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的那天,是个阴天。广东的六月湿漉漉的,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我从广州赶回老家,推开那扇熟悉的铁门,看见大姐跪在床边,握着母亲已经凉透的手,一句话也不说。弟弟蹲在门口抽烟,烟灰掉了一地。
“来了?”大姐抬头看我一眼,眼睛红肿,声音嘶哑,“妈走之前,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我放下包,走过去,也跪了下来。母亲的脸上盖着一张黄纸,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知道,她一定还是那副操劳了一辈子的模样——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嘴唇因为常年不舍得喝水而干裂起皮。
料理后事那几天,弟弟几乎没有露面。丧事的总管是我和大姐请的,灵堂是我和大姐布置的,宾客是我和大姐接待的。弟弟只在出殡那天出现,穿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站在人群里,像个局外人。
“阿弟这些年不容易,”有亲戚小声说,“老婆跑了,工作也不稳定,你们做姐姐的多担待。”
我听着,没接话。大姐站在我旁边,面无表情。
母亲下葬后的第三天,我和大姐坐在老屋的堂屋里,清算母亲的遗物。其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个旧衣柜,一台用了十年的电视,几床棉被,还有存折上不到两万块的余额。
“妈这一辈子,就剩这些了。”大姐翻着存折,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上次住院,我垫了八千,你说妈会还我吗?”
我摇头:“别提了。”
就在这时,弟弟推门进来。他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些,头发梳得整齐,换了件新T恤。他在我们对面坐下,清了清嗓子。
“大姐,二姐,妈走了,有些事得说清楚。”
我和大姐对视一眼。
弟弟继续说:“这房子,妈生前说了,是留给我的。还有那两万块钱,我也要拿着。毕竟我是儿子,以后这个家的香火得我来续。”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大姐忽然站起来,走到弟弟面前,声音很平静:“阿弟,妈住院那半年,谁在伺候?谁垫的医药费?你来看过几次?”
弟弟脸色变了:“大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男人,我得挣钱养家——”
“你挣什么钱了?”大姐打断他,“你哪份工作干超过三个月?你那个所谓的家,就你一个人,老婆早跑了,孩子判给女方,你养什么家?”
弟弟的脸涨红了:“那是我命不好!再说,妈最疼我,她活着的时候都没说什么,你凭什么——”
“因为她不敢说。”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妈怕你生气,怕你不理她。这些年,你每个月给她一千块生活费,转头就找她要两千回去。你以为我不知道?”
弟弟愣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我深吸一口气:“房子和钱,都给你。我们不要。”
大姐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但是,”我看着弟弟,“从今天起,我和大姐不会再往这个家贴一分钱。妈的丧事费用,我们姐俩平摊,不用你出。以后,你的事,你自己的日子,你自己过。”
弟弟腾地站起来:“二姐,你这是要跟我断绝关系?”
“不是断绝关系,”我说,“是划清界限。”
弟弟走了,摔门走的。老屋的木门被他甩得哐当作响,震落了几片墙皮。大姐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你真的……都给他?”大姐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两万块,是妈攒了多少年才攒下的。还有这房子,虽然是老破小,但也能卖个几十万……”
“大姐,”我叫她,“你还想继续养着他吗?”
大姐沉默了。
我们家三个孩子,大姐最大,今年四十,在东莞工厂做质检员,一个月五千多。丈夫早年工伤去世,她一个人拉扯女儿,今年刚上大学。我老二,三十六,在广州做会计,未婚,租房住。弟弟最小,三十二,技校毕业,换过十几份工作,现在帮人开网约车,车是租的,月月亏。
母亲生前,几乎所有的重担都压在大姐和我身上。弟弟偶尔给点钱,但转头又会以各种借口要回去——车要修了,手机坏了,交房租差几百。母亲心软,每次都偷偷塞给他,然后转头找大姐和我“周转”。
“妈就是被他拖垮的。”大姐忽然说,眼圈红了,“她本来身体没这么差,就是天天操心阿弟,吃不好睡不好。上次住院,医生说她是操劳过度导致的免疫力下降,你记得吗?”
我记得。母亲住院那次,弟弟从头到尾只出现过两次。一次是送母亲去医院那天,他来了,站了十分钟就走了,说有单子要接。第二次是母亲出院那天,他来接,结果把母亲送到我家楼下,连楼都没上。
“我这些年,给家里贴了多少钱,我自己都算不清了。”大姐低头掰着手指,“妈的医药费,老屋的维修费,阿弟隔三差五的借钱……我女儿上大学的学费,还是找厂里预支的工资。”
我心里一阵酸涩。大姐比我苦,她一个人养女儿,还要养弟弟。母亲走后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到底是在帮弟弟,还是在害他?
