚哭过。坐在主位上的刘副总脸色铁青,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人都到齐了吧?”刘副总抬起头扫了一圈,“那就开始吧。”
他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我的目光下意识地去找自己的名字,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找到了。
陆远——20000。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没错,两万。小数点前面四位,后面没有。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刘总,这是怎么回事?”老张第一个站起来,他的表格上写着35000,“我干了十二年,今年带着团队熬了三个通宵解决系统崩溃问题,就给我三万五?”
“就是啊,”小李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去年一整年没请过一天假,每天最早来最晚走,年终奖才一万八,还不如前台多。”
“大家冷静一下。”刘副总抬起手往下压了压,“这个分配方案是董事会定的,我也没办法。”
“董事会?”老张冷笑一声,“董事会知道我们今年做了什么吗?知道我们为了那个系统,有人住院都没请假吗?”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两万块,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房贷每月八千五,车贷三千,孩子的补习班一个月两千,再加上日常开销,每个月工资基本见底。今年过年打算带老婆孩子回老家,光机票就得五六千,再给双方父母包个红包,买点年货,这两万块钱根本不够用。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那张表格,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所有人的名字和金额。排在第一位的是销售总监王总,八十万。然后是财务总监,六十万。市场部总监,五十万。就连行政部经理都有十五万。
而我们研发部,最高的是刘副总,三十万。剩下的,最高的不过五万,最低的一万二。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公司年会,董事长在台上意气风发地说:“今年公司营收突破两个亿,利润创历史新高,这一切都离不开全体员工的共同努力。”台下掌声雷动,我当时也在鼓掌,心里还挺自豪的。
现在想想,那句话大概不包括我们研发部。
“陆哥,”旁边的小陈碰了碰我的胳膊,“你怎么想的?”
我回过神来,发现所有人都看着我。大概是因为我是研发部的技术主管,平时大家都叫我一声“陆哥”,觉得我应该带头说点什么。
“没什么想法。”我把表格往前一推,“签个字就行了。”
刘副总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其他人也面面相觑,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远,你要是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出来,我可以跟上面反映。”刘副总说。
“不用了。”我拿起笔,在那张表格上签了字,“领导怎么定就怎么执行,我没意见。”
签完字我就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老张的声音:“陆远,你就这么认了?”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认不认的,结果都一样。”
回到工位上,我开始收拾东西。桌上摆着一个相框,是去年团建时拍的合照,照片里大家笑得都很开心。我看了几秒钟,把相框放进了抽屉里。还有那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键盘托,鼠标垫,几本技术书,统统装进纸箱子里。
“陆哥,你这是干什么?”小陈跑过来,一脸惊慌。
“辞职。”我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别冲动啊!”小陈急了,“不就是年终奖少点嘛,明年说不定就好了。你这要是走了,咱们系统后续维护怎么办?”
“系统已经上线了,核心代码我都写了注释文档,出了问题你们也能看懂。”我把最后一样东西放进箱子,“再说了,公司有的是人才,不缺我一个。”
抱着箱子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遇到了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他们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大概是已经听说了年终奖的事。
“陆远,”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刘副总追出来了,“你等一下。”
我停下来等他。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他压低声音说,“但这个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董事会那边……有些情况你不了解。”
“我不需要了解。”我说,“刘总,这一年我带了十二个人,完成了三个项目,每个项目都是提前交付。我觉得我对得起这份工资,也对得起公司。至于公司对不对得起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刘副总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刘副总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出了公司大门,冷风扑面而来。我抱着纸箱子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从一个普通程序员做到技术主管,熬了多少个通宵,放弃了多少个周末,到头来年终奖还不如一个刚入职半年的销售助理。
手机响了,是林悦打来的。
“老公,你什么时候到家?排骨炖好了,我还炒了你爱吃的蒜蓉西兰花。”
“马上回来。”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今天……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啊?”
“回去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司机师傅看了一眼我怀里的纸箱子,问了一句:“兄弟,这是离职了?”
“嗯。”
“唉,年底离职可不是好时候啊,”师傅一边开车一边絮叨,“工作不好找,而且年终奖也拿不到……”
“拿了。”我说,“拿了两万。”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到家的时候,林悦正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滋滋冒着热气。儿子小宝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看到我回来喊了一声“爸”。
“哎。”我把纸箱子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爸,你拿的什么呀?”小宝好奇地看着那个箱子。
“一些不用的东西。”我摸了摸他的头,“作业写完了吗?”
“快了,还有两道数学题。”
我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翻了翻招聘网站。这个时间点确实不太好找工作,很多公司都已经停止招聘了。但我也不是非得立刻找到工作,这些年攒了点积蓄,撑几个月应该没问题。
林悦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我怎么了。
“等吃完饭说吧。”我接过她手里的盘子,“先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还算轻松。小宝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我和林悦偶尔插几句话。吃到一半的时候,林悦突然问:“你们公司今天发年终奖了吧?”
我筷子顿了一下,“嗯”了一声。
“多少?”
“两万。”
林悦的表情僵住了。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两万?你不是说今年公司效益很好吗?而且你们部门做了那么大的项目……”
“是很好,”我夹了一块排骨,“总额五百九十万。”
“那你怎么才……”
“分配方案不是我定的。”我把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董事会定的,我们研发部拿的都是零头。”
林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辞职了。”
这句话说出来,饭桌上安静了好几秒。小宝看看我,又看看他妈,小声问了一句:“爸爸,辞职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去上班了。”我冲他笑了笑,“以后爸爸可以在家陪你了。”
“真的吗?”小宝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妈妈说你要赚钱养家……”
“没事,爸爸会找到更好的工作的。”我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吃饭吧。”
吃完饭,林悦把小宝哄去洗澡睡觉,然后回到客厅坐到我身边。
“你真辞职了?”
“嗯。”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当时那个情况,我没法忍。”我把下午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你知道吗,销售总监王总,今年一年都在外面跑客户,实际上那些客户都是我们研发部做出来的产品吸引来的。他拿了八十万年终奖,我们部门的人最多的才五万。”
林悦叹了口气,靠在我肩膀上:“我知道你委屈,但是……家里还有房贷呢。”
“我知道。”我握住她的手,“我算了算,咱们存款还有十几万,够撑一阵子的。而且我手里有几个猎头的联系方式,年后应该能找到合适的工作。”
“那年前这一个月呢?”
