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赵明远在设计院熬了整整十四年。从二十四岁的青瓜蛋子,熬到三十八岁的中年骨干,画过的图纸摞起来能填满半个会议室。可每次评高工,他都被人截了名额。第一次是领导的外甥,第二次是合作方塞进来的人,第三次是空降的博士,第四次第五次……理由五花八门,结果永远一样。这回收到的评审意见是“实践成果不够突出”——可全设计院谁不知道,去年那个拿了省优的项目,图纸全是他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我替他递的辞职信。交上去第二天凌晨四点半,所长亲自来敲我家门,说了一句话:开什么条件你们说,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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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明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罩在沙发扶手上,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到了最低,屏幕上的夜间新闻画面一跳一跳的,没人看。

我抱着膝盖坐在沙发角落里,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才拧开。他进门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弯腰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直了好几下才直起来。

"评审结果出来了?"我问。

他没说话,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走进客厅,在我对面坐下。茶几上摆着我煮好的醒酒汤,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赵明远,问你话呢。"

"出来了。"他说。

"怎么样?"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黑眼圈照得格外清楚。那双眼睛里头全是疲惫,还有一点我看了十四年都没看习惯的、让人心酸的东西——那种被反复按下去之后,依然试图往上弹,但已经弹不起来了的无力。

"说我的实践成果不够突出。"他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没扯上去,"省优项目的图纸是谁画的他们不知道么?评审组里三个人,两份是我带的项目,一份我参与了主要设计。"

"那为什么——"

"因为孙耀辉。他今年参评,找的评审组组长是他在省厅的同学。"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堵了团棉花。这话我听了太多次了。第一次评高工的时候,赵明远三十五岁,条件刚好够,所有人都说没问题。结果那年指标给了所长的外甥。第二次他继续报,评审组换了一批人,指标又给了合作方塞进来的关系户。第三次空降了个博士,拿着他的设计成果当自己的业绩申报,他发现了去反映,上头说博士刚来要扶持。

第四次、第五次,理由越换越花哨,结果一以贯之。

今年是他第六次申报。六年前他三十五岁,今年他四十一了。十四年前他毕业分配进这家市属设计院的时候,一头黑发浓密得梳子都卡不住,现在两鬓白了一半,剩下的也稀了。

"孙耀辉什么资历?"我忍着火气问。

"比我晚来三年,去年才评上中级。"

"那他也够资格报高工?"

"文件上写的是中级满五年,年限够了。"

"那他有什么突出成果?"

赵明远没接话,只是把茶几上凉透了的汤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他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会找点什么事做,哪怕只是端起杯子再放下。十四年夫妻,我太清楚他了。这个人不会发火,不会摔门,不会拍桌子,受了委屈往肚子里咽,咽不下的时候就沉默。

"你倒是说句话。"我站了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个来回,"你画了十四年的图,省优项目拿了三个,市优六个,院里哪次评优没有你?论文你发了六篇,专著一本,这些够不够评一个高工?孙耀辉有什么?他凭什么截你的名额?凭什么?"

"许楠。"

"你别叫我。十四年了赵明远,你等了一个又一个三年,每次都跟我说再等等、再熬熬,你熬到什么了?熬到四十一岁还在跟比你晚来的人争同一个指标?你还想熬到什么时候?"

我嗓门越来越高,说到最后自己都听见了颤音。我本来不想发火的,真的不想。他回来前我反复对自己说,今天别吵,他比谁都难受,可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像个灌满了水的塑料袋,轻轻一碰就破了。

赵明远坐在沙发上没动。半晌,他说:"你说得对,不能再等了。"

我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他。他抬起了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但确实不一样了。

"你什么意思?"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没动,他就又推了一下。

"辞职信,"他说,"我写好了。你明天帮我递上去吧。"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电视屏幕上还在放新闻,主持人嘴唇一动一动的,一个字都进不了我的耳朵。

"……你确定?"

"确定。"

"你在这干了十四年,赵明远,十四年。你舍得?"

他又笑了笑。这回嘴角扯上去了,笑出了两排牙,可那笑容看得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酸得厉害,又涩又苦。

"舍不舍得的,人家不是也没把我当回事么。"他说,"我今年四十一了,再不出去试试,就真的出不去了。"

我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挨着他。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安安静静地躺着,里头装着十四年的委屈,四十一岁的决定,和一个男人终于不再等下去的勇气。

"好,"我说,"明天我去递。"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门了。赵明远没有去设计院,请了半天假,说是要去趟人才市场看看机会。他走的时候我还在厨房热牛奶,听见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设计院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十五层,占了半层楼面。我到大堂的时候刚好九点半,电梯里挤满了打卡的人,好几个面熟但不认识的脸冲我点头。我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纸边被我捏得有点发软。

所长办公室在走廊最里头。我走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进"。

林所长抬头看见是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带着点惊讶的笑容:"嫂子?你怎么来了?明远呢?"

