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