“就当给自己放个假。”我说,“这几年太累了,正好休息一下。”
林悦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脑子里反复想着白天的事情,越想越觉得憋屈。我不是那种喜欢闹事的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上学的时候被同学欺负了,不会告诉老师也不会打架,只会默默地躲开。工作了也是这样,遇到不公平的事情,能忍就忍了。
但这次不一样。
六百九十万的年终奖总额,我们研发部二十三号人加起来分了不到七十万,连零头都不够。而那几个所谓的“核心高管”,拿走了将近四百万。
凭什么?
就因为他们会拍马屁?因为他们在董事会上会说漂亮话?因为我们搞技术的只会埋头干活,不懂得邀功?
我想起去年有一次,董事长来研发部视察,看到我们在加班,说了句“辛苦了”。我当时还挺感动的,觉得领导能看到我们的付出。现在想想,那句话大概就跟“吃了吗”一样,纯粹是客套话。
真正到了分钱的时候,谁还记得你的辛苦?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七点钟起床。穿衣服的时候,林悦迷迷糊糊地问我去哪。
“去公司办离职手续。”我说,“你再睡会儿,我送小宝上学。”
“不用,我来送吧,你去忙你的。”
“没事,反正我现在也没事干。”
送完小宝去学校,我到公司的时候刚好九点。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表情有点尴尬,大概是已经听说了昨天的事。
“陆哥,您来了。”
“嗯,我来办离职手续。”
“那个……刘副总说您来了先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皱了皱眉,但还是去了刘副总的办公室。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他正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门口,看不清是谁。
“陆远来了,”刘副总站起来,“进来吧。”
那个人转过身来,我愣了一下。是公司的大股东之一,张董。平时很少在公司露面,只在重要的董事会上才会出现。
“陆远是吧?”张董笑着伸出手,“久仰大名,你们研发部做的那个智能仓储系统,我听好几个同行夸过。”
我跟他握了握手,心里有点疑惑。一个大股东,专门跑来见我这个小主管?
“坐下聊吧。”张董指了指沙发。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刘副总给我倒了杯茶。
“听说你昨天辞职了?”张董开门见山。
“是的。”
“为什么?就因为年终奖的事?”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原因?”
“张董,”我看着他,“我在公司干了六年,每年绩效考核都是优秀。去年我带团队做了三个项目,每个项目都给公司创造了可观的收益。但年终奖这个东西,好像从来都不是按贡献来分的。”
张董点了点头,没反驳我。
“今年的分配方案,我确实参与了讨论。”他说,“说实话,我也觉得研发部分得太少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但是你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吗?”张董接着说,“因为公司现在的股权结构比较复杂,几个大股东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销售部和市场部的人,背后都有关系。而你们研发部……”
“我们没有后台。”我替他把话说完了。
“对。”张董叹了口气,“所以你们就成了牺牲品。”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他说下文。
“但是,”张董话锋一转,“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可以保证,明年的年终奖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我摇了摇头:“张董,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已经决定了。”
“不再考虑一下?”
“不考虑了。”
张董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行,那我也不勉强你。不过我有个提议——你先别急着办离职手续,再等一个星期。如果一个星期之后你还是这个决定,我亲自帮你办。”
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拒绝。
“好,那就一个星期。”
从刘副总办公室出来,我回到工位上。同事们看到我回来了,都围过来问东问西。
“陆哥,你不走了?”
“暂时不走,”我说,“再等一个星期。”
“是不是公司给你加钱了?”老张凑过来问。
“没有。”
“那你还等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说,“可能是想看看,这一周会发生什么事。”
事实证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第二章
等待的那一周里,我并没有闲着。
每天早上送完小宝去学校,我就坐在家里的电脑前,把简历更新了一遍,挂到了几个招聘网站上。猎头的电话来得比我想象中快,周三上午就接到了三个。
其中一个是做跨境电商平台的,技术总监的职位,薪资开到了年薪六十万加期权。另一个是做金融科技的,架构师的岗位,年薪五十万出头。还有一个是做人工智能创业公司的,联合创始人的角色,薪资不高但给了不少股份。
三个机会都不错,尤其是第三个,虽然短期内收入会下降,但长期来看潜力很大。我跟对方约了元旦后见面聊聊。
林悦看我天天在家待着,嘴上不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焦虑。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亮着,正在算账。
“怎么还不睡?”我走过去。
“睡不着。”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在想过年的事。”
“过年怎么了?”
“今年回你家还是回我家?”她说,“往年都是回你家,今年我妈身体不太好,我想回去看看她。”
“那就回你家。”我说,“反正我现在也没工作,在哪过年都一样。”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回去的话,亲戚们肯定会问你工作的事。”
“问就问呗,我又不是找不到工作。”我坐到她旁边,“放心吧,我已经收到几个面试邀请了,年后就能定下来。”
林悦靠在我肩上,轻声说:“我不是担心你找不到工作,我是心疼你。你在那家公司干了六年,付出了那么多,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
“都过去了。”我说,“人要往前看。”
话虽这么说,但我知道自己心里还没过去。每次想到那两万块钱,胸口就像堵了一块石头。
周四下午,我正在家里改简历,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
“喂,您好,请问是陆远先生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财经观察》杂志的记者,我叫周敏。方便占用您几分钟时间吗?”
记者?我心里咯噔一下:“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们接到爆料,说你们公司今年年终奖分配存在严重不公,研发部门人均不到三万,而高层管理人员人均超过五十万。我想跟您核实一下情况。”
“不好意思,我不方便接受采访。”我直接拒绝了。
“陆先生,我只是想了解一下真实情况。如果您愿意提供信息,我们可以隐去您的个人信息……”
“抱歉,我真的不方便。”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我的心跳得很快。这件事怎么会传到媒体耳朵里?是谁爆料的?
我立刻想到了老张。他是我们部门最爱说话的,平时就喜欢抱怨公司。但转念一想,老张虽然嘴碎,但不至于干这种事。他老婆刚生了二胎,家里全靠他一个人的收入,他不敢冒这个险。
那是谁呢?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消息。我点开一看,是小陈发的:“陆哥,你看公司群了吗?”
我打开公司微信群,里面已经炸开了锅。有人转发了一条微博,内容正是关于我们公司年终奖分配不公的事。那条微博已经被转发了上千次,评论区全是骂公司的。
紧接着,群里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公司内部的一份文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列出了所有高管的年终奖金额。销售总监王总,八十万;财务总监赵总,六十万;市场部总监孙总,五十万……
这张截图是谁发出去的?这种文件应该是保密的才对。
我正琢磨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副总打来的。
“陆远,你看群了吗?”