"明远今天有点事,让我来帮他把这个交了。"

我把信封放在他桌上。林所长的目光落在信封上,看了两秒,笑容僵住了。

他拿起信封掂了掂,没拆开,抬眼看我:"这是……"

"辞职信。"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林所长姓林,叫林国栋,五十来岁,是赵明远毕业分配那年调来的所长,在这设计院待了二十年。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敲,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落在一个有点为难的苦笑上。

"嫂子,"他说,"你坐。明远这事,我知道他委屈。"

我没坐。站在办公桌前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今年这个名额的事,我也跟上面反映了。"林所长说,手指还在那个信封上一下一下地敲,"但你也知道,省厅那边的关系,我一个小小的所长,能说得上多少话?孙耀辉这事,确实做得不地道,可——"

"可什么?"

他叹了口气,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嫂子,你把这拿回去,跟明远说再等等,明年——"

"明年又是谁的亲戚?还是谁的博士生?还是哪个合作方塞进来的人?"

我嗓门不大,但这话说得硬,硬得我自己都没想到。林所长被我噎了一下,手指停了,脸上的苦笑挂不住了。

"林所长,"我说,"明远在这待了十四年。十四年画了多少图、熬了多少夜、拿了多少奖,你比我清楚。省优项目他做了三个,院里评先进哪年少了他?去年申报高工,材料退了回来说'实践成果不够突出',你当时跟我说,再准备一年,把省优那个项目写上,肯定没问题。今年写了,退回来的理由还是'实践成果不够突出'。林所长,你倒是跟我说说,一个做了三个省优、六个市优项目的人,怎么就不突出了?"

林所长沉默了。他低了低头,手指不再敲信封了,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看着自己的指甲盖。办公室里又是长久的安静。

"嫂子,我跟你说实话。"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压低了一些,"孙耀辉这次找的是省厅的赵副厅长。赵副厅长的爱人,跟孙耀辉的母亲是同学。这个关系,你懂吧?"

我懂。我当然懂。十四年里我听了太多这种"关系",每一次赵明远都是被这种关系挤下来的。可我憋了十四年的火,在这一刻突然像是被点着了引信——不是炸了,而是烧起来了,从胃里一路烧到嗓子眼,烫得我手心都在出汗。

"那去年呢?前年呢?大前年呢?"我问,"每年都有关系户吗?每年都有空降兵吗?每年都是明远不够优秀吗?林所长,你自己信吗?"

林所长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

"我替他把辞职信交了。"我说,"手续该怎么办,你们按规定来。明远在里面待了十四年,该给的补偿一分不能少。这事儿我就这么定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林所长在背后说:"嫂子,你再考虑考虑。明远是院里的骨干,走了是院里的损失——"

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挺复杂的,有为难,有可惜,还有点别的什么,我说不清。

"他走了十四年了,林所长。你们到现在才发现他是骨干?"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地板,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眼眶里那点热的东西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伸手擦了擦,深吸一口气,往电梯口走。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明远发来的微信:"递了?"

"递了。"

隔了大概十秒钟,他又发来一条:"那就往前走吧。"

我盯着屏幕上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揣回兜里,按了电梯按钮。往下走的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地跳,从十五到一,跳得很快。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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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信递上去之后,一连三天没什么动静。赵明远第二天就正常去上班了,说是把手上的项目交接一下,该整理的图纸整理好,走也要走得干净。我在家待着,心里七上八下的,做什么都静不下心来。不是说后悔,而是那种"十四年的窝就这么拆了"的空落落的感觉,像住了很久的老房子突然搬空了,四壁空空荡荡,回声都显得大。

第三天晚上,赵明远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六点半就进了门。手里拎着两盒熟食和一瓶酒,放在餐桌上,冲我笑了笑:"今天不煮饭了,我买了点现成的,咱俩喝一杯。"

我看他脸色比前两天好一些,眼睛里头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淡了不少,也就没说什么,去厨房拿了两个杯子出来。他倒酒的时候手腕很稳,酒线细细地落进杯子里,一滴没洒。

"交接差不多了?"我端着杯子问。

"差不多了。手上的项目整理完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下周一办手续。"

"找工作的事呢?"

他喝了口酒,说:"递了几份简历,有两家设计院回了消息,让下周去面谈。还有一家民营的建筑公司,规模不大,但项目挺多的,也在招人。"

"待遇呢?"

"比院里高一些。不过——"他又喝了口酒,顿了顿,"不确定因素也多,不是体制内了,项目活不活的全看公司接单能力。"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他说的我都明白,去院里的时候他才二十四,一待十四年,旱涝保收的工资、稳定的社保、每年固定的休假。出了这个门,体制内的安稳就没了。但再安稳又能怎样呢?十四年了,连个高工都评不上,再待下去也不过是继续熬着、继续被人截名额、继续等那个永远等不到的"明年"。

"其实我今天回来前,在院里碰见孙耀辉了。"赵明远突然说。

我筷子顿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是在走廊里碰见,他问我手上的项目能不能帮他看一下,说他那边有个图纸出了点问题。我说可以,待会儿把他办公室的门牌号告诉他。"

"你还帮他看图纸?"我声音不自觉高了半度,"他都截了你多少次名额了?"