“你说得对,”大姐终于抬起头,擦了下眼睛,“不能再给了。他三十二了,不是十二。妈没了,我们也该为自己活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大姐各自回到了自己的生活。我回广州上班,大姐回东莞。我们偶尔通电话,互相问问近况。谁都没再提弟弟。
但弟弟不会让我们安静太久。
母亲走后的第二个月,我接到弟弟的电话。那天是周五下午,我正对着电脑赶报表,手机响了,屏幕显示“阿弟”。我犹豫了几秒,接了。
“二姐,”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车被人撞了,修车要八千,我拿不出这么多,你能不能……”
“不能。”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二姐,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他的语气忽然软了,“但这次是真的没办法,我三天没跑车了,再这样下去,房租都交不起——”
“阿弟,”我打断他,“你上个月不是刚跟大姐借了两千吗?还了吗?”
电话又沉默了。
“那是我借的,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我说,“你去年也这么说。前年也这么说。阿弟,我和大姐不是你的提款机。妈没了,没人再给你兜底了。你得靠自己。”
“靠我自己?”他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我一个男人,没文化没技术,你让我怎么靠我自己?你们是我亲姐姐,你们都不管我,谁管我?”
“你自己管你自己。”我说完,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大姐给我打来电话。
“阿弟找你了?”她问。
“找了,借钱,我没给。”
大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他也找我了,我没接电话,他发了十七条语音,一条比一条难听。”
“他说什么了?”
“说我们冷血,说妈一走我们就翻脸不认人,说我们看不起他,说……”大姐顿了顿,“说妈要是还在,肯定不会让我们这么对他。”
我攥紧了手机。
“大姐,”我说,“你说,我们做得对吗?”
大姐沉默了很久。电话里传来工厂车间隐约的机器轰鸣声,她应该是在加班。
“我不知道对不对,”她终于说,“但我知道,如果继续给,就永远没个头。我女儿下学期还要交学费,我不能把钱都填进阿弟那个无底洞里。”
“嗯。”
“二妹,”大姐叫我,“你别有负担。妈没了,咱们得往前看。阿弟他……他总得学会长大。”
九月的广东,台风一场接一场。我在广州的出租屋里,听着窗外风声呼啸,忽然收到一条微信。是弟弟发来的,一张照片——他站在老屋门口,身后是被台风刮倒的院墙。老屋的院墙是母亲在世时修葺的,用的便宜砖头,经不起大风。
照片下面是弟弟的文字:“墙倒了,修要三千。我实在没办法了。二姐,看在妈的份上,帮帮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倒塌的砖墙后面,是老屋的窗户,母亲生前总爱趴在那扇窗边,等我们回家。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做泥水匠的老乡,问他修一堵这样的墙要多少钱。老乡说,材料加人工,两千左右。
我给弟弟转了三千。
“这是最后一次。”我打字,“以后老屋的任何事,你自己想办法。”
弟弟秒回了一个“谢谢二姐”,然后发来一串拥抱的表情。
我关掉对话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又过了一个月,大姐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很急:“二妹,阿弟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他开网约车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现在被拘留了。对方要告他故意伤害,可能要坐牢!”
我愣住了:“为什么打架?”
“因为车费纠纷,乘客少给了两块钱,他就不让人走,吵起来动了手。”大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说他怎么就这么冲动,两块钱的事,至于吗?”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弟弟小时候的模样。他六岁那年,因为邻居小孩抢了他一颗糖,他追了人家三条街,最后把人家推倒在水沟里。母亲赔了人家一筐鸡蛋,回来打了他一顿,打完又抱着他哭。
“现在怎么办?”大姐问我。
“能怎么办,”我说,“该赔钱赔钱,该道歉道歉。他自己闯的祸,自己扛。”
“可是……”
“大姐,”我打断她,“你要是再给他找律师,再给他垫赔偿金,他就永远不长记性。”
大姐在电话那头哭了:“我知道,可我……我狠不下这个心。他再怎么说,也是我弟弟。”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凌晨两点,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打开电脑。我想写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写什么。最后我在文档里敲下四个字——母亲走后。
我想起母亲临终前的一个星期,我回去看她。那天弟弟也在,坐在客厅玩手机。母亲躺在床上,忽然拉住我的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二妮,你弟弟……你和大姐,多照顾照顾他。”
我当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母亲又看向弟弟的方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无奈——她知道自己的儿子靠不住,可她又放不下。
那天晚上,母亲把我叫到床边,偷偷塞给我一个布包。“这里头有八千块钱,”她说,“你拿着,别告诉你弟弟。”
“妈,你这是干什么?”
