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度大会还有十分钟开始。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怀里抱着的纸箱边角划破手背,血珠子渗出来。
里面装着我三年的办公用品。
杨雅静刚才扔给我的,她说:“刘晨曦,赶紧滚蛋,别占着茅坑不拉屎。”周静芳站在旁边,笑笑,没否认。
我死死抱着纸箱,指甲嵌进去。
会议室里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就在这时,门猛地被撞开,唐孝琳举着五份烫金合同冲进来,声音抖得厉害:“周总监!续签!五个大客户,全部指定晨露工作室!”周静芳接过合同,翻开签名栏。
她的脸色,从红到白,只用了一秒钟。
01
那天晚上十点半,我还在工位上改一份季度总结报告。
市场部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就剩茶水间的灯还亮着。我揉揉眼睛,看了眼屏幕上的数据,心里堵得慌。
季度绩效表已经发到群里了。我排最后,倒数第一。
这是我连续第三个季度垫底。上个月周静芳在会上点名批评的时候,杨雅静在旁边笑了几声,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能听到。
我假装没听见。
从小到大我习惯了。
我爸死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靠街角那个包子铺养活我们母女俩。
小时候班上同学叫我“包子妹”,笑我衣服上总有葱花味儿。
我能怎么办?
抹着眼泪回家,我妈就一边揉面一边说:“闺女,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管不住。但你要记住,做人不能让人看扁了。”
可我现在就是个被人看扁的人。
手机亮了。是韩鑫发来的微信:“这周末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有点凉。
结婚快两年,他每次发这种消息,我都觉得像在谈公务。
我们之间好像从来没热过。
当初相亲认识,他三十五,我二十六。
他事业有成,我看着也老实本分,就这么稀里糊涂领了证。
但领证这事他没对外公开。说公司刚起步,不想让外界知道他已经结婚,怕影响形象。我理解,也答应了。
可自从我入职天启集团,我总觉得哪不对劲。
周静芳是他妻子,但不是他“公开的妻子”。我是他妻子,但只是他“领了证的人”。这个关系乱得像一团麻。
我深吸一口气,关掉手机,准备下班。
刚站起来,听到茶水间那边传来动静。
我下意识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拐角处,看到杨雅静正在翻我工位的抽屉。她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翻来翻去,最后从最底层抽出几个文件夹。
那是我刚整理好的客户续签提案。
杨雅静看了看封面,嘴角撇了一下,然后拉开她自己抽屉,把那几个文件夹锁了进去。
我愣在原地。
她想干什么?
我想冲出去问她,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我没那个胆。我从小就是个软性子,遇事第一反应是躲,不是斗。
我退回自己工位,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手抖得厉害,手机上韩鑫那条消息还亮着。我盯着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他是我丈夫,但也是最不了解我的人。
这种婚姻,有什么意义?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韩鑫没回来。他出差了,说要去上海谈个大客户。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结婚照发呆。
照片上我笑得很勉强,他笑得更勉强。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相册,最里面夹着我妈的照片。我妈走的那年我大三,她肝病走的,走的时候瘦得只剩把骨头。
她生前最喜欢说一句话:“闺女,做人要硬气,但别硬碰硬。”
我想起这句话,眼泪突然掉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图什么。这份工作我根本不在乎,但这个身份我在乎。我不想让人说我是“靠男人上位的女人”,我想靠自己干出点东西来。
可我怎么就干不出来呢?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登陆那个我写了好几年的账号。
“晨露工作室”。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我心里的委屈好像找到了出口。这里有我写的文案,有我熬过的通宵,有我凭本事拿下的客户。
后台显示有五条紧急消息。
我点开一看,心跳漏了一拍。
五个合作了三年的老客户,全部发来续签提醒,而且续签金额比去年翻了一倍。
他们在消息里写:“晨露老师,这次合同必须您亲自签,换人我们不认。”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抖。
这五个人我都认识。他们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只知道我是“晨露工作室”的老板,是那个熬夜帮他们改方案、写到凌晨三点的女文案。
我咬咬牙,拿起手机,拨了其中一个号码。
“王总,我是晨露。”
“哎哟,晨露老师!你可算回消息了!合同我一直等着呢。”
“合同的事我能处理,但我想问您一个事。”
“你说。”
“如果我把工作室迁到别的地方,这合同还算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晨露老师,我不管你搬哪儿,我就认你这个人。”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得去公司。
因为我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
02
季度大会定在星期三下午两点。
我提前半小时到公司,想把手里的资料再过一遍。虽然我心里清楚,这个会对我来说就是一场公开处刑。
电梯门一开,看到杨雅静站在前台,正跟几个同事说笑。
她看到我,眼神变了变,嘴角扯出一个笑:“哟,刘姐来了,今天会议中心二楼,别走错地儿。”
我没搭理她,低头往自己工位走。
背后传来压低的笑声。
我的工位已经被人动过了。键盘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季度加油,争取别倒数第一。”
我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手在发抖,但我忍住了。我不能发火,发了火也没用。周静芳是市场部总监,也是总裁太太,只要她一句话,我在这公司就待不下去。
可我必须待下去。
因为那五个客户,全是通过天启集团的市场资源对接的。
一旦我被辞退,这层关系就断了。
我的工作室虽然独立运营,但客户来源挂靠在天启的商誉上,这是一个绕不开的死结。
我需要时间,把客户单独剥离出来。
下午两点,会议室坐满了人。
市场部三十几个员工,加上几个其他部门的领导,把长条桌围了个严严实实。
周静芳坐在主位上,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妆容精致到挑不出毛病。
她面前放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就是绩效排名表。
我坐在角落里,尽量缩着身体。
杨雅静坐我旁边,装作不经意地碰了碰我胳膊:“刘姐,你那个项目还没结束呢吧?要不要我帮你收拾?”