“看了。”
“这事你知道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我说,“我今天一天都在家。”
刘副总沉默了几秒钟:“现在董事会那边很生气,说要查到底是谁泄露的。”
“那就查吧。”我说,“反正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跟你没关系,”刘副总叹了口气,“但是……陆远,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你能不能回来上班?哪怕只是临时回来几天?现在研发部群龙无首,那个智能仓储系统出了点问题,没人能解决。”
“系统出问题了?什么问题?”
“具体我也不懂,运维那边说数据库出现了异常,数据对不上了。”
我想了想,说:“我可以远程帮你们看看,但我不回公司。”
“也行,只要能解决问题就好。”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连上了公司的VPN。登录系统后台一看,发现问题不大,就是一个索引损坏导致的数据查询错误。我花了半个小时写了一个修复脚本,发给了运维同事。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其实我知道,公司现在找我,不是因为离了我转不了,而是因为那个系统是我一手搭建的,别人一时半会儿接不上手。等他们把系统摸透了,就会把我一脚踢开。
职场就是这样,有用的时候你是宝贝,没用的时候你就是垃圾。
周五早上,我刚送完小宝回到家,就看到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车牌号我认识,是公司董事长周总的座驾。
我心里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果然,我刚走到单元楼下,就看到周总和张董从车上下来了。周总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很职业。
“陆远,好久不见。”周总主动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握手:“周总,张董,你们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周总说得轻描淡写,“方便上去坐坐吗?”
我能说不方便吗?只好把他们领上楼。
林悦正在家里打扫卫生,看到我领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进来,愣了一下。
“这是我爱人,林悦。”我介绍道,“这两位是我们公司的周总和张董。”
林悦礼貌地打了声招呼,给他们倒了茶,然后就躲进了卧室。
三个人在客厅里坐下,气氛有点微妙。周总环顾了一下四周,笑着说:“房子不错,多大面积?”
“九十平,三室一厅。”我说,“房贷还有二十年。”
周总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陆远,”张董开口了,“昨天网上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
“知道。”
“董事会连夜开了会,决定调整年终奖分配方案。”张董说,“研发部的奖金总额提高到两百万,每个人重新核算。”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按照新的方案,你能拿到二十五万左右。”周总补充道,“另外,公司决定提拔你为技术副总,年薪涨到六十万。”
二十五万,技术副总,六十万年薪。换作三天前,我可能会感激涕零。但现在,我只觉得讽刺。
“周总,张董,”我放下茶杯,“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是我已经决定了,辞职。”
周总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陆远,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是你要想清楚,现在外面经济形势不好,工作不好找。而且你在这个行业积累了这么多年,换个地方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我知道。”我说,“但我还是想走。”
“为什么?”张董问,“是因为钱不够?如果是的话,我们可以再谈。”
“不是钱的问题。”我看着他,“是信任的问题。”
我顿了顿,继续说:“我在公司干了六年,一直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公司就会公平对待每一个人。但这次的年终奖分配让我明白,我想多了。在你们眼里,我们研发部的人就是工具,好用的时候用一下,不好用了就扔掉。”
“陆远,你不能这么说……”周总想打断我。
“周总,让我说完。”我抬手制止了他,“你们今天来找我,不是因为觉得亏欠我,而是因为网上的舆论压力太大了,你们需要一个台阶下。如果我回去了,等风头过了,我还是会被边缘化。”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你说得对。”张董突然开口了,“我们今天来找你,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舆论压力。但也不全是。”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甲方是一家投资公司,乙方是周总个人。协议的内容是,周总将持有的公司15%的股份,以每股低于市场价30%的价格转让给这家投资公司。
“这是什么意思?”我看向张董。
“意思就是,周总准备套现离场了。”张董说,“这家投资公司是他找来的,价格也是他谈的。一旦交易完成,他就会辞去董事长职务,拿着钱走人。”
我看向周总,他的脸色很难看。
“张董,你这是什么意思?”周总的声音很冷。
“没什么意思,”张董笑了笑,“就是想让我们这位技术骨干知道,他之所以受到不公平待遇,不是因为公司制度有问题,而是因为某些人早就想走了,根本不在乎公司未来怎么样。”
“你胡说八道!”周总猛地站起来,“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你自己心里清楚。”张董也站了起来,“那份协议就在那里,要不要做个鉴定?”
两个人剑拔弩张地对峙着,我这个局外人反而成了最冷静的那个。
“行了,”我站起来,“两位要吵架,请出去吵。这是我家。”
周总瞪了我一眼,转身就走。张董倒是不急不慢地收起那份文件,临走前对我说了一句:“陆远,我再等你两天。如果你想通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门关上之后,林悦从卧室里探出头来:“他们走了?”
“走了。”
“他们来干嘛?”
“挖坑。”我说,“互相挖坑。”
接下来的两天,我过得还算平静。周一早上,我正准备出门去买菜,手机响了。是张董打来的。
“陆远,你现在能来公司一趟吗?”
“有什么事吗?”
“周总辞职了。”张董说,“董事会决定由我接任董事长。我想跟你谈谈,关于公司未来的事。”
周总辞职了?这个消息来得有点突然,但又在意料之中。那份股权转让协议被曝光之后,他在董事会里就已经失去了威信。
“张董,我已经辞职了,公司的事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张董说,“因为你手里有一个东西,对公司很重要。”
“什么东西?”
“你开发的那个智能仓储系统的源代码。”
我愣住了。那个系统的源代码确实在我手里。按照规定,在职期间开发的软件知识产权归公司所有,但我留了个心眼——在开发过程中,我用自己的私人服务器做了一些核心模块的备份。
这不是我故意要留一手,而是多年的职业习惯。以前吃过亏,辛辛苦苦写的代码,离职之后全被别人据为己有。从那以后,我每次做项目都会留一份备份,以防万一。
“张董,那个系统的源代码,我已经全部提交到公司的代码仓库了。”
“提交是提交了,”张董说,“但是你提交的版本,缺少了最关键的一个优化算法。没有那个算法,系统的效率会下降40%。”
我心里一惊。他怎么会知道?
“你不用紧张,”张董的语气很平和,“我没有要追究你责任的意思。相反,我想跟你合作。”
“合作什么?”