“我走了以后,你和大姐……你们自己攒着,别都给他。”母亲咳嗽了几声,“我知道你们难,我这辈子没本事,亏欠你们姐妹俩……”
“妈,别说了。”
“听我说完,”母亲攥着我的手,很用力,“他是弟弟,可你们也是我的女儿。我偏心了一辈子,对不住你们。以后……以后你们要多为自己想想。”
那八千块钱,我最后分了两份,一份给了大姐,一份自己留着。母亲临终前唯一一次清醒的嘱托,不是让我照顾弟弟,而是让我别太照顾他。
三天后,弟弟从拘留所出来了。对方接受了调解,赔了五千块钱,是大姐垫的。我给大姐打电话,语气很不好:“说好的不给了呢?”
大姐的声音里全是疲惫:“就这一次,最后一次。他出来以后,我跟他说清楚了,以后他的事,我真的不管了。”
“他怎么说?”
“他没说话。”大姐苦笑,“他说要回老屋住一阵子,静一静。”
老屋的院墙修好了,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弟弟自己出钱修的。我也不想问。
转眼到了年底。冬至那天,我回老家给母亲上坟。大姐也回来了,我们约好了在村口碰面。
冬天的广东虽然不冷,但风很大,吹得路边的甘蔗叶哗哗响。我远远看见大姐站在村口的老榕树下,穿着件旧棉袄,整个人瘦了一圈。
“大姐。”我叫她。
她回头看见我,笑了笑:“来了。”
我们并肩往山上走。母亲的坟在半山腰,一个不大的土包,前面立了块石碑。大姐带了母亲爱吃的糯米糍和橘子,我带了香和纸钱。
上完坟,我们在坟前站了一会儿。山风吹过来,带着枯草的气息。
“阿弟现在怎么样?”我问。
大姐沉默了一下:“上个月来找我,说想借钱开个早餐店。我没给。”
“然后呢?”
“然后他骂了我一顿,说我见死不救。”大姐笑了一下,“但这次我没哭。”
我也笑了:“长大了。”
“他说他要回老家种地,”大姐说,“咱家不是还有几亩薄田吗?他说他想试着种点菜卖。”
“他种过地吗?”
“没有。但他说他想试试。”大姐顿了顿,“我觉得……这可能是好事。不管成不成,至少他在想出路了。”
我没说话。山脚下的村庄被薄雾笼罩着,老屋的红瓦屋顶隐约可见。那里曾经住着四个人,如今只剩下一个。
“二妹,”大姐忽然说,“你说妈要是知道我们把阿弟逼成这样,会不会怪我们?”
“大姐,”我看着母亲的墓碑,“妈要是在,她肯定还是会把所有钱都给阿弟,然后自己吃咸菜。但她临终前跟我说,让我们多为自己想想。”
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妈真的这么说的?”
“嗯。她什么都明白,就是做不到。”
大姐低下头,擦了擦眼睛。再抬头时,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咱们这个妈啊……一辈子就知道心疼别人,唯独不知道心疼自己。”
风又大了一些,把坟前的纸钱吹得满天飞。我和大姐站了一会儿,收拾东西下山。
走到村口的时候,大姐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是弟弟的名字。
大姐看着我,我把手机拿过来,接了起来。
“大姐?”弟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有些沙哑,“我……我就是想问问,种大白菜的话,现在下种来得及吗?”
我和大姐对视一眼。
“来得及,”我说,“但你要先翻地,还得买点农家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二姐?”弟弟听出了我的声音,顿了顿,“那……那你能教我翻地吗?我不太会。”
风把路边的榕树叶子吹得沙沙响。我攥着手机,看了看大姐。大姐朝我点了点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了一点笑意。
“行,”我对电话里说,“周六我回去,教你。”
挂了电话,我和大姐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冬天的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地里,有人在烧荒草,青灰色的烟袅袅升起,融进天空里。
“大姐,”走着走着,我忽然问,“你说咱们以后还会给他钱吗?”
大姐想了想,笑了:“不知道。但至少今天,咱们给他的是锄头和种子。”
我也笑了。
身后,母亲的坟安静地立在半山腰。山风依旧在吹,吹过那些荒草,吹过那些纸钱,吹过三个孩子渐渐远去的背影,有些爱,是时候换一种方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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