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退休,儿子儿媳就把孙子小宇送来,说是上小学了,得住得离学校近些。
说实话,一开始我是高兴的。退休了,老伴走得早,一个人住着三室一厅,空荡荡的,有个孩子在身边,家里也能热闹些。
可没过三天,我就笑不出来了。
这个小祖宗,简直是天底下最难伺候的主儿。
早上叫他起床,我叫了三遍,他纹丝不动。第四遍声音大了点,他就把被子蒙住头,闷声闷气地喊:“奶奶烦死了!”
吃饭更是让我头疼。我变着花样给他做,今天红烧肉,明天糖醋排骨,后天清蒸鱼。可他每顿都要上演同一出戏码——筷子在碗里拨拉半天,皱着眉头说:“不想吃。”
“那你想吃啥?奶奶给你做。”我耐着性子问。
“不知道,就是不想吃。”
饭桌上,我做了六个菜,他愣是只扒拉了两口白饭就说饱了,我看着那盘几乎没动的菜,心里堵得慌,可又舍不得骂他,这孩子从小不在我身边长大,我总觉得亏欠了他,想多疼疼他。
写作业就更别提了。每天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人就钻进了平板电脑里。我喊他写作业,他头也不抬:“等会儿。”这一等就是一个小时,等我再催,他就开始耍赖:“我不会,奶奶你帮我写。”
“我帮你写,你能学到啥?”
“学不到就学不到呗,反正我又不想上学。”他说得理直气壮。
有一天晚上,我在厨房做饭,让他在客厅写作业。等我端着菜出来,发现作业本原封不动地摊在桌上,人却不见了。我满屋子找,最后在卧室的衣柜里找到了他——他正躲在里面玩手机游戏。
那一刻,我真的气坏了,一把夺过手机,声音都变了调:“你干什么呢!”
他被我吓到了,愣了两秒,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边哭边喊:“你凶我!你凭啥凶我!我不要你管!”
他哭得撕心裂肺,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又气又心疼,最后还是软下来,把手机还给他,又哄了半天。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头又酸又苦。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带个孩子怎么这么难?
第二天,我把这些事跟老姐妹李姐说了。李姐是我退休前的老同事,她孙子比小宇大三岁,听说现在特别懂事。我实在是没招了,想跟她取取经。
李姐听了我的诉苦,笑得前仰后合:“你呀,就是太惯着他了,孩子精着呢,知道你这儿好说话,可不就蹬鼻子上脸?”
“那你说咋办?打又不能打,骂又不能骂,讲道理他又不听。”我一筹莫展。
李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教你一招。带孙子,最狠的办法,其实就一个字。”
“啥字?”
“等。”
我愣住了:“等?就这么简单?”
“对,就一个字——等。”李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可别小看这个字。这里头的门道深着呢。”
“你快给我说说,怎么个等法?”我赶紧追问。
李姐放下茶杯,掰着手指头给我讲:“第一,他磨蹭的时候,你别催,站在旁边等着。第二,他不吃饭的时候,你别喂,把饭收起来等着。第三,他不写作业的时候,你别急,坐旁边等着。总之,他犯倔的时候,你就静静地等着,等他自己想明白。”
“可是……”我有点犹豫,“他要是一直不动咋办?”
“那就让他承担后果。”李姐说,“我孙子刚来的时候也这样。有一次他不写作业,我就坐在旁边织毛衣等着,等到晚上十点,他困得不行了,作业还没写,急哭了。我就跟他说,奶奶可以陪着你,但作业得你自己写。那天他写到十一点才写完,第二天困得在学校被老师批评了。从那以后,再也不敢拖到那么晚。”
我将信将疑地回了家。说实话,我心里是打鼓的。李姐这办法听着简单,可真要做起来,我怕自己心软。
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天下午,小宇放学回来,照例把书包一扔,拿起平板就玩。我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四十。按照惯例,他应该先写作业再玩。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小宇,该写作业了。”
“等会儿。”他头也不抬。
要是往常,我肯定会再说第二遍、第三遍,声音一遍比一遍大,最后变成争吵。但今天,我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就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玩了一会儿,大概觉得不对劲,偷偷瞄了我一眼。我对他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坐着。
过了十分钟,他有点坐不住了,把平板放下,看了我一眼。我还是冲他笑,不说一句话。
又过了五分钟,他终于忍不住了:“奶奶你怎么不说话?”