我没看她,说:“不用。”
“别客气啊,”她压低声音,“反正你也快走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会议开始。先是一个男同事做了市场趋势分析,然后是几个小组负责人汇报季度业绩。每个人都有亮点,每个小组都有数据支撑。
轮到我的时候,周静芳抬手打断。
“刘晨曦就不用了,”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刀子,“她的业绩数据,大家看表格就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偷偷笑出声。
周静芳拿起那份绩效表,扬了扬:“刘晨曦,我实在不想在会上浪费时间。你自己看看,你入职三年,没有一个季度是合格的。今年更夸张,连续三个季度垫底,差距越拉越大。”
她顿了顿,环顾四周:“天启集团不是福利院,养不起闲人。”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厌恶,又像是某种……警惕。
“周总,”我开口了,声音干涩,“我想解释一下。上季度我手上那三个客户,其实都签了续约……”
“续约?”杨雅静插嘴,“刘姐,你确定?我怎么记得那三个客户都没签啊?我还专门打电话问过,人家说根本没收到你们市场部的提案。”
我愣住了。
那三个客户确实签了。提案是我亲自交到客户手里的,对方当场确认了意向。
可提案原件……
我猛地转头,看向杨雅静。
她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得意。
昨天晚上的事浮现在脑海里。杨雅静翻我抽屉,锁了我的文件。她锁的那些提案里,就包括那三个客户的内容。
“不可能,”我说,“提案我亲手交的,对方也确认了。”
“证据呢?”周静芳轻轻敲了敲桌面,“刘晨曦,你拿证据出来。拿不出来,我只能按规章制度办。”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证据?证据在杨雅静抽屉里锁着,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她抽屉翻?那才叫自取其辱。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周静芳满意地笑了,放下那份绩效表:“那行,这个月的目标我也看了。刘晨曦,我给你交个底——你这个月能完成百分之八十的业绩指标,我就不追究。完不成,季度总结会后你自己看着办。”
她话音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会议结束,同事们三三两两起身。我坐在位子上没动,盯着面前的白纸发呆。
杨雅静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故意碰掉了我桌上的一支笔。
笔滚到地上,她踩了一脚,然后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弯腰把笔捡起来。笔杆裂了道缝,墨水滴到地板上。
我盯着那滩墨水,愣了好久。
那天下午,郭博超来找我吃饭。
他是销售总监,公司里为数不多跟我走得近的人。当初我入职的时候,就是他面试的。他看过我之前写的一些文案,说我有灵气。
“怎么了?”他端着餐盘坐我对面,“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我扒了两口饭,咽不下去。
“周静芳给你施压了?”
我没回话。
“你小心点,”郭博超压低声音,“周静芳那边有点不对劲。上个月她私人账户有笔大额转账,打到锦绣建材的账户上,正好跟公司那笔市场推广费对得上。”
我抬起头。
“我没证据,”他摆摆手,“但公司财务那边有人跟我提了一嘴。说那笔钱走得急,手续不齐,但周静芳亲自签的字。”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去年秋天,我做季度汇报的时候,周静芳让我去看一份市场费用明细表。
她当时说是“让你学习一下正规流程”。
我翻着翻着,看到了一笔奇怪的支出:市场部向锦绣建材支付了五百六十万,备注是“年度广告投放预付款”。
锦绣建材?