“你来当公司的技术合伙人,我给你10%的股份。”张董说,“条件是,你把那个算法交出来,并且继续负责系统的后续开发。”
10%的股份。按照公司目前的估值,大概值一千多万。
这个条件确实诱人。但我没有立刻答应。
“张董,我需要时间考虑。”
“没问题。”张董说,“不过我希望你不要考虑太久。因为竞争对手已经在挖我们的人了,如果我们不能在春节前推出新版本,市场份额可能会被抢走。”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林悦买菜回来,看到我发呆的样子,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你自己决定吧。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给张董回了一条消息:“我同意。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这一次,不是以一个即将离职的员工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谈判者的身份。
会议室里,张董和几个主要股东都在。他们看到我进来,纷纷站起来打招呼。
“陆远来了,快坐。”张董热情地招呼我。
我在会议桌的一端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说:“张董,各位股东,我可以接受技术合伙人的职位,也可以交出那个算法。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要参与公司重大决策的投票权。技术合伙人不应该是摆设,我要有实际的话语权。”
张董和其他股东交换了一下眼神:“可以。我们会修改公司章程,给你一票表决权。”
“第二,我要重新组建研发团队。现有的团队成员,我有权决定去留。”
“没问题。”
“第三,”我顿了顿,“我要知道去年的年终奖分配方案,到底是谁定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我,没有人说话。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张董问。
“很重要。”我说,“因为如果我不能搞清楚这件事,我就没法相信任何人。”
张董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是周总定的。他当时说,销售和市场部门是公司的命脉,应该优先保障他们的利益。其他董事也没有反对。”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想卖掉公司。”张董说,“他想把公司包装成一个‘销售驱动型’企业,这样更容易卖出高价。研发投入太高会影响利润率,所以他一直在压缩研发预算。”
原来如此。
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为什么我们研发部年年加班却年年被压榨?为什么明明做出了成绩却被忽视?因为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这盘棋里的棋子。
“我知道了。”我站起来,“张董,我接受你的条件。但我还有一个额外的请求。”
“你说。”
“我想跟研发部的同事们单独开个会。”
张董同意了。
我走出会议室,来到二十二楼。研发部的同事们看到我,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陆哥,你怎么回来了?”小陈问。
“我回来了。”我说,“但不是以你们上司的身份。”
我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包括我成为技术合伙人的事,也包括年终奖分配背后的真相。
“所以,”我最后说,“我想问问你们的意见。如果你们愿意留下,我会尽最大努力为大家争取应得的待遇。如果你们想走,我也会帮你们推荐好的下家。”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张第一个站起来:“我留下。”
“我也留下。”小陈说。
“我也是。”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选择了留下。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之前受的那些委屈,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散会后,我回到自己的新办公室——一间朝南的大房间,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想起了六年前第一次踏进这家公司的情景。
那时候我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程序员,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埋头写代码。六年过去了,我成了一个技术合伙人,拥有了公司的股份和话语权。
这条路走得不容易,但总算走到了今天。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悦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谈妥了。”我回。
“那晚上庆祝一下?”
“好。”
我正要放下手机,又收到一条消息。是张董发来的:“陆远,欢迎加入董事会。希望我们能一起把公司做得更好。”
我笑了笑,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阳光正好。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
第三章
成为技术合伙人的第一周,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高处不胜寒”。
以前做技术主管的时候,我只需要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代码写得漂亮,项目按时交付,就算是完成任务了。但现在不一样了,我要参与公司的战略决策,要看财务报表,要跟投资人打交道,还要应付各种乱七八糟的内部斗争。
第一天上班,张董就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陆远,坐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有几件事要跟你交代一下。”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首先,恭喜你正式成为公司的一员。”张董笑着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公司的核心管理层了。有些事情,你需要知道。”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的面前。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公司股权结构图。
“我们公司目前有四个大股东,”张董指着图上那几个名字,“我占股32%,周总占股20%,还有两个投资机构各占15%和12%。剩下的21%分散在几个小股东手里。”
我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
“周总虽然辞职了,但他的股份还在。”张董说,“这意味着他在董事会里还有话语权。而且,据我所知,他已经开始接触买家了,想把股份套现。”
“这对公司有什么影响?”
“如果他卖给一个友好的买家,影响不大。但如果他卖给竞争对手,或者卖给一个想要恶意收购的人,那就麻烦了。”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周总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同时也是在给公司埋雷。
“那我们怎么办?”
“两个办法,”张董竖起两根手指,“一是我们筹钱把他的股份买回来。二是找到一个新的战略投资者,稀释他的股份。”
“你觉得哪个更可行?”
“第二个。”张董说,“我已经在接触几家投资机构了,其中一家很有意向。但他们提出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们要看到公司有持续的技术创新能力。”张董看着我,“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在春节前拿出一个重量级的产品,证明我们的技术实力。”
我心里一沉。现在是十二月底,距离春节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一个重量级产品,几乎是不可能的。
“张董,时间太紧了。”
“我知道。”张董说,“所以我需要你想办法。你是技术负责人,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从张董办公室出来,我心情沉重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猎头打来的。
“陆先生,上次跟您说的那个跨境电商平台的机会,您考虑得怎么样了?对方催得挺急的。”
“不好意思,我已经决定留在现在的公司了。”
“哦?那恭喜您了。不过如果您以后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说实话,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确实动摇了。如果接受那个offer,年薪六十万,工作压力小得多,也不用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但我不能走。
不是因为那10%的股份,也不是因为技术合伙人的头衔。而是因为我答应了研发部的那帮兄弟们,要为他们争取应得的待遇。如果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开始梳理公司的技术路线图。
要想在一个月内做出重量级产品,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我们已有的技术积累整合起来,做一个升级版。我们之前做的智能仓储系统,在行业内口碑不错,如果能在此基础上加入AI预测功能,应该能成为一个爆款。
我花了一天时间,写了一份详细的技术方案。第二天一早,我把方案发给了张董,同时抄送了研发部的几个核心成员。
半小时后,张董回复了:“方案我看过了,很不错。下午两点开会讨论。”
下午两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除了张董和我,还有几个部门的负责人,以及研发部的几个技术骨干。
“陆远,你来给大家讲讲你的方案。”张董说。
我站起来,打开投影仪,开始讲解。
“我们的目标是在春节前推出一款基于AI的智能供应链管理系统。”我指着PPT上的架构图说,“这个系统可以在现有智能仓储系统的基础上,增加需求预测、库存优化、路径规划等功能。”
“听起来很厉害,”市场部总监孙总开口了,“但是一个月的时间,能做得出来吗?”