赵明远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嚼完了,慢吞吞地说:"图纸是图纸,人是人。图纸错了就是错了,万一做出来出问题,那是工程质量的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我看了他半天,杯子搁在桌上没再端起来。这个男人就是这样,被人欺负了十四年,临走了还在帮欺负他的人看图纸。说好听点叫厚道,说难听点叫什么我都不想说出来。

"你呀。"最后我只说了这两个字,把酒喝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从刚毕业分到设计院的事聊起,聊到第一次画图熬了三个通宵、聊到拿了第一个省优奖的时候请全科室吃饭、聊到他每次评高工被刷下来的那些事。有些细节我以前都不知道,他头一回说,说得轻描淡写的,可我听着听着鼻子就酸了。

"第一次被刷的时候,"他说,"林所长找我谈话,说上面有安排,让我理解一下。我当时年轻,想着下回再来呗。第二回的时候我有点不舒服,但觉得可能是自己确实差一点。第三回的时候我开始琢磨了,第四回我差不多明白了,第五回……第五回我就不想琢磨了。"

"第六回呢?"

"第六回我就不想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着,可那笑容里的东西,让我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睡到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我醒了。不是自然醒的,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了敲门声。一下、两下、三下,不重,但很清晰,在凌晨的安静里传得特别远。

赵明远也醒了,翻了个身问:"谁啊?大半夜的。"

我披了件外套下床,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走廊的声控灯亮着,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个头发有点乱,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是林所长。后面那个个子更高一些,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不太清脸。

我回头看了赵明远一眼,他也起来了,站在卧室门口揉眼睛。

"是林所长。"我压低声音说。

赵明远的动作停了,手还搁在眼睛上,半天没放下来。

门开了。林所长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疲惫里头夹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凌晨四点多的楼道里安静得过分,声控灯在他头顶亮着,照着他额头上几道深深的皱纹。

"嫂子,明远,"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打扰你们了。这位是省厅的赵副厅长。"

他侧了侧身,后面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五十来岁的年纪,国字脸,鬓角也白了,但整个人站得笔直,视线越过林所长直接落在赵明远身上,看了好几秒。

林所长咽了口唾沫,往前又走了半步,对赵明远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在凌晨四点半的楼道里响起来,轻飘飘的,却重得像一堵墙倒了。

"开什么条件你们说,"他说,"走不了。"

04

赵明远站在玄关那儿,脚上还穿着拖鞋,睡衣的扣子扣错了位,上面那颗扣到了下面那个眼儿,衣领歪着。他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门口站着的两个人。

我也没动。凌晨四点多被人敲开门,来的是所长的顶头上司,张嘴就说"走不了",这阵仗我活了四十来年头一回见。

林所长在门口干咳了一声,又说:"明远,先进去说话行不行?楼道里不是说话的地儿。"

赵明远这才侧了侧身,让出了门口。林所长先进来的,后面那位赵副厅长跟着,两个人在客厅里站着,看着有点不知所措——客厅太小了,平时就我跟赵明远两个人待着还行,突然塞进两个大男人,尤其还有个副厅长,一下子显得连空气都不够用了。

"坐,坐。"我回过神来,赶紧把沙发上的抱枕挪开,"家里乱,没来得及收拾。"

赵副厅长在沙发边沿坐下来,腰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不太自在。林所长没坐,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交握着垂在身前,像个等着挨批的小学生。

赵明远站在茶几对面,也不坐,问:"赵厅长,您这大半夜的——"

"凌晨。"赵副厅长纠正了一句,语气没什么架子,但说得认真,"现在是凌晨四点半,不是大半夜。"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笑了那么一下子,又收住了。他在膝盖上搓了搓手心,抬头看着赵明远:"赵明远,你今年申报高工的材料我看过了。"

赵明远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材料很好。"赵副厅长说,"省优三个,市优六个,论文六篇,专著一本,参与的重大工程五个。这个履历放在全省任何一家设计院,评高工都绰绰有余。"

他顿了一下,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动。

"所以退回去的理由说实践成果不突出,这个理由不成立。"

赵明远终于动了动,垂下眼睛看着茶几上那个空酒杯。那是我们晚上喝完酒没收的,杯底还汪着一圈酒渍。

赵副厅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酒杯,然后继续说:"我昨天晚上看到你的辞职报告。林所长跟我汇报了,说你干了十四年,第六次申报高工又被刷下来了。我把今年的评审记录调出来看了看,发现问题了。"

"什么问题?"我问。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不该插嘴,可实在没忍住。

赵副厅长看了我一眼,又把视线转回赵明远身上。"评审记录里,你那一栏的综合评分在所有申报人里排第三。前两名一个是孙耀辉,一个是另外一家设计院调过来的。孙耀辉的综合评分排第七。"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像是被人抽走了大半。我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嗡嗡响,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彻底消化完。

排名第三的被刷了,排名第七的上了?

赵明远的肩膀很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把,往前倾了那么一丁点儿。

赵副厅长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清楚:"第三名被刷下去,说是指标不够。第七名的上了,说是'综合表现优秀'。赵明远,你觉得这事儿合理吗?"

赵明远没吭声。可我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在微微地抖。

林所长在旁边叹了口气,往前迈了半步:"明远,这事儿我也有责任。孙耀辉那边的关系我早就知道,但是上面打了招呼——"

"林所长,"赵副厅长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变了,"你早应该跟我反映。省厅的人打省厅的招呼,这事儿我不信你不知道怎么处理。你让一个干了十四年的骨干走了,你让我怎么跟厅里交代?"