“奶奶等着你呀。”我轻声说,“等你玩够了,咱们一起写作业。”
他撇撇嘴,又拿起平板玩了一会儿,但明显心不在焉了。大概又过了十分钟,他自己把平板关了,嘟着嘴说:“好了好了,我写。”
我心里一喜,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说:“行,那奶奶陪你。”
他磨磨蹭蹭地打开书包,拿出作业本,又开始在书包里翻来翻去找铅笔。找了五分钟,铅笔没找到,倒是找出一包零食,又开始吃上了。
换作以前,我肯定急了:“你快点行不行?找个铅笔找半天!”
但这次,我忍住了。我就坐在旁边,一边织毛衣一边等,毛衣针一下一下地动着,我不催,不急,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他吃完零食,又开始找铅笔。又找了五分钟,终于把铅笔找出来了。然后又开始翻书,找今天的作业是哪一页。翻书翻了十分钟,中间发了好几次呆。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嘴上就是不催。
就这样,从三点四十他回来,到真正开始写第一个字,整整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我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最开始的那句“该写作业了”。
他开始写作业后,也不老实。写两个字,抬头看看窗外;写一行,又要喝水;再写一行,又说要去上厕所。我也不拦着,他要去就去,要喝水就喝水,我就是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织毛衣。
他大概是觉得我这反应太反常了,写作业的间隙总偷偷看我。我装作没看见,手里的毛衣针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那天,他的作业写到了晚上七点。平时一个小时能写完的东西,他拖了将近三个小时。写完之后,他长出一口气:“累死了。”
我笑着说:“是挺累的,明天咱们能不能快一点?”
他没说话,但第二天,他回来主动说了一句:“奶奶,我先写会儿作业。”
虽然只是“先写一会儿”,但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我赶紧点头说好,心里头那个高兴啊。
过了几天,吃饭的问题又来了。
那天我做了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想着他肯定喜欢。结果他坐到饭桌前,看了一眼,又开始挑三拣四:“我不想吃排骨,我想吃炸鸡。”
“今天奶奶做了排骨,咱们先吃这个,明天再吃炸鸡好不好?”我耐着性子说。
“不要!我现在就想吃炸鸡!”他筷子一扔,抱着胳膊撅着嘴,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我看着他,想起了李姐的话。好,那我就等着。
我没发火,也没妥协,而是自己拿起筷子,慢悠悠地吃了起来。我夹了一块排骨,在嘴里细细地嚼着,边嚼边说:“嗯,今天的排骨真香,酸酸甜甜的,奶奶放了一点冰糖,可入味儿了。”
他斜着眼睛看我,嘴撅得更高了。
我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这青菜也新鲜,是隔壁王奶奶自己种的,没用农药,可嫩了。”
他咽了一下口水,但还是梗着脖子不动。
我不再看他,自顾自地吃着。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数数,心想这孩子到底能撑多久。
吃到第十口的时候,他动了。他伸手拿起筷子,默默地把碗拉到自己面前,开始吃排骨。
我看了他一眼,想笑,但忍住了,只是平平淡淡地说:“慢点吃,别噎着。”
他头也不抬,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油光。我又给他夹了青菜:“吃点菜,光吃肉不好。”
他把青菜拨到一边,继续吃排骨。我也不勉强,该夹菜还是夹菜,他不吃我就放那儿,也不唠叨。
一顿饭吃完,他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排骨也消灭了大半盘。虽然青菜一口没动,但他毕竟自己主动吃了饭,没有让我追着喂。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他破天荒地站起来说:“奶奶,我帮你端碗。”
我的手顿了一下,差点把手里的碗摔了。这还是那个连饭都要我追着喂的小霸王吗?