那是周静芳娘家的企业。她弟弟周文斌是法人。
我当时没多想,只是觉得那个数字有点大。但现在郭博超这么一说,我心里咯噔一声。
“你确定?”我问。
“八成吧。”郭博超咬了一口馒头,“反正你自己小心点。周静芳这个人,手段不干净。”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
那顿饭吃得有点沉默。郭博超几次想说什么,但都咽了回去。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但我也说不出口。
韩鑫是我的丈夫。这件事公司里没人知道。
如果我现在告诉他们,我是总裁夫人,我在这里被欺负了三年,他们怎么看我?
他们会说我刘晨曦就是个窝囊废,靠男人都不好意思靠,非得窝囊成这样。
我不想这样。
我不想让人知道。
可我也不想继续窝囊下去了。
03
晚上回去,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韩鑫还在出差。他很少给我发消息,偶尔发一条也是问“你吃饭了吗”
“家里还好吧”这种干巴巴的话。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堵墙,我看不到他,他也不想看我。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那个老客户王总发的。
“晨露老师,合同我已经让法务审完了,就等你这边签字了。另外跟你说个事,刚才有个自称天启集团市场部的人联系我,说想挖我们公司的业务,提的是你工作室的一个案子。”
我愣了一下。
市场部?
“谁联系你的?”我问。
“姓杨的,叫什么静。”
杨雅静。
我攥着手机,手心出汗。她不光偷我的提案,还想截我的客户。难怪今天会上她那么笃定地说那三个客户没续约,她根本就没打算让我继续留着。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飞速转着。
那五个老客户,是我花了整整三年时间积累下来的。他们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但他们知道“晨露”这两个字值多少钱。
如果他们知道,我就是天启集团市场部那个被嘲笑、被欺负、被当成废物的刘晨曦,他们会怎么想?
会继续跟我合作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让他们被杨雅静抢走。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第二个客户的电话。
“李总,我是晨露。”
“晨露老师!我正要找你呢,合同的事……”
“李总,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如果我把工作室从原来挂靠的公司独立出来,单独签一份合同,您这边能接受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晨露老师,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行了,”他说,“我不问。你什么时候把新合同寄过来,我第一时间签。”
我挂了电话,眼睛又红了。
那晚我打了五个电话。五个客户,全部给了我肯定的答复。他们说,他们认的是“晨露”,不是天启集团。
我抱着手机,靠在沙发上,心里五味杂陈。
我有客户。我有能力。我完全可以不用受这份窝囊气。
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待着?
因为我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做人要堂堂正正,别让人戳脊梁骨。你谈了什么恋爱、嫁了什么人都行,但你不能让人觉得你是靠男人吃饭的。”
我想让她骄傲。我想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站直了,然后告诉所有人:我不是废物。
可我现在就是废物。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办公室气氛不对劲。
前台小妹看到我,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文件。几个同事从我身边经过,没人跟我打招呼,有人甚至故意绕开走。
我走到自己工位,桌上的东西被人动过。文件夹被翻得乱七八糟,几个装饰品摔在地上碎了。
我蹲下来捡碎片,手指被划破,血珠渗出来。
“哟,大清早就出洋相啊?”
杨雅静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嘴角带着笑意。
我没理她,继续捡碎片。
“刘姐,”她蹲下来,压低声音,“你那个工作室,有业务吗?”
“我昨天跟你一个客户聊了聊,”她笑着说,“人家说他们已经在考虑换乙方了。你说巧不巧?正好我这几天也想拓展点业务。”
她站起来,喝了一口咖啡:“对了,周总监让我转告你,今天下午她要在办公室跟你单独谈谈。你最好提前想想,怎么把离职申请写得好听点。”
她转身走了。
我坐在地上,看着地上的碎片,心里翻江倒海。
她知道我的工作室?她怎么知道的?
不对,知道我工作室的人不多。郭博超知道,韩鑫知道……还有周静芳,她应该也知道。
因为上个月有一次,我不小心把工作室的笔记本电脑落在了公司。周静芳看到过,问我这是什么,我随便编了个借口糊弄过去了。
但如果她真的查过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站起来就往周静芳的办公室跑。
敲开门的时候,周静芳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来得正好,坐吧。”
我没坐。
“周总,”我说,“我的工作室,您是不是查过?”
周静芳的嘴角僵了一下,然后恢复了笑容:“工作室?刘晨曦,你有什么工作室?”
“晨露工作室。”
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种光,我在昨天她看我绩效表的时候见过。是警惕。
“哦,”她靠回椅背,“原来是这个。我确实听说过。听说你写文案挺不错的,有几个大客户专门指定你?”