林所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副厅长站起来,面向赵明远,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得很直。他比赵明远高小半个头,可这会儿一点居高临下的姿态都没有,反倒微微低了低脑袋。

"赵明远,我今天凌晨过来,不是为了让你回去继续熬。"他说,"你辞职信我让林所长收起来了,先不办。高工的事,我给你一个交代。今年的评审结果我让厅里重新复核,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孙耀辉那边我去谈,你什么也不用管。"

赵明远终于抬起了头,看着他:"赵厅长,您不用——"

"你不用说了。"赵副厅长摆了摆手,"这事儿不是你的问题,是制度执行的问题,是有人把规矩当摆设的问题。你十四年干了这么多活儿,拿了这么多奖,到头来被一个综合排名第七的人挤下去了,传出去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门大了一些,声音在小小的客厅里荡了一圈,震得我耳膜发麻。

赵明远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地呼了口气。那个呼气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推了出来。

"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说这一件事,"赵副厅长说,"你走不了。至少不能因为这个原因走。你要是自己想走了,那是另一回事。可你要是因为被人截了名额、受了委屈走的,我不能放你走。你要是信我,就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把这事办妥了再给你答复。"

客厅里又是长久的安静。窗外的天从墨黑变成了深蓝,边缘处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凌晨快五点了。

赵明远看看赵副厅长,又看看林所长。林所长在旁边使劲冲他点头,点得脑门上的头发一晃一晃的。

"赵厅长,"赵明远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您让我想想。"

"你慢慢想。"赵副厅长说,转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林所长,你跟我一块儿走,我有话在路上跟你说。"

门合上了。客厅里重新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赵明远。他还站在茶几后面,穿着那件扣错位了的睡衣,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整个人像是刚刚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翻了一遍,站那儿好半天没动弹。

"明远?"我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不像是泪,比泪更重、更烫,像是十四年攒下来的什么东西终于被撬开了一个口子,热烘烘地往外涌。

"许楠,"他哑着嗓子叫我一声,嘴唇颤了颤,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只伸手把我揽进了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整个人都在微微地发抖。

我伸手环住他的腰,没说话。窗外的天更亮了一些,远处传来了第一班早公交的引擎声,轰隆隆的,从楼下那条街由远及近,又从近到远,慢慢地听不见了。

05

那天我们俩都没再睡着。赵明远坐在客厅里抽了两根烟,他平时不抽烟的,烟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亲戚来家里落下的,一直搁在电视柜抽屉里没动过。我煮了一壶浓茶,给他倒了一杯,自己抱着一杯坐在他旁边。

天全亮起来的时候,赵明远把烟掐了,说:"许楠,我想了一个早上。"

"想什么了?"

"想走不走。"

我把茶杯放下,看着他。他脸上还有没刮的胡茬,青茬茬的一片,眼皮底下两团深色的影子,可那双眼睛比以前亮了很多,像是凌晨那场谈话把他眼睛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给刮掉了,露出了底下原本的颜色。

"那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说,转过头来看着我,"赵副厅长说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把这事办妥了再答复。我打算信他一次。这一个月我先不走,把手上该交接的交接完,看看他说的'复核'能复出什么结果来。要是结果让我服气,我就留下来。要是还是老样子,到时候再走也不迟。"

我点了点头。他说的有道理,赵副厅长能凌晨四点亲自上门,这事儿起码说明上面有人注意到了。可我也没说出口的是,万一一个月后还是老样子呢?万一所谓的复核不过是走个过场呢?

我没说出来。十四年了,有些话压在嗓子眼里太久,反而不舍得轻易倒出来。

"那你今天还去院里不?"我问。

"去。昨天跟一科室的人说了今早开个小会,手上的项目最后一些细节交代一下。"

我起身给他热了杯牛奶,又把昨晚的剩菜热了热端上桌。他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坐在餐桌前吃饭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突然有点鼻酸——这场景跟过去十四年里无数个早晨一模一样,可今天再看,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赵明远吃完饭出门的时候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嘴角只弯了一丁点儿,可眼睛里头的东西让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开始跳了,我才把门关上。

他去院里之后给我发了几条微信,说上午的项目交接会开得挺顺利的,一科室的同事知道他交了辞职信,好些人来问他是不是真的要走。他说他也没把话说死,就说得再看看。

中午的时候他又发了一条,说林所长上午把他叫到办公室谈了一回。林所长说了不少话,大概意思是之前确实有难处,上面有人打了招呼他也不好硬顶,但这次赵副厅长亲自过问了,让他放心,这事儿肯定会有个说法。赵明远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挺平静的,我看不出来他到底信了几分。

下午三点多,赵明远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平时上班很少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都是微信说,突然来一个电话我接起来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许楠,"他声音有点紧,但没慌,"刚才林所长把今年高工评审的原始打分表调出来了,发给我看了。"

"然后?"