从那以后,每到吃饭时间,我不催、不喂、不哄、不骂。饭菜端上桌,我自己先吃。他要是磨蹭,我就等着,饭菜凉了就热一热继续等。他要是说不饿不想吃,我也不勉强,把饭菜收起来,跟他说:“现在不饿没关系,等饿了告诉奶奶,奶奶给你热。”
第一次这样的时候,他饿了一整个下午。到了晚饭时间,他破天荒地第一个坐到饭桌前,眼巴巴地等着开饭。那顿饭吃得别提多香了,狼吞虎咽的,什么菜都不挑了。
我看着他吃得欢实,心里头那个舒坦啊。
当然,这个过程不是一帆风顺的。他反复过,耍过赖,甚至有一次因为我不给他买零食,他在超市门口大哭大闹,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我当时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我告诉自己:忍住,不能心软。
我就站在旁边,等着他哭完。
他哭了大概二十分钟,嗓子都哑了,最后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抽抽搭搭地跟着我回家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公共场所闹过。
最难的一次,是他跟同学打架。
那天下午,我正在家里收拾屋子,突然接到学校老师的电话,说小宇跟同学打架了,让我去学校一趟。
我赶到学校的时候,看到小宇站在老师办公室门口,脸上有一道红印子,校服也扯歪了。他旁边站着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比他高半个头,也在哭。
看到我来,小宇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扑过来抱住我:“奶奶,他先打我的!”
那个男孩也不甘示弱,指着小宇喊:“他先骂我的!他骂我胖猪!”
老师叹了口气,对我说:“两个孩子因为一点小事吵起来的,都有不对的地方。已经教育过了,您先带孩子回去,让他冷静冷静。”
我谢过老师,拉着小宇的手往外走。一路上,他还在不停地解释:“就是他不对,他撞了我一下,也不道歉,我才骂他的……”
我不说话,只是牵着他的手,慢慢地往家走。
到家以后,他大概觉得我不追究了,松了口气,又要去拿平板。我拦住了他,把平板放到了高处。
“奶奶……”他有点慌了。
我拉着他坐到沙发上,还是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他被我看得低下了头,开始抠自己的手指甲。
房间里安静得很,只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我在等,等他自己开口。
等了大概十分钟,他终于忍不住了,小声说:“奶奶,我知道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不该骂人。”他低着头说。
“还有呢?”
“不该打人。”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他沉默了一会儿:“应该告诉老师。”
我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那天晚上,我带着他去那个同学家里道了歉。站在同学家门口,他又红了眼眶,但最后还是咬着牙说了对不起。那个男孩也跟他道了歉,两人最后还握了握手。
回家的路上,他一路没说话。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奶奶,谢谢你等我。”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
“就是……你今天在办公室外面等我,回家也等我。”他低着头,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我知道你今天肯定很生气,但是你没有骂我。”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奶奶当然生气。但是奶奶更想让你自己想明白,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奶奶可以骂你,可是骂完了呢?你心里不服气,下次还会犯。你得自己心里明白才行。”
他点点头,似懂非懂的样子。我知道七岁的孩子不一定能完全理解,但没关系,日子还长,我可以慢慢地等。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地过。我坚持着这个“等”字,不急不躁,不吼不骂。
一转眼,四年过去了。
小宇上五年级了,个子蹿得老高,都快到我肩膀了。性格也越来越稳,跟刚来的时候简直像换了个人。
现在早上闹钟一响,他自己就爬起来洗漱,都不用我喊。有一次闹钟坏了,他睡过了头,急得直跳脚,穿衣服的同时还不忘跟我抱怨:“奶奶你怎么不叫我呀!”我笑着说:“你不是一直自己起的嘛。”他想了想,也笑了。
吃饭早就不用我操心了。我做什么他吃什么,而且饭量还不小,一顿能吃两大碗。偶尔还会点评一句:“奶奶今天这个菜有点咸了。”我就笑着说:“那下次少放点盐。”这种对话,在以前简直不敢想。
写作业更是完全不用我管了。每天放学回来,自己安排时间,先把作业写完再干别的。有时候遇到不会的题目,会主动来问我,我讲完了,他还知道说声“谢谢奶奶”。