我没回答。
“不过吧,”她笑了笑,“你这个工作室,跟天启集团没有正式的合作关系吧?你利用公司资源接私活,按规定是要被处分的。”
“我没用公司资源。”
“那你用的什么?”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刘晨曦,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几个客户,全是通过天启的商誉对接的。要不是你顶着天启的牌子,人家会搭理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工作室?”
我攥紧拳头:“我可以证明给他们看,没有天启,我也能做好。”
“是吗?”周静芳笑了,“那我试试你。”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开的是免提。
“王总,我是天启集团市场部的周静芳。”
“周总,你好。”
“我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考虑换乙方?我们市场部有个刘晨曦,是你这边负责的。她其实……”
“周总,”电话那头打断了她,“我这边只认晨露老师。其他人谁来都没用。”
周静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管她是谁,”王总继续说,“不管她是哪个公司的,我们只跟她签。这是我的底线。”
电话挂了。
周静芳看着我,脸色有点难看。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她的办公室。
走回工位的路上,我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那五个客户,是我最硬的底牌。
但我也知道,周静芳不会就这么算了。
04
接下来的两天,我明显感觉到压力在加大。
周静芳开始全面收紧我的工作范围。
我原本负责的两个项目被直接转给了别人,理由是“你效率太低,别耽误客户”。
我被调到一个边缘岗位,负责整理过期合同,完全是打杂的活。
杨雅静更变本加厉,每天在我耳边阴阳怪气。她发现我桌上的提案被锁起来后,干脆也不装了,直接当着我的面,把我刚写好的周报撕成两半。
“你这水平就别写周报了,”她说,“省点纸。”
我咬着牙,没说话。
晚上加完班,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收拾东西。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照片。
是我妈生前在包子铺前拍的一张照片。她穿着围裙,头发用发夹别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对着镜头笑。
那张照片我一直随身带着。难过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我妈要是还在,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会不会失望?
“闺女,”她从前总说,“做人不能太软,但你也不能太硬。太软了被人欺负,太硬了容易折断。你得找到一个中间线。”
什么是中间线?
我关上抽屉,准备走。刚站起来,手机响了。
韩鑫。
我接起来:“喂?”
“晨曦,我明天回去,”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我说。
“真的?”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好像在犹豫什么。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说,“回去再聊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黑掉的屏幕,突然有点可笑。两年婚姻,我们之间的对话,还不如我跟王总的那通电话来得真诚。
那个人,是我的丈夫。可也是我最陌生的人。
第二天,季度大会。
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就知道今天不会太平。
所有人都坐好了,长条桌两边挤满了人。周静芳坐在主位上,面前除了绩效表,还多了一沓文件。
杨雅静坐在她旁边,冲我笑了笑。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包放在脚边。
会议开始了。
先是几个部门负责人轮流汇报,然后是小组总结。每个人都很正常,气氛也还算融洽。
然后轮到我了。
周静芳敲了敲桌子:“刘晨曦,你那个季度目标,完成得怎么样了?”
我抬起头:“周总,上季度的我已经解释过了。这个季度才刚开始,我有信心……”
“有信心?”周静芳笑了,“你的信心从哪来?你入职三年,没有一个季度达标。你现在跟我说有信心?”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刘晨曦,”周静芳拿起那沓文件,“我这里有一些东西,想让大家看看。”
她展示出来。
是一份合同复印件。上面签着“晨露工作室”的名字,甲方是王总的公司。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周静芳说,“这是你私接的一个项目,对吧?你没走公司流程,直接用工作室跟客户签了。”
我呼吸一滞。
“你利用公司资源接私活,违反员工守则02第七条。”她冷笑着,“你应该知道后果吧?”
“不是的,”我说,“我没有利用公司资源。这个客户是我自己谈的。”
“证据呢?”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些人带着同情,有些人带着幸灾乐祸。
我攥紧拳头:“我可以证明。”
“怎么证明?”周静芳身体前倾,目光咄咄逼人,“用你那个工作室的账号?刘晨曦,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那个账号,我已经找人查过了。晨露工作室,注册人是你刘晨曦。你在职期间注册的这个业务账号,靠的什么资源,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站起来:“周总,这个账号是我大学时候注册的,跟天启没有任何关系。”
“那你怎么解释客户来源?”周静芳追击,“你那五个客户,全是天启的客户名单里的人。你敢说你没有利用职务之便?”
“我没有利用职务之便!”