"综合排名第三,孙耀辉第七。但是孙耀辉那栏的'综合评价'后面被人手写加了一行备注——'该同志在省级重点工程中表现突出,建议优先考虑。'那个省级重点工程,是我做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指甲盖压在手机壳上,硌得有点疼。

"你看了那个工程编号没?"我问。

"看了。"赵明远说,"去年省优一等奖那个项目,项目负责人写的是孙耀辉的名字。可那份图纸的签字栏里,设计人是我。当初这个项目是我们科室一起做的,验收的时候孙耀辉找我说,他缺一个省级项目的业绩,想挂个名,我当时觉得同事一场无所谓,就——"

他说到这儿停下了。我没接话,因为我也说不出来什么了。十四年了,他这脾气十四年了,觉得"同事一场无所谓",觉得"图纸是图纸、人是人",觉得吃点亏就吃点亏、反正活儿干好就行。结果呢?他给人挂名的项目,被人拿去当了评高工的业绩,还反过来把他挤下去了。

"赵明远,"我嗓子眼发紧,但硬撑着没让声音抖,"这事儿赵副厅长知道了吗?"

"林所长说我看了之后让他也看了,他已经跟赵副厅长汇报了。"

"行。"我说,"那就等结果吧。"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吧嗒、吧嗒、吧嗒。我看着那一滴一滴的水发呆,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很多念头——当初要是没让那个名就好了,当初要是早点找领导反映就好了,当初要是……

可我转念一想,当初就算找了又能怎样?前五次他找没找?找了,结果呢?没有赵副厅长这个级别的人发话,一个小小的设计院骨干,拿什么去跟省厅的关系户争?胳膊拧不过大腿,这话难听,可十四年的事实摆在眼前。

晚上七点多赵明远才回来。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点红,像是一路走得急了,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他把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放,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来回了两三次。

"怎么了?"我问。

他吸了口气,说:"赵副厅长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

"他说——"赵明远顿了一下,在我对面坐下来,伸手端起我的水杯喝了一口,"他说今年的评审结果厅里已经启动复核程序了,查出来孙耀辉的材料里有两份项目业绩是挂名,签字人和实际设计人不符。他说省厅查这事儿查得很严,孙耀辉的高工资格可能保不住。而且——"

他停住了。我盯着他等着。

"而且赵副厅长说,复核组初步意见是,我的排名本来就是第三,前两名里有一个因为材料造假也要被清出去,我的顺位递补上来,今年高工大概率能过。"

客厅里那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嘴角终于弯了上去。那个弯度不大,可跟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那个笑不一样了——早上那个笑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这个笑是实打实的,嘴角往上翘的时候连带眼角都起了褶子。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抱住了他的脑袋,把他的脸按在我身上。他闷闷地笑了一声,伸手环住了我的腰。

"许楠,"他说,"咱先别高兴太早,复核还没出最终结果——"

"你可闭嘴吧。"我说。

我抱着他的脑袋,没松手。窗外对面楼里的灯亮着一盏一盏的,跟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间的,哪个是天上的。我这辈子没信过什么命不命的,可那天晚上我信了一回——老天爷长了眼的,真的长了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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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复核结果出来那天,是赵明远交辞职信之后的第十六天。

那天上午他正常去的院里,我待在家。九点多的时候我收到了他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过了。"后面跟了个笑脸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着手机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最后在沙发跟前站住了,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那两个字,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三个省优、六个市优、六篇论文、一本专著、十四个年头、六次申报、五回被截、一宿没睡的凌晨四点半——所有的这些,最后就化成了这三个字。轻飘飘的三个字,重得我手指都在抖。

我给赵明远回了一个电话,响了半声他就接起来了。

"你看见了?"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比那天凌晨赵副厅长来敲门的时候轻松多了,像是压在肩膀上十四年的东西突然被卸掉了一层,整个人从里到外地松快了。

"看见。"我说,"院里什么反应?"

"林所长刚才在会上宣布的,全科室的人都鼓掌了。"他说,声音里那点笑意更浓了些,"孙耀辉没来,他请了病假。我听说省厅那边已经通知他了,今年的高工取消,涉嫌材料造假的事另外还要调查。"

我握着电话,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我眼睛有点花。

"明远,"我说,"你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给你做几个好菜。"

"回来。我下午把手上的事弄完了就回去。"

挂了电话之后我下楼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排骨、买了鱼、买了虾、买了他在夏天最喜欢的凉拌黄瓜。菜市场里人声嘈杂,卖鱼的阿姨手起刀落利索得很,排骨摊前面排了好几个人。我排队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赵明远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办公桌上放着的一本新的职称证书的封皮,深红色的,烫着金字。

我没回那张照片,把手机揣兜里了,拎着菜往回走。

下午赵明远回来得挺早,四点多就进了门。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我就听见他跟往常不一样——他平时换了鞋先去卧室换衣服,再出来在客厅坐一会儿。今天他换完鞋就直接走到厨房门口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往料理台上一放。

"什么?"我一手油,回头看了一眼。

"酒。那天晚上喝的那个牌子,我又买了两瓶。"他说,靠在厨房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歪着脑袋看我炸排骨,嘴角翘着,整个人难得的松弛。

"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今天高兴。"

我没再问,把排骨翻了个面,油锅里滋啦滋啦地响着。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开口了:"赵副厅长今天上午来院里了,找我聊了大概四十分钟。"

"聊什么了?"

"聊了聊后面的规划。"他说,"他说省厅那边最近在筹建一个技术评审专家库,要吸收一批高水平的专业人才进去。他想推荐我。"

我把锅铲放下了,转过头看他。他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可眼睛里头又多了点什么,比早上那会儿更深的东西。

"专家库?"