“能。”我说,“因为我们不是从零开始。我们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仓储管理系统,AI算法模块我也在业余时间做过一些研究,有一定的技术储备。”
“需要多少人?”张董问。
“研发部现有的二十三个人全部投入,另外还需要从其他部门抽调几个人做测试和文档。”
“可以。”张董点了点头,“资源方面我会全力支持你。但是陆远,我要提醒你,这个项目关系到公司的未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我知道。”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研发部,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
“兄弟们,”我看着他们,“接下来一个月,我们要打一场硬仗。”
老张第一个举手:“陆哥,你说吧,需要我们做什么?”
“加班。”我说,“但不是无偿加班。我已经跟张董谈好了,项目完成后,每人额外发两个月工资的奖金。”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欢呼声。
“但是,”我提高了声音,“前提是项目必须按时完成。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要进入战斗状态。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周末不休。有没有问题?”
“没有!”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留下来是对的。
项目启动后的日子,比我预想的还要艰难。
首先是技术上的难题。虽然我之前做过一些AI算法的研究,但真正要把理论变成可用的产品,中间还有很多坑要填。第一个星期,我几乎每天都睡在办公室,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写代码。
其次是人员管理的问题。研发部的二十三个人,技术水平参差不齐,有些人能跟上进度,有些人则明显吃力。我不得不把任务重新分配,让能力强的人带新人,同时每天晚上组织一次技术分享会,帮助大家快速提升。
最麻烦的还是来自其他部门的阻力。市场部觉得我们的产品定位不够清晰,销售部觉得功能太多会增加推广难度,财务部则在不停地追问成本控制。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调试一个算法,小陈突然跑过来:“陆哥,不好了,孙总说要削减我们的预算。”
“什么?”我猛地站起来,“为什么?”
“他说我们的项目太烧钱了,公司现金流紧张,要先保证主营业务。”
我二话不说,直接冲到孙总的办公室。门也没敲,直接推门进去了。
“孙总,你什么意思?”
孙总正在打电话,看到我闯进来,皱了皱眉,对着电话说了句“稍等一下”,然后捂住话筒看着我:“陆总,有什么事吗?”
“为什么要削减我们的预算?”
“这是董事会的决定。”孙总说,“公司最近资金紧张,需要优先保证主营业务。”
“我们这个项目就是主营业务的一部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这个新产品,公司在春节后可能就会被竞争对手吃掉?”
“陆总,我理解你的心情,”孙总放下手机,站起来看着我,“但是公司不是只有你们研发部一个部门。市场部也需要钱去做推广,销售部也需要钱去开拓渠道。你不能因为自己的项目重要,就不管其他部门的死活。”
“我没有不管其他部门,”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这个项目关系到公司的未来。如果现在砍预算,前面的投入就全白费了。”
孙总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机会。明天董事会开会,你可以来参加,当面跟董事们解释你的项目有多重要。”
“好。”
从孙总办公室出来,我回到研发部,看到大家都在埋头干活。老张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陆哥,怎么样了?”
“没事。”我说,“明天董事会见分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准备到凌晨三点。我把项目的商业价值、技术优势、市场前景全都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还做了一个财务模型,预测了未来三年的收益。
第二天上午十点,董事会准时召开。
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看到长桌两边坐满了人。张董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几个我不认识的董事。周总居然也在,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陆远,开始吧。”张董说。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投影仪,开始汇报。
“各位董事,我今天要向大家汇报的是我们正在开发的AI智能供应链管理系统。这个系统基于我们已有的智能仓储技术,加入了人工智能预测功能,可以帮助客户实现精准的需求预测、库存优化和物流路径规划。”
我一边说,一边展示PPT上的数据和图表。
“根据我们的测算,这个系统可以为客户降低20%到30%的库存成本,提高15%到25%的物流效率。按照目前的市场规模估算,第一年可以实现五千万的营收,第二年可以突破一个亿。”
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我看到几个董事在点头。
“但是,”我话锋一转,“要实现这个目标,我们需要足够的资源支持。如果现在削减预算,就等于前功尽弃。不仅之前的投入收不回来,还会错过最佳的市场窗口期。”
我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周总开口了:“陆总,你说得很好。但是我有一个问题。”
“请讲。”
“你说的这些数据,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推测的?”
“大部分是基于我们的技术测试和客户调研得出的。”我说,“当然,任何预测都有不确定性,但我们有信心能够实现。”
“有信心?”周总冷笑了一声,“你知道上一个说有信心的技术负责人,现在在哪吗?”
我心里一紧,知道他指的是谁。那是我的前任,一个比我资历更深的工程师,因为一个项目失败而被公司开除。
“周总,”张董打断了周总的话,“今天是讨论项目的事,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我只是想提醒大家,”周总说,“不要被一些漂亮的PPT迷惑了。技术项目失败的案例太多了,我们不能把公司的未来押在一个不确定的项目上。”
“那周总有什么高见?”我问。
“我的意见是,先把项目暂停,等公司资金状况好转了再重启。”周总说,“这样可以降低风险。”
“不行。”我直接否定了他的提议,“如果现在暂停,等资金好转了再重启,黄花菜都凉了。竞争对手不会等我们。”
“那你说怎么办?”
“给我两个月的时间,”我说,“两个月之内,我保证拿出一个可用的产品。如果做不到,我主动辞职。”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怀疑。
“陆远,”张董开口了,“你确定能做到?”
“确定。”
“好。”张董拍了一下桌子,“那就这么定了。董事会批准你的项目预算,不削减一分钱。但如果两个月后你拿不出产品,后果自负。”
“没问题。”
散会后,我走出会议室,感觉后背都湿透了。刚才那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但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两个月的时间,真的太紧了。
回到研发部,大家看到我回来,都围了过来。
“陆哥,怎么样了?”
“通过了。”我说,“预算不砍了。”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欢呼声。
“但是,”我提高了声音,“我们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之后,必须拿出可用的产品。否则,我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以,”我看着大家,“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们要拼命了。”
接下来的日子,研发部进入了真正的战斗状态。每天早上八点,所有人准时到岗。晚上十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周末也不例外。
我更是几乎住在了公司。林悦每天给我送饭,有时候带着小宝一起来。小宝看到我满眼血丝的样子,问我:“爸爸,你是不是很累?”