我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丝颤抖。
所有人都愣住了。杨雅静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静芳也愣了愣,然后她笑了,笑得有点勉强:“刘晨曦,你不用跟我吵。规矩就是规矩。我最后一次警告你:要么你把工作室关了,老老实实做公司的事;要么你收拾东西走人。”
我看着周静芳的眼睛,她也在看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轻蔑,而是某种……忌惮。
她怕我。
这个认知让我愣了一秒。她在怕什么?怕我那个工作室?还是怕我这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坐下来。
没再说话。
那天散会的时候,周静芳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声音不大不小:“你做出选择吧。你还有三天时间。”
她走了。
杨雅静跟在后面,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刘姐,我劝你识趣点。该走就走,别自找难堪。”
我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可我的手在抖。
是因为愤怒,也是因为一种莫名的轻松。
三天时间。
够了。
05
三天时间里,我没闲着。
我把那五个客户全部重新发了一份合同,以我个人名义,完全独立于天启集团。
王总第一个签了字,发回来的时候还在备注栏写了一句:“晨露老师,你是我见过最牛的女文案,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跟你。”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暖了一下。
然后是李总、赵总、刘总、陈总。全部签了。
我把这些合同的扫描件发给了一个人——唐孝琳。
她是周静芳的秘书,也是我悄悄买通的一个关键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帮我,但她说过一句话,我记到了现在:“我不喜欢别人欺负老实人。”
唐孝琳帮我查到了周静芳那笔账的详细信息。
她给了我五份文件的备份:周静芳向锦绣建材转账的流水单、周静芳伪造客户投诉信的内部邮件、杨雅静偷我提案的监控录像、周静芳让杨雅静篡改我绩效数据的操作日志、以及周静芳挪用公款填补娘家账目的直接证据。
这些证据,足够让周静芳吃不了兜着走。
但我没有第一时间拿出来。
因为我知道,最好的时机还没到。
第三天下午,季度大会重新召开。
说是季度总结会,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是我最后一场戏。
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唐孝琳站在门口,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心领神会。
会议室里人比上次还多。除了市场部的人,还有其他部门的领导。韩鑫也来了,坐在最前面,面无表情。
他看到我的时候,微微皱了皱眉,似乎认出我来了。
但我没看他。我不能看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周静芳站在最前面,拿着话筒,笑容满面:“各位同事,今天的季度会,我们有一个重要的决定要宣布。”
她看向我。
“刘晨曦,你入职三年,绩效连续垫底,严重拉低了市场部的整体水平。经公司研究决定,对你予以解聘。你需要在今天下班前,完成所有交接手续。”
她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这是解聘书。签字吧。”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韩鑫坐在前面,没有动。他看着我,像是想让我做点什么。
郭博超也在下面,他握紧拳头,几度想站起来,都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杨雅静站在周静芳旁边,冲我笑,那种笑里带着得意和快感。
我一步一步走向那张桌子。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我的手在抖,但我告诉自己:不要怕。
我走到桌子前,拿起笔。
台下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低头看着那份解聘书,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深吸一口气,笔尖抵在签名栏上。
周静芳看着我,嘴角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韩鑫攥紧了拳头。
郭博超咬着牙,闭上了眼睛。
而杨雅静,已经开始笑了。
我正要下笔——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猛地撞开。
所有人转头看过去。
唐孝琳站在门口,她手里举着一沓彩色合同,额头冒着细密的汗珠,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周、周总监!续签!五个大客户,他们的续签合同全部指定了乙方!必须由‘晨露’亲自签收!”