有一回,他说要参加学校的朗诵比赛,自己选了篇朱自清的《背影》,天天对着镜子练习。我去学校看他比赛,站在台上,声音洪亮,感情充沛,一点不怯场。那一刻,我坐在台下,眼泪差点掉下来。
学校的家长会,老师专门拉着我的手说:“小宇这孩子现在真不错,不光学习进步大,做事情也特别有耐心。班里有些急脾气的孩子,做不出来题就摔笔,他能坐在那儿慢慢想,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直到做出来为止。这种品质太难得了。”
我心里知道,这个“等”字,不光是治好了他的磨蹭和任性,更重要的是,教会了他耐心和坚持。
但真正让我意识到这个方法成功了,是今年春天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我在阳台晾衣服,突然腰一阵剧痛,动不了了。我想大概是扭着了,疼得直冒冷汗,扶着墙慢慢蹲下去。
小宇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听到动静跑过来,一看我的样子,脸都吓白了:“奶奶你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扭到腰了。”我咬着牙说。
“你别动你别动!”他手忙脚乱地扶我坐到椅子上,又跑去给我倒水。喝了一口水,我感觉稍微好了一点,但腰还是疼得厉害,站不起来。
小宇想了想,说:“奶奶,我扶你去医院吧。”
“不用不用,我休息一下就好……”
“不行。”他难得地强势,打断了我的话,“你等等,我去拿你的医保卡。”
说着他跑进我房间,翻了半天找到我的医保卡,又拿了一件外套给我披上,然后小心地扶着我下楼打车。在出租车上,他一只手扶着我,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导航,一路指挥司机往医院开。
到了医院,他让我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自己跑去挂号。挂号的队伍很长,他排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间我看他一直踮着脚尖往前看,着急的样子。
挂完号又扶着我去诊室。拍片子的时候,他就在外面等着,一步都没离开。
最后诊断结果是急性腰扭伤,医生说不严重,开了点膏药和止痛药,嘱咐多休息。小宇听得很认真,还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下来,那个本子是他平时记作业用的。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他又扶着我打车回家。到家以后,他让我躺下休息,自己钻进了厨房。
我怕他出什么意外,想起身去看看,被他发现了,站在厨房门口一本正经地说:“奶奶你躺着别动,等着就行。”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句话好熟悉。
四年了,都是我对他说“奶奶等着你”。如今,轮到他对我说“你等着就行”了。
他在厨房折腾了好半天,端出来一碗面条。面条煮得太烂了,筷子一夹就断,鸡蛋也煎糊了,黑乎乎的一团。汤里的盐大概是放多了,喝一口能把人齁死。
但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
他坐在床边,看着我吃,眼睛里满是期待:“好吃吗奶奶?”
“好吃。”我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奶奶你怎么哭了?是不是腰又疼了?”他紧张起来。
“不是,奶奶是高兴。”我擦了擦眼泪,摸了摸他的头,“小宇长大了,会照顾人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几天我卧床休息,小宇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我,问我腰还疼不疼,要不要喝水。吃饭都是他热的,虽然有时候热得不够透,饭菜中间还是凉的,但每一次我都吃得干干净净。
有一天晚上,我听见他在阳台上给他妈妈打电话。
“妈妈,奶奶腰扭了……已经看过医生了,医生说要多休息……嗯,我会照顾奶奶的,你放心吧……对,作业写完了才打给你的……”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只听他又说:
“不是我懂事,是奶奶教我的。奶奶说,很多事情要等,急也没有用。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我在屋里听着,眼泪又止不住了。这孩子,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没想到心里都记着呢。
挂了电话,他端了一杯温水进来,递到我手里:“奶奶,该吃药了。”
我接过水杯,看着眼前这个半大小子,突然就想起了四年前。那时候他是个连饭都要我追着喂的小霸王,现在却会给我热饭、倒水、提醒我吃药。
“小宇,奶奶想问你个问题。”
“嗯?”
“你还记不记得刚来的时候,奶奶是怎么对你的?”
他想都没想就说:“记得啊,你总说‘等着’。”
“那你觉得烦不烦?那时候奶奶不管你,你会不会觉得奶奶不爱你?”