“不累。”我摸了摸他的头,“爸爸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啊?”
“做一个能让很多人变得更幸福的东西。”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苹果:“爸爸,给你吃。”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时间一天天过去,项目的进展比预期顺利。我们攻克了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算法的准确率不断提高,系统的稳定性也越来越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们终于完成了第一个可用版本的开发。
“陆哥,测试通过了!”小陈兴奋地跑过来,“所有功能都正常运行,性能指标也达标了!”
办公室里沸腾了。有人欢呼,有人拥抱,还有人偷偷抹眼泪。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成功了。我们真的做到了。
那天晚上,我破例没有加班,早早地回了家。林悦看到我回来,愣了一下:“今天怎么这么早?”
“项目做完了。”我说。
“真的?”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太好了!今晚好好庆祝一下!”
晚饭的时候,林悦做了一桌子菜。小宝也很高兴,缠着我讲项目的故事。我一边吃一边讲,讲到有趣的地方,三个人笑成一团。
吃完饭,林悦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看到了张董发来的消息:“听说项目完成了?恭喜!”
“谢谢张董。”我回。
“明天开个庆功会吧,我请客。”
“好。”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一个月前,我还是一个即将失业的程序员,抱着纸箱子灰溜溜地离开公司。一个月后,我成了公司的技术合伙人,带领团队完成了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命运这东西,真的很奇妙。
第二天,张董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订了一个大包间,请研发部的所有人吃饭。席间,张董举起酒杯:“来,敬我们的技术英雄们!”
大家一起举杯,气氛热烈极了。
“陆远,”张董走到我身边,“我敬你一杯。”
我跟他碰了碰杯。
“说实话,”张董说,“刚开始我还有点担心,怕你完不成。没想到你真的做到了。”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说,“是大家的努力。”
“我知道。”张董点点头,“所以我已经让财务准备好了奖金,每人两个月的工资,今天就发。”
“谢谢张董。”
“不用谢我,”张董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是你们应得的。”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有点晕乎乎的了。林悦扶着我躺到床上,给我倒了杯水。
“喝这么多,明天该头疼了。”
“没事,”我握着她的手,“开心。”
“我知道。”她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睡吧。”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我看到了公司的未来。新的产品大获成功,市场份额不断扩大,公司市值翻了好几倍。研发部的每个人都拿到了丰厚的回报,大家脸上都挂着笑容。
但我也看到了周总。他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我猛地惊醒,发现天已经亮了。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张董发来的:“陆远,出事了。周总把他手里的股份卖给了我们的竞争对手。他们要在春节后发起恶意收购。”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第四章
那条消息像一盆冰水,把我从宿醉的昏沉中浇醒。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脑袋嗡嗡作响。林悦被我惊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公司出事了。”我边说边穿衣服,“我得赶紧去一趟。”
“今天不是周日吗?”
“顾不上了。”
我胡乱洗漱了一把,抓起外套就往外冲。电梯里,我给张董打了个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打车到公司,整栋写字楼静悄悄的。周日没什么人上班,只有保安在前台值班。他看到我急匆匆地跑进来,愣了一下:“陆总,今天不是休息吗?”
“有点急事。”我顾不上多说,直接冲向电梯。
张董的办公室在二十八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我看到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灯光透出来。
我快步走过去,推门而入。
张董坐在办公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的脸色很差,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一夜没睡。
“张董。”我在他对面坐下来,“到底怎么回事?”
张董掐灭手里的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周总昨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把他手里20%的股份卖给了鼎盛科技。”
“鼎盛科技?”我皱起眉头,“那不是我们的竞争对手吗?”
“对。”张董苦笑了一声,“就是那个跟我们抢了好几个大客户的鼎盛科技。他们一直在想办法打入我们的市场,现在有了周总的股份,可以直接进入董事会了。”
“周总疯了吗?”我忍不住骂了一句,“他把股份卖给竞争对手,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他不傻。”张董摇摇头,“鼎盛科技给他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了30%。而且据我所知,鼎盛科技还承诺给他一个顾问的职位,年薪百万。”
“所以他就把我们卖了?”
“对他来说,这就是一笔生意。”张董说,“他从来就不是真心想做这个公司。当初他创办公司,就是为了上市套现。现在既然有人愿意出高价买他的股份,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发冷。
“现在怎么办?”我问。
“两个选择。”张董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们也找一个买家,把公司卖掉。趁现在公司还有价值,能卖个好价钱。”
“第二呢?”
“第二,我们跟鼎盛科技打一场收购战。”张董说,“但这需要大量的资金。我个人的资金有限,除非能找到新的投资者。”
“那两个投资机构呢?他们怎么说?”
“我还没来得及跟他们谈。”张董揉了揉太阳穴,“但我估计,他们大概率会选择套现离场。毕竟对他们来说,赚钱才是目的,至于公司落在谁手里,并不重要。”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鼎盛科技成功收购了公司,他们会怎么对待我们?”
“裁员。”张董毫不犹豫地说,“鼎盛科技有自己的技术团队,他们不需要我们的人。而且,以周总的性格,他肯定会报复你。”
“报复我?”
“你忘了?”张董看着我,“是你逼他辞职的。如果不是你,他现在还是公司的董事长。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
我心里一沉。确实,以周总的为人,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我说,“打赢这场收购战。”
“说得容易,”张董苦笑,“钱从哪来?”
我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给我三天时间,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暂时不能说。”我站起来,“但我向你保证,三天之内,我一定给你一个答案。”
从张董办公室出来,我直接回了家。一路上,我的脑子飞速运转着。
要想阻止鼎盛科技的收购,唯一的办法就是筹集足够的资金,买下周总手里的股份,或者至少买到足以维持控股权的比例。
但问题是,钱从哪来?
我自己的积蓄加上那10%的股份,最多能凑出两三百万。这点钱对于收购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找银行贷款?我没有足够的抵押物。
找朋友借?谁会借给我几千万?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找投资人。
我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徐总。
徐总是我以前在一家创业公司工作时认识的老板。他是个天使投资人,专门投早期的科技项目。我们合作过一段时间,后来我跳槽了,就渐渐断了联系。
但我记得他曾经说过一句话:“小陆,你是个有才华的人。以后如果想创业,随时来找我。”
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这句话,但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我拨通了徐总的电话。响了三四声,对面接了起来。
“喂,哪位?”