她从唐孝琳手里接过合同,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她的手,开始抖。
从手指到手腕,再到整条胳膊。
台下的同事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事。
韩鑫站了起来,眼神变了。
而杨雅静,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周静芳翻到合同最后一页——
签名栏那里,清晰地印着三个字。
张晨曦。
不是“刘晨曦”。
是“张晨曦”。
那是我在民政局登记结婚时用的真名。
周静芳的脸,从红润变成惨白,只用了一秒钟。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站直了身体,第一次在这个会议室里,挺直腰杆。
“没错,”我说,“晨露工作室的法人,就是我。”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有人惊呼,有人站起来,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杨雅静脸上的笑彻底僵住,嘴巴张成一个“O”形。
郭博超猛地睁开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韩鑫从座位上走下来,一步步走向我。
周静芳站在台前,手里的合同摔在地上,像秋天的落叶一样哗啦啦飘散。
她的脸,白得像纸。
06
会议室里乱成一团。
有人站起来,有人打电话,有人在交头接耳。
周静芳站在台前,脸色惨白,手里的合同散落一地。她张了几次嘴,都没能发出声音。
“不可能……”
那两个字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会议室太安静了,每个人都能听清楚。
杨雅静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弯腰想帮她捡合同,手刚伸出去,就被唐孝琳叫住了:“杨姐,你别动那些文件,那是公司证据。”
杨雅静手僵在半空,脸色难看。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周静芳面前:“周总,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晨露是谁吗?现在你知道了。”
周静芳盯着我,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像打翻的颜料盘。恨意、羞耻、愤怒,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恐惧。
“你……你故意的?”她声音发颤。
“我没故意瞒着谁,”我说,“晨露是我大学时候就注册的账号,跟天启没有关系。我来天启上班,也不是为了接近谁。”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谁会信?”我看着她,“我一个市场部垫底的员工,突然告诉你我是晨露,你会怎么想?你会觉得我偷了别人的账号,会觉得我在吹牛。”
周静芳没说话。
“你不信我,我也不求你信,”我说,“但我那五个客户,认的是我这个人和我的本事,不是你天启集团的牌子。我没用公司一分钱资源,全部是我一个一个字写出来的。”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郭博超第一个鼓起掌。
掌声不大,但很清脆。紧接着,有人跟着拍手,然后越来越多,直到整个会议室都响起来。
韩鑫走到我身边,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愧疚?惊讶?还是某种欣慰?
“晨曦……”他低声叫我。
我没看他,而是盯着周静芳:“周总,解聘书我还要签吗?”
周静芳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没回答。
唐孝琳这时候补了一刀:“周总监,还有一份文件。”
她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个牛皮信封,递到韩鑫面前。
韩鑫接过去,打开,眼睛扫过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周静芳:“这是什么?”
周静芳慌了,去抢那个信封:“什么东西?你让开!”
韩鑫没理她,举着那页纸,对着全场念了出来:“市场部总监周静芳,于去年八月,向锦绣建材转账五百六十万元,备注为‘年度广告投放预付款’。经查,锦绣建材法人系周静芳弟弟周文斌,该笔资金未实际用于广告投放,而是转入周文斌个人账户用于偿还赌债。”
全场死寂。
周静芳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不是、不是这样的……”她慌乱地解释,“那笔钱是正常的业务往来,我弟的公司确实有合作……”
“合作什么?”韩鑫打断她,“合作项目审批人是她老婆?账户负责人是她爹?周静芳,你把我当傻子?”
周静芳没话了。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杨雅静也慌了,下意识往后退,想溜。
“杨姐,”我叫住她,“别急着走。监控录像我也备份了。”
杨雅静僵在原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她声音颤抖,“你拍了我?”
“不是我拍的,”我说,“是你自己露的馅。你偷我提案那天晚上,监控室的录像我找人调出来了。你想看吗?”
杨雅静的脸也白了。
会议室里,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那些曾经附和过周静芳的同事,此时都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有人偷偷溜回了自己座位,有人假装帮忙捡地上的合同。
韩鑫把那沓材料摔在桌上,声音大得把所有人都震住了:“周静芳,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静芳低着头,长发遮住大半张脸,肩膀在发抖。
没人说话。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不是什么大恶人。
她只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女人。
她娘家欠了一屁股债,她弟弟是个赌鬼,她父亲是个废人。
她把希望寄托在韩鑫身上,可他从来没真正爱过她。
但她做错了事。挪用公款、伪造账目、陷害同事,每一条都够她吃不了兜着走。
“韩总,”唐孝琳这时候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除了这份转账记录,还有几份材料,涉及周总监伪造客户投诉、篡改下属绩效数据、以及恶意打压员工的情况。要不要一并处理?”
韩鑫咬着后槽牙,声音冰冷:“全拿出来。”
唐孝琳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她打开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是十几页纸,整整齐齐地摊开。
有周静芳亲手签字的转账单,有她跟杨雅静的聊天记录截图,有她让杨雅静篡改我数据的操作日志,还有她伪造客户投诉信的邮件原文。
周静芳看着那些东西,突然笑了。
是那种绝望到极点的笑。
“行,”她声音沙哑,“行,张晨曦,你行。”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布局多久了?”
“我没有布局,”我说,“我只是不想被欺负。”
周静芳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07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警员。他亮了一下证件:“请问哪位是周静芳?”
全场安静。
周静芳抬起头,看到那身警服,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韩鑫迎上去:“同志,有什么事?”
“我们接到举报,说天启集团市场部总监周静芳涉嫌职务侵占、挪用公款,需要进行调查。”中年警察看向周静芳,“周女士,请你配合一下。”
周静芳嘴唇哆嗦着,想要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意,有无奈,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释然。
她站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衣领,跟着警察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刘晨曦,”她突然叫了我的化名,“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针对你?”