"嗯。他说以我的资历和经验,进这个库够格。之后省里的一些重大工程的评审、验收,会从库里抽人参与。收入会比院里高一些,接触的项目面也更广。"赵明远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伸手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点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跟他四十一岁的年纪不太搭,可挺好看的。

"你答应了?"

"我说考虑考虑。"他说,"毕竟在院里待了十四年,一下子要多做别的事,得想想怎么安排。"

我重新把锅铲拿起来,翻了翻排骨,没接话。心里头却热腾腾的,那感觉不像高兴,更像是——像是看着一棵被压了很久的树终于被人把压在上面的石头搬开了,树干慢慢地直起来,叶子一片一片地舒展开,风吹过来的时候整棵树都在轻轻晃。

"吃饭吧。"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那两瓶酒。喝到第二瓶的时候赵明远话多了起来,说起了好多以前从没提过的细节——他第一次评高工被刷的时候,回家路上在河边坐了一个小时;第三次被刷的时候他在办公室待到半夜,整层楼就他一个人的灯亮着;第五次被刷的时候他啥也没干,回家吃了碗面,睡觉了。

"怎么第六次就忍不住了?"我问他。

他端着酒杯想了想,说:"因为第六次是孙耀辉。我跟他一起共事十年了,他要挂名的时候我给了,他要我帮忙看图纸我看了,他找我要资料我给了。十年了,我拿他当同事,他拿我当垫脚石。"他喝了口酒,咂了咂嘴,"许楠,人可以吃点亏,但不能一直吃一个亏。吃一次是厚道,吃两次是糊涂,吃十次,那是窝囊。"

我看着他的侧脸,灯光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那个轮廓我看了十四年,每一根线条都熟悉,可今天看过去又觉得新鲜,像是同一个人的同一张脸,里头住的人换了一个。

"不窝囊了。"我说。

他转过头来看我,笑了一下,举了举杯子:"对,不窝囊了。"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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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工的事情定了之后,赵明远在院里的处境悄悄变了一些。

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时候变的。也许是复核结果出来的第二天,他去茶水间倒水的时候碰见了几个同事,以前见面只是点点头的几个人主动拉着他聊了好一会儿;也许是哪个项目的协调会上,他提的意见被采纳得比从前快了;也许是林所长开始把一些以前从不让他参与的院级决策会议通知也发给他一份了。

最明显的变化来自孙耀辉。孙耀辉请了一周的"病假"之后回来上班了,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凹陷着,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胡茬,打理得没以前利索了。他在走廊里迎面碰见赵明远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眼神躲了躲,低着头侧身过去了。

赵明远回来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语气挺平静的,说就碰见那一回,后来孙耀辉调到别的科室去了,两个人在楼里碰面的机会少了。

"他调科室了?"我问。

"嗯。林所长安排的,说是工作调整。我听人说省厅那边对材料造假的事还在调查,孙耀辉可能不光是高工取消的问题,后面还可能有处分。"

我在沙发上坐着削苹果,听完这话手里的刀子顿了一下。按说以孙耀辉对赵明远做的事,他受什么处分都是活该。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脑子里浮现出那天凌晨赵副厅长在客厅里说话的样子,又想起孙耀辉那十年里让赵明远帮忙看图纸、要资料的种种,心里头就冒出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说他这十年,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干的那些事不地道吗?"我问。

赵明远想了想,说:"可能知道。也可能觉得反正大家都这么干,他凭什么不干。"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这十四年我最大的教训,不是什么关系啊靠山啊那些东西。是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把活儿干好了,该有的自然会有。可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活儿干好了只是门槛,过了门槛之后还得有人替你说话、替你出头、替你挡住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以前没人替我挡,现在有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削好了苹果递给他一半,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嘎嘣脆的声音在客厅里格外清晰。

"那你现在觉得,是赵副厅长替你挡的?"我问。

"算是吧。"他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但也不全是。我觉得是我把辞职信递上去那天开始,替自己挡了。"

我把手里剩下的半个苹果放在茶几上,看着他。他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把苹果咽下去,冲我笑了笑:"以前不敢走,是因为觉得走了也不知道能去哪儿。后来走了才发现,不是非得有个地方去才能走。光是不想待了,这个理由就够了。"

"你这哪儿学来的大道理?"

"人才市场门口等面试的时候,在旁边的书摊上翻了一本鸡汤书,看了两眼。"

我拿苹果核砸他,他笑着伸手接住了。

第二天赵明远跟我说,赵副厅长又来找他了,这次是正式提了推荐他进省厅技术评审专家库的事。赵明远这回没再说考虑,当场答应了。

"不过我跟赵副厅长说了,院里的事我也不能一下子全放下。"赵明远说,"专家库的事是兼职性质,主要工作还在院里,省厅那边的项目评审占不了太多时间。林所长也同意了。"

我点了点头:"那你以后的活儿不是更多了?"