“徐总,是我,陆远。”
“陆远?”徐总愣了一下,“哎呀,好久没联系了!你小子现在在哪发财呢?”
“徐总,我有点事想找你帮忙。”
“什么事?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说到最后,我问他:“徐总,你有没有兴趣投资我们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小陆,”徐总开口了,“你说的这个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但是你要知道,投资一个正在被恶意收购的公司,风险很大。”
“我知道。”我说,“但这也是机会。如果我们能打赢这场收购战,公司的价值会翻好几倍。”
“你有多大把握?”
“七成。”我说,“我们有技术优势,有成熟的产品,还有稳定的客户群。唯一缺的就是资金。”
徐总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样吧,明天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们当面聊聊。”
“好。”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一身正装,来到了徐总的公司。
徐总的公司在CBD的一栋高档写字楼里,装修得很气派。前台的小姑娘把我领到会客室,给我倒了杯茶。
等了大约十分钟,徐总走了进来。他还是老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
“小陆,好久不见。”他伸出手。
“徐总,打扰了。”
“别客气,坐。”徐总在我对面坐下来,“说说你的计划吧。”
我把准备好的商业计划书递给他:“这是我们公司的详细资料,包括财务状况、技术优势、市场前景,以及应对收购的方案。”
徐总接过去,认真地翻看起来。我坐在对面,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徐总合上计划书,看着我:“小陆,你这个计划书写得不错。但我有几个问题。”
“您请说。”
“第一,你说你们有技术优势,但这个优势能持续多久?鼎盛科技如果收购了你们,他们也会得到你们的技术。”
“不会。”我说,“核心算法的源代码只有我一个人掌握。如果他们强行收购,我可以选择离职,然后把技术带走。”
“但那样的话,公司就没有核心技术了。”
“所以我才需要找到合适的投资人。”我说,“如果投资人愿意支持我,我会把技术留在公司,继续为公司创造价值。”
徐总点了点头:“第二个问题,你觉得自己能管理好一家公司吗?你现在是技术合伙人,但如果你要领导公司对抗收购,你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
“我可以学。”我说,“而且我身边有一支优秀的团队,他们会帮助我。”
徐总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小陆,你比以前成熟多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好吧,”徐总站起来,“你的计划我原则上同意。但我需要做一些尽职调查,确认你提供的信息属实。如果一切顺利,一周之内我可以给你答复。”
“谢谢徐总!”
“不用谢我。”徐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投资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公司。我相信你能做成大事。”
从徐总公司出来,我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虽然事情还没有最终确定,但至少有了希望。
回到公司,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张董。张董听了也很高兴:“如果真的能拉到投资,我们就有了跟鼎盛科技抗衡的资本。”
“但是,”我提醒他,“徐总说要一周才能给答复。而鼎盛科技的动作可能更快。”
“我知道。”张董说,“所以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一方面等徐总的回复,另一方面也要想办法拖延鼎盛科技的收购进程。”
“怎么拖延?”
“法律手段。”张董说,“我咨询过律师,周总把股份卖给竞争对手,可能存在利益冲突的问题。我们可以起诉他,要求法院冻结股份交易。”
“这能行吗?”
“不一定能赢,但至少能拖一段时间。”张董说,“只要拖到我们找到投资人,就有翻盘的机会。”
当天下午,张董就联系了律师,准备提起诉讼。与此同时,我也在加紧准备徐总需要的各种材料。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大家都知道公司面临着被收购的风险,但没有人知道结果会怎样。
研发部的人依然在正常工作,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忧虑。老张私下里问我:“陆哥,公司会不会倒闭?”
“不会。”我说,“我向你保证,公司不会倒。”
“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的命。”我说。
老张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陆哥,我相信你。”
腊月二十八,距离春节还有两天。
徐总的尽职调查终于结束了。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小陆,我决定投资你们公司。”
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
“但是,”徐总接着说,“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你担任公司的CEO。”徐总说,“张董可以继续做董事长,但公司的日常运营要由你来负责。”
我愣住了。CEO?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CEO。
“徐总,我没有管理经验……”
“经验是可以积累的。”徐总打断了我,“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而且,如果你不担任CEO,我怎么放心把钱投进去?”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我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张董。张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陆远,恭喜你。”
“张董,我……”
“不用说。”张董摆了摆手,“我知道,这是投资人的条件。我没意见。说实话,我也累了,不想再操这些心了。如果你能把公司带好,我愿意退居二线。”
“谢谢张董。”
“不用谢我。”张董看着我,“但要记住,你现在不只是为自己负责了。整个公司的人,都指望着你。”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春节前的最后一天,徐总的投资款到账了。整整三千万。
张董立刻用这笔钱,从市场上回购了一部分流通股,加上他自己手里的股份,总持股比例达到了45%,超过了鼎盛科技的20%。
收购战的主动权,终于回到了我们手里。
除夕夜,我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手机响了,是林悦打来的:“老公,年夜饭做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我说。
挂了电话,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景,然后关灯走出了办公室。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而我,也将迎来全新的挑战。
第五章
春节过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大年初七,公司正式复工。我走进办公楼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陆总早。”
我愣了一下。以前她都是叫我“陆哥”的。这个称呼的变化,让我真切地意识到,我的身份已经不同了。
走进办公室,桌上堆着一摞文件。财务报表、人事调整方案、新季度的工作计划……每一份都需要我签字确认。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摞文件,突然有点恍惚。
一个月前,我还是一个只想安安稳稳写代码的程序员。现在,我却成了一家上百人公司的CEO。
命运真是喜欢开玩笑。
开工第一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研发部的人全部叫到会议室。
“兄弟们,”我看着他们,“新年快乐。”
“陆哥新年快乐!”大家稀稀拉拉地回应着。
“新的一年,我有几件事要宣布。”我清了清嗓子,“第一,公司成功融资三千万,资金问题解决了。”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欢呼声。
“第二,公司决定给研发部全员涨薪,幅度不低于20%。”
欢呼声更大了。
“第三,”我顿了顿,“公司决定设立员工持股计划,所有入职满两年的员工,都可以获得期权。”
这下,欢呼声变成了尖叫。老张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陆哥,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我笑着说,“你们跟着我拼了这么久,我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散会后,小陈追上我,眼眶有点红:“陆哥,谢谢你。”
“谢什么?”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你们应得的。”
“可是……”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听说了,你跟周总的事。”小陈低声说,“如果不是你,我们可能早就被裁掉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小陈,你要记住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救世主。我们能靠的,只有自己。我做的这些,不是为了你们,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站出来,下一个被欺负的,就是我。”
小陈看着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我忙得脚不沾地。
CEO这个位置,远比我预想的要复杂。以前做技术主管的时候,我只需要管好研发部的事。现在,我要管财务、管人事、管市场、管销售……每一个部门都有自己的问题,每一个问题都需要我做出决策。