我看着她。
“因为我害怕。”她说。
她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我当年是怎么嫁给韩鑫的吗?是因为我爸。我爸跟韩鑫的父亲是战友,韩鑫父亲去世前,让韩鑫照顾我们一家。”
“韩鑫确实照顾了。他娶了我,给了我市场部的位子,让我弟在公司挂个闲职。但你知道吗?他从来不爱我。”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他看我的眼神,永远是礼貌的、客气的,但从来没有温度。”
“那天他在公司看到一个新来的文案,回来跟我提了一嘴,说那个人写得很好。我就查了那个人的资料,发现她叫刘晨曦。刘晨曦,张晨曦,姓不一样,但名字一模一样。”
“我一下就明白了。你跟我老公,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看着我的眼神突然变得灼热:“你说你不是靠男人上位的?那你怎么解释你跟韩鑫的关系?”
她怎么会知道?
周静芳看到我的表情,笑了:“你别惊讶。我查了你的户籍信息。你的曾用名是张晨曦,后来改跟你妈姓刘晨曦。”
“你改姓嫁到我们家公司,你就是想一步登天。”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喊出来:“你以为你是谁?你跟韩鑫结婚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我装不知道,是因为我不想承认自己输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我嫁给他八年,我给你当了三年的坏人。你以为我想吗?我弟欠了三百万赌债,我爸要跳楼,我能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哭。
会议室里的人全沉默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里堵得厉害。
她不是什么坏人。她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女人。
但她做错了事。
韩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声音很低:“静芳,你先回去配合调查。事情会查清楚的。”
周静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韩鑫,你是不是从来没爱过我?”
韩鑫没说话。
那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残忍。
周静芳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跟着警察走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有人走了,有人站着,有人坐在位子上发呆。
我看着周静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韩鑫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晨曦,我们谈谈。”
我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我结婚两年,他没主动牵过我几次。
“不用了,”我说,“你先处理公司的事吧。”
韩鑫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话想说。
但我没给他机会。
我转头对唐孝琳说:“那五份续签合同,我已经让客户签字了。你帮我打印出来,我今天一起处理。”
唐孝琳点点头:“好的,张姐。”
我回头看了一眼韩鑫:“韩总,我先去忙了。”
我转身走出会议室,留下韩鑫一个人站在原地。
08
那天下班后,我一个人回了公司后面的小公园。
坐在那张长椅上,看着天上的云慢慢飘过头顶,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手机震动了好几次,都是韩鑫发来的。我没看。
过了一会儿,郭博超发来一条:“你在哪?”
我回:“小公园。”
几分钟后,他来了,手里拎着两瓶啤酒。
他递给我一瓶,我接过去,用牙咬开瓶盖,灌了一口。
“厉害啊,”他坐在我旁边,感慨地说,“你这戏演得真好。”
“我不是演戏,”我说,“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韩鑫那边呢?他怎么说?”
“没怎么说,”我盯着手里的啤酒瓶,“他可能连我干了什么都不知道。”
郭博超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走吗?”
“走。不走留在这干嘛?让所有人看我笑话?”
“可你那五个客户,都在这边。”
“我可以线上办公。工作室早就独立了,不受公司影响。”
郭博超看着我:“那你跟韩鑫……?”
“没想好。”
“我觉得他挺在乎你的。你要不要跟他谈谈?”
我没说话。
郭博超没再追问,我俩就这么坐着,喝完了两瓶啤酒。
天渐渐暗下来,路灯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回去了。”
“明天还用去公司吗?”
“不去。”我说,“辞职信我发了。”
郭博超点点头,冲我竖起大拇指。
我笑了,那是我这几天第一次真心笑出来。
回到家,韩鑫已经在家里了。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看到我推门进来,他站起来:“你去哪了?我打你电话你不接。”
“在外面走走。”
“晨曦,我们谈谈。”
“谈什么?”我放下包,靠在门框上,“谈你老婆怎么欺负我,还是谈我们这段婚姻?”
韩鑫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韩鑫,”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累,“你知道吗?我嫁给你两年,你从来不让我去你公司,不让我跟你的圈子有任何交集。你是怕别人知道你已经结婚了吗?还是怕别人知道我配不上你?”
“不是的……”
“那是为什么?”
韩鑫低下了头,好久才说:“我是怕别人知道你是刘晨曦,觉得你配不上我。我想等我自己站稳了,再光明正大地娶你。”
“站稳了?”我笑了,“你已经站在天启集团最上面了,你还要站多高?”