"多就多呗。"他说,"以前画再多图也没人拿我当回事,现在干多干少起码有人看得见了。"

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可我听完之后心里那点热乎乎的东西又涌上来了,涌得比上回还猛。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了他一下,他拍了拍我的手背,没回头。

"对了,"他说,"下周三省厅那边有个评审会,让我去旁听学习。赵副厅长说以后正式入库了就要参与评审了,先让我熟悉熟悉流程。"

"那你去啊。"

"嗯。早上九点开始,可能要到下午。午饭我自己解决,你不用等我。"

我松开他,退后两步看着他的后脑勺,那头黑白掺杂的头发在日光灯下面亮晶晶的,好像白色的部分比一个月前少了似的。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可能人一精神了,连头发都跟着精神了。

08

周三那天赵明远去了省厅参加评审会。晚上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怪——不是不高兴,但也不是纯粹的喜笑颜开,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住了,还没完全消化过来。

我端了碗汤放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嘴。

"有事说事。"我坐在对面看着他。

"今天评审会上碰见一个人。"

"谁?"

他放下勺子,两手交叉搁在桌上,像是在组织语言:"省建工集团的一个副总,姓沈,坐在赵副厅长旁边。评审会结束之后他过来跟我聊了几句,问我是不是去年省优一等奖那个项目的设计人,我说是。他又问我最近有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我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想挖你?"

"也不算挖。"赵明远皱了皱鼻子,"他说他们集团最近在筹备一个技术中心,缺一个有实战经验的人牵头,问我有没有兴趣过去看一看。"

"待遇呢?"

"没细聊。他让我哪天方便了去他们集团坐坐,当面谈。"

我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压了压心里头那股说不上来是兴奋还是紧张的热气。建工集团我知道,省里头排得上号的大公司,规模比设计院大了不止一个量级,业务范围也广得多。要是赵明远能去那儿,不管是平台还是收入都比现在强。

"那你打算去看看吗?"

赵明远想了想:"想。不过不是现在。赵副厅长这边刚把高工的事帮我办了,我转头就要走,不合适。我打算先把手上的事做好,等过段时间再说。"

他这话说得挺稳当的。换了一个月前,有人来挖他他可能想都不想就点头了,现在他在这个决定里加了"合适"和"不合适"的考量,在为自己打算的同时也知道分寸在哪里了。我看着坐在对面的这个男人,觉得他跟一个月前那个凌晨坐在客厅里喝凉汤的赵明远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行,你自己拿主意。"我说,"不过人家邀请你去看看,你去看看又不掉块肉。什么时候有空了约一下,就当开阔开阔眼界。"

赵明远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喝汤。喝了两口又抬起头来,嘴角带着点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还有个事。"他说。

"什么?"

"孙耀辉今天托人给我带了句话。说他当初干那些事,欠我一个道歉。他不敢当面跟我说,让一个中间人传的话。说他后面可能要调走了,走之前没法当面跟我讲,只能托人传一下。"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怎么回的?"

"我跟中间人说,知道了。"

"就'知道了'?"

"就'知道了'。"赵明远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了,拿纸巾擦了擦嘴,"他欠我十四年,一句道歉不够。但我也没打算把他怎么着,他日子不好过是他自己作的,跟我没关系。"

他说完这话把纸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起身去厨房盛第二碗饭了。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弯腰盛饭的背影,背挺得直直的,肩宽了,整个人舒展多了。

我想起一个月前那个凌晨,他穿着扣错位的睡衣站在客厅里,被赵副厅长一句话砸得整个人都不会动了。那时候他像一棵被石头压了太久的树,树干都弯了。现在石头搬走了,阳光照进来了,他一点点地在往回长,往直了长。

我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汤是排骨玉米汤,炖了一下午,鲜甜鲜甜的。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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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就像打开了某个阀门,一件接一件地来了。

先是省厅的复核工作正式出了文件,赵明远的高工资格落定,红头文件发到了院里,林所长专门在全体职工大会上念了一遍。底下人鼓掌鼓得挺响的,赵明远坐在第一排,脸有点红,但坐得很直。

然后是省建工集团的沈副总给赵明远打了两次电话,约他去公司看看。赵明远第一次推了,第二次不太好意思再推,挑了个周末上午去了。回来之后跟我聊了大半个晚上,说建工集团那个技术中心怎么规划的、给的条件怎么样、过去之后主要做什么方向。

"待遇比院里高不少,"他说,"而且技术中心刚成立,很多东西可以从头来,自由度大。"

"那你动心了?"

他靠在床头,想了想:"动心。但我也跟沈副总说了,就算要去也得等到明年。今年院里的几个项目正在关键期,我走了没人接手。他理解。"

我躺在他旁边,侧过身看着他。床头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把他的眼角纹照得很清楚——那些皱纹以前看起来是愁出来的,现在看过去,倒像是笑出来的。

"明远,"我说,"你变了。"

他低头看我,挑了挑眉:"哪儿变了?"

"以前你什么事都先想着别人,自己的事先往后放。现在你还会替院里考虑没错,但你也开始替自己考虑了。"

他笑了笑:"十四年才学会这玩意儿,够慢的。"

"慢是慢了点,好歹学会了。"

他伸手关掉了床头灯。黑暗里他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呼吸声很近、很平稳。安静了一会儿之后他说:"许楠,我前阵子去人才市场的那天,站在门口看了好半天没进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突然发现,我不认识路。毕业分配进了设计院,一待十四年,我没在外面找过工作、没面试过、没写过简历。那天站在人才市场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所有人都在往前跑、往前赶,就我一个人杵在那儿,像个走丢的。"

我没说话,在黑暗里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当时想,"他说,"我今天要是进去了,不管成不成,我就往前走了。要是不进去,我就永远站在门口了。"

"你进去了。"

"嗯。进去了。"他反手握了握我的手,"里头挺吵的,人挺多的,可走进去之后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我侧过身去,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他身上有沐浴露的香气,淡淡的,跟他用了很多年的那个牌子一样,从来没换过。

"赵明远,"我闷闷地叫了他一声。

"嗯?"