他摇了摇头,认真地说:“刚开始是有点烦的,觉得你都不管我。后来就明白了,你不是不管我,你是在等我。等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奶奶,我同学的奶奶天天追着他们骂,他们表面上听话,其实心里不服气。你不一样,你让我自己想明白。我现在觉得,想明白的事情,比被逼着做的事情,记得更牢。”
我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这番话,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一岁孩子能说出来的。也许,在那些我安安静静等着他的时光里,他学会的不只是写作业、吃饭,更学会了思考、反省和体谅。
我的腰养了大概一个星期就好了。现在他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每天嘻嘻哈哈的,但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他开始主动帮我做家务,周末会扫地、擦桌子,虽然擦得不太干净,但每次都很认真。他说这是在“体验生活”,是他从一本课外书上学来的词。
他的学习成绩也越来越好,上学期期末考试,数学考了九十八分,语文考了九十五分,在班里排前三名。他把成绩单拿回来给我看的时候,那得意的小表情,跟四年前考了倒数的时候判若两人。
前几天,李姐来家里做客,看到小宇在帮我择菜,惊讶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她把小宇左看右看,啧啧称奇:“这孩子变化也太大了!当年那个小霸王哪儿去了?”
小宇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端着菜盆躲进了厨房。
李姐拉着我的手,感慨地说:“你可真行,当初我教你那招,没想到你能坚持这么多年。”
我说:“说实话,刚开始那半年是真的难熬。无数次想放弃,想吼他骂他,想回到老办法。但每次我都在心里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
“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李姐问。
我想了想,说:“最难的时候,不是他闹腾的时候,是我自己心里那一关。看着他磨蹭,看着他挑食,看着他做错事,心里那个急啊,恨不得替他做了。可我知道,我不能替他做一辈子。他总得学会自己来。”
李姐点点头:“是这个理儿。很多爷爷奶奶舍不得,总觉得孩子小,替他做了就算了。可你替他做了,他永远学不会。”
“其实我也不是完全不管。”我说,“‘等’不是放任自流,而是在旁边陪着,让他知道我一直在,他想找人帮忙的时候随时可以找到我。但你得给他自己尝试的时间,哪怕他做得慢,做得不好,也得让他自己来。”
正说着,小宇从厨房探出头来:“奶奶,菜择好了,还洗不洗?”
“洗。”我说。
“好嘞。”他缩回头,厨房里响起了哗哗的水声。
李姐看着厨房的方向,若有所思:“你这孙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我笑了笑,没接话。有没有出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会是一个有耐心、能坚持、会体谅别人的人。这比什么都重要。
回头想想,这四年,我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就一个字——等。
可这个“等”字里头,藏着的是克制,是信任,更是爱。
克制住自己想要催促的冲动,克制住自己包办代替的习惯,克制住那种“我的方法最快最好”的自以为是。然后信任他,信任他能自己找到方法,信任他有能力解决自己的问题,信任他会在不断的尝试和犯错中慢慢长大。
这种爱,不是追着喂饭的那种爱,不是事事代劳的那种爱,而是——我愿意花时间等你,等你成为更好的自己。
就像一棵树苗,你把它种在土里,浇了水施了肥,剩下的就是等。你不可能替它长大,也不可能拔苗助长。你只能在旁边守着,看着它一天天长高,长出新的叶子,抽出新的枝条,直到有一天,它高过了你的头顶,为你投下一片阴凉。
现在,每当有老姐妹跟我抱怨带孙子太难,问我有什么好办法的时候,我都会把这个“等”字告诉她们。
她们往往会觉得太简单,简单得不像一个办法。
但我想说,这个世界上最有力气的事情,往往是最安静的事情。就像水一样,看着柔软,却能穿透石头。它靠的不是力量,是耐心,是一滴一滴,从不间断。
带孩子也是这样。你吼他骂他,声音大、架势凶,可那份力量是外在的,他不服气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什么也留不下。但如果你安安静静地在旁边等着,让他自己去撞南墙、去尝苦头、去自己想明白,那份力量就会变成他内心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如今小宇十一岁了,还有几年就要上初中了,我不知道以后他会飞多远,但我知道,在他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那是我用四年的等待浇灌出来的,关于耐心、坚持和责任感的种子。
这颗种子,会陪着他走很远很远的路。
而我能做的,就是继续等着,等着这颗种子开出属于它自己的花。
也许这才是带孙子真正的意义,不是替他活,而是陪着他,等着他,活出他自己的人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