韩鑫沉默。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我很少看到的东西——愧疚。
“韩鑫,我不需要你保护,”我说,“我需要你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我。”
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俩谁都没睡,就那么坐着,一直到天亮。
09
第二天早上,公司群炸了。
周静芳挪用公款、杨雅静篡改数据的事情传遍了整个公司。
有人说周静芳可能要吃官司,有人把杨雅静的聊天记录截图发到群里,整个天启集团乱成一锅粥。
唐孝琳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张姐,韩总让你中午来公司一趟,有事跟你商量。”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好。”
中午我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妹看到我,眼睛都亮了:“张姐!”
我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张姐,”她压低声音,“现在公司里都传遍了,说市场部垫底那个刘晨曦,原来是晨露工作室的老板,还是咱们总裁的老婆。”
“谁传的?”
“不知道。”她摇摇头,“反正大家都知道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
不该是这样。我不想这样。
我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张晨曦,更不想让他们知道我跟韩鑫的关系。
我是刘晨曦。我靠自己的本事吃饭。
我在电梯口站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按了上行。
韩鑫的办公室在十二楼。我敲了敲门,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他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夹着一根烟。
窗外是城市的全景,阳光照进来,照得整个办公室透亮。
“来了?”他转过头,把烟按灭。
“坐。”
我没坐,直接说:“有什么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那五个客户的续签合同,法务已经审过了。如果他们愿意继续合作,我们可以单独签一个‘工作室外包协议’。你做工作室,为客户提供文案服务,天启只负责转接业务,不分成。”
“你的意思是……”
“我想留住你,”他看着我的眼睛,“不是留住刘晨曦,是留住晨露。”
我看着他,那张我看了两年的脸,第一次让我觉得有点陌生。
“那周静芳呢?”
“我已经让法务团队处理了。她配合调查的话,我会尽量让她轻判。但她必须把亏空的钱补齐,然后离开天启。”
“那几个客户呢?”
“已经跟他们重新谈过了。合同签好,业务照旧,工作室独立运营。”
我看着韩鑫:“你想让我留下?”
“我想让你跟我一起,把这件事平了。”他说,“不是为了公司,是为了我。”
“为了你什么?”
“为了有个机会,重新认识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车流声隐隐传进来。
“韩鑫,”我说,“我不是你用来弥补愧疚的。”
“我知道。”
“我也不想待在天启了。”
“我不会回头的。”
韩鑫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我理解。”
10
一周后,我搬出了那个出租屋。
新办公室在城南一个老小区底层的沿街铺面,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窗户对着街道,早上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照进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办公桌上。
郭博超给我送来一盆绿萝,摆在窗台上:“乔迁之喜。”
我看了看那盆绿萝,笑了:“你还有这个心思?”
“我媳妇说我得学点浪漫,不然这辈子都找不到对象。”
“你结婚了?”
“没有,”他摸了摸头,“但我有计划。”
我把绿萝放到窗台最里面,那里阳光最好。
唐孝琳也来了,带了一台打印机,说是我工作室的“镇室之宝”。我当时接过打印机,差点被重量闪了腰:“你这是给我送打印机还是送铁砧?”
“好的打印机沉,”她一本正经地说。
我笑了。那是这段时间我第一次笑得那么轻松。
下午,五个客户的合同全部寄回来。王总在交货单上写了一句:“晨露老师,你是我认识的最硬核的文案,以后跟着你干。”
我看着那句话,靠在椅背上,眼眶红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韩鑫发来的消息:“晚上有空吗?想送你个东西。”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回:“送东西不着急,你要是想吃饭,自己找过来。”
他回:“地址发我。”
我把地址发过去。
傍晚,韩鑫出现在工作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饭盒。
他推门进来,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小的工作室,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就这个?”
“怎么?嫌小?”
“不是,”他摇摇头,“挺好的。”
他把饭盒放在桌子上打开,我愣住了。
是包子。三鲜馅的,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你妈做的配方,我找了个老师傅,让他照着做。”他看着我,“你妈当年教我的,她说你最爱吃三鲜馅的包子。”
我看着他,眼泪突然掉下来。
我妈走的时候,他跟我才认识半年。可他记住了她说的每一句话,包括那三鲜馅包子的事。
我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馅是鲜的,皮是软的,和我妈做的一模一样。
韩鑫坐在我对面,没说话。
我吃完了那个包子,然后看着他:“韩鑫,我们还能重新认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温柔:“我一直在这,等你喊我重新认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饭盒上,落在那盘包子上,也落在我们之间那张小小的桌子上。
我伸手又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这次,是咸的。但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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