最难的是平衡各方利益。销售部想要更多的提成,研发部想要更多的预算,市场部想要更多的推广费用……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最重要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应该得到更多。
我不得不学会说“不”。这个词对我来说很陌生。以前的我,总是习惯于妥协,习惯于让步。但现在不行了。如果我不学会拒绝,公司就会乱套。
有一次,销售总监王总来找我,要求给销售部增加提成比例。他说:“陆总,我们的销售人员很辛苦,每天都在外面跑客户。如果不提高提成,他们会失去动力。”
我看着他那张油滑的脸,想起了去年他拿走八十万年终奖时的得意表情。
“王总,”我说,“销售部的提成比例已经是全行业最高的了。如果你觉得还不够,你可以自己去跟客户谈,看看能不能多拿几个订单回来。”
王总的脸色变了:“陆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直视着他,“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每个人的收入都应该跟贡献挂钩。如果你觉得公司的待遇不好,你可以另谋高就。”
王总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悻悻地走了。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公司。有人说我太强势,有人说我做得好。但无论如何,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这个公司,变天了。
三月初,鼎盛科技那边传来了消息。
他们放弃了收购计划。
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方面是我们在法律上起诉了周总,法院冻结了股份交易;另一方面是我们成功融资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鼎盛科技意识到强行收购的成本太高,得不偿失。
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新产品在市场上获得了很好的反响。那个AI智能供应链管理系统,上线第一个月就签下了十几个客户,合同总额超过两千万。
这个消息传开后,公司的士气空前高涨。
那天下午,张董来到我的办公室,脸上带着笑容:“陆远,恭喜你。”
“张董,这都是大家的功劳。”
“你不用谦虚。”张董在我对面坐下来,“我当了这么多年董事长,见过不少人。但像你这样,能在短短几个月内扭转局势的,不多见。”
我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张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周总让我转交给你的。”张董说,“他说,这是他欠你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是五十万。
我愣住了。
“他说,去年的年终奖,他欠你的。”张董解释道,“这五十万,算是补偿。”
我看着那张支票,心里五味杂陈。
五十万。如果去年他能给我这个数,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但现在,这五十万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张董,”我把支票推了回去,“帮我还给他吧。”
“为什么?”
“告诉他,我不需要他的补偿。”我说,“我需要的,只是一个公平。而现在,我已经得到了。”
张董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支票收了回去:“好,我替你转达。”
张董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悦发来的消息:“今天能准时下班吗?小宝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我看了看手表,五点四十。确实该回家了。
“好,我这就回去。”我回了一条消息。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我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春天的风,已经有了暖意。
回到家,林悦正在厨房里切菜。小宝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看到我回来,喊了一声“爸”。
“哎。”我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我来做红烧肉吧。”
“你今天不忙了?”林悦问。
“再忙也得吃饭啊。”我系上围裙,开始动手。
红烧肉的做法,是我妈教我的。五花肉切成方块,焯水去腥,然后下锅煸炒出油,加入冰糖炒糖色,再放入葱姜八角桂皮,倒入黄酒和酱油,小火慢炖一个小时。
厨房里很快弥漫着浓郁的香气。小宝闻着香味跑进来:“爸爸,好香啊!”
“馋猫。”我捏了捏他的鼻子,“去洗手,马上就好。”
晚饭的时候,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小宝吃得满嘴是油,林悦一边给他擦嘴一边笑。
“爸,”小宝突然问,“你现在是老板了吗?”
我愣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妈妈说的。”小宝指着林悦,“她说你现在是大老板了,管好多人。”
我看了林悦一眼,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爸爸不是老板,”我说,“爸爸只是一个打工的。”
“可是妈妈说你很厉害。”
“那是因为你妈妈爱我。”我笑着说,“在她眼里,我什么都厉害。”
林悦脸红了一下,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吃完饭,我帮林悦收拾碗筷。她在洗碗,我在旁边擦盘子。
“老公,”她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去年你没辞职,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可能还在写代码吧,每天加班到深夜,年终奖拿两万块,然后继续被压榨。”
“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辞职啊。”
“不后悔。”我说,“如果不是那次辞职,我可能一辈子都活在舒适区里,以为自己只能当一个程序员。”
林悦转过头看着我:“那你现在觉得自己能干什么?”
“什么都能干。”我说,“只要我想干。”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从年终奖那天的愤怒和失望,到辞职时的决绝,再到成为技术合伙人的意外,最后到坐上CEO位置的惶恐和坚定。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可能掉进万丈深渊。
但我走过来了。
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我别无选择。
当你身后空无一人的时候,你只能往前走。往前走,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往后退,就是万丈深渊。
手机亮了一下,是张董发来的消息:“陆远,明天有个重要的投资人会议,你准备一下。”
“好。”我回。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朦胧的月光,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是兴奋,也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平静。
一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该怎么走的平静。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西装,打好领带,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成熟了很多。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几根白发。但眼神很坚定,不像以前那样迷茫。
“走吧。”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走出家门,阳光正好。
到了公司,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除了张董和几个股东,还有几张陌生的面孔——那是徐总介绍来的几个投资人。
“陆总,开始吧。”张董说。
我点点头,打开投影仪,开始汇报。
这一次,我没有紧张。因为我知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做的每一个承诺,都是可以兑现的。
汇报结束后,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徐总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陆总,我没看错你。”
“谢谢徐总。”
“不用谢我。”徐总笑着说,“是你自己证明了你的价值。”
散会后,我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
窗外,这座城市正在苏醒。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街道上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每个人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
而我,终于找到了我的位置。
手机响了,是老张打来的:“陆哥,新版本的系统出了点问题,你能不能来看看?”
“马上来。”
我挂了电话,走出办公室,走向研发部。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光影。
我踩在光影上,一步一步,走向前方。
那里有我的团队,有我的事业,有我为之奋斗的一切。
而这一切,都是从那个寒冷的冬日开始的。
那一天,我拿到两万块的年终奖,没有吵闹,没有争辩,只是默默地回了家。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结束。
现在我才知道,那其实是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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