"往后你往哪儿走我都跟着。你走快了我追着,走慢了我陪着。"

他没接话,但搁在我手背上的那只手稍微紧了紧。窗外有风从楼缝里穿过去,呜呜地响了两声,又安静了。

10

高工职称到手后的第三个月,赵明远正式被聘为省厅技术评审专家库的成员。聘书是红皮的,比职称证书薄一点,他拿回来搁在书架上,跟那本职称证书摆在一起,两本深红色的封皮挨着,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他在院里的岗位也调整了,从原来的普通设计师升了主任工程师,管的项目范围比以前大了,底下还带着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林所长在宣布任命的那天下午专门找他谈了一次话,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希望他留下来长期干,院里的平台虽然比不上建工集团,但胜在稳定,而且赵副厅长在省厅那边的关系对院里也有好处。

赵明远回来转述这些话的时候,正蹲在阳台上给花换盆。他手上全是泥,头也没抬,一边把一棵长得歪歪扭扭的绿萝往新盆里放一边说:"林所长的意思我懂。我也没说要走。建工集团那边我暂时先不动,这边的活儿先干着,两边都看看再说。"

"你倒是沉稳了。"我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他弄花。

"四十一了,"他说,"再不沉稳就说不过去了。"

他把最后一点土拍实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看着我。阳光从阳台窗户照进来,落了他一身,把他的头发照得亮晶晶的。

"许楠,"他突然叫我一声。

"怎么?"

"谢谢你那天帮我把辞职信递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就递个信的事儿。"

"不是递信的事儿。"他说,走前两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的眼睛,"是前头十四年。你不催我、不怨我、不拿我跟别人比。我每次被刷下来,回来你都没甩过脸子。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窝囊的时候,你没嫌过我。"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落得很清楚。我站在阳台门口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行了行了,"我伸手推了他一把,"别煽情了,赶紧洗手去,一手的泥。"

他笑了笑,转身往洗手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赵副厅长今天跟我说,省厅明年有个援边的技术帮扶项目,想去的人可以报名,时间半年左右。他说以我的资历,去了回来对后面的晋升有帮助。"

"你想去?"

"想。不过得跟你商量,半年时间不短。"

我靠在门框上想了想,说:"半年就半年呗。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我,脸上那个笑一点一点地绽开了,绽得整张脸都亮了。我认识他十四年,这张脸从年轻到有了皱纹,从意气风发到被压得抬不起头,又从抬不起头到重新挺直了脊梁。每一个阶段我都见过,每一道皱纹我都熟悉。

可此时此刻他站在那儿笑的样子,跟我记忆里任何一个时刻都不同。那笑里头有底气了,有方向了,有"我知道自己往哪儿走"的踏实了。

"成,"他说,"那我回头跟赵副厅长说,我报名。"

他转身进了洗手间,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啦啦地响了起来。我站在阳台上,手扶着门框,看着洗手间里那个模糊的、弯着腰洗手的轮廓,外面的风把阳台上的绿萝叶子吹得晃来晃去。

辞职信递上去之后的第三个月,所有的事情都变了方向。十四年的委屈在凌晨四点半被敲开了门,一个男人在那个凌晨决定不再往下压了,他把那些压在肩膀上的东西卸了下来,然后发现自己还能站直、还能往前走、还能画出更好的图。

水龙头的声音停了。赵明远甩着手上的水从洗手间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顺手在我头顶揉了一把,留下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儿。

"晚上吃什么?"他问。

"你想吃什么?"

"都行。你做的都行。"

"那就排骨汤吧。"

"好。"他说,往客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嘴角噙着笑,"许楠。"

"又干嘛?"

"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他笑着走开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新闻联播的前奏响了起来,熟悉的旋律穿过整个屋子,飘到阳台上,跟傍晚的风搅在一块儿。

辞职信早就被林所长退回来了,压在他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赵明远说那封信先不拿了,就搁那儿当个念想,提醒自己当初是为什么写的,以后别再让同样的事儿逼得再写一回。

窗外天边铺着一层淡淡的橘色,云彩的边沿被落日烧得发红。对面楼里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楼下传来小孩追逐打闹的笑声,远处有车喇叭按了一下又停了。

我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带着傍晚味道的空气深深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地吐出来。转身进屋,带上阳台门,厨房里排骨汤的锅该加水了,电饭煲的按钮还没按下去,茶几上那两本红色封皮的证书并排搁着,书页之间夹着未来半年援边项目的报名表,明天早上赵明远要带去交给赵副厅长。

日子还在往前走。跟以前不一样的是,这回往前走的脚步轻了,直了,知道方向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积极向上、坚守专业、勇于突破的正能量价值观。文中涉及的人物、事件、单位及评审流程均为情节需要而设计,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提到的职称评审、项目挂名等情况系故事创作需要,具体政策法规请以官方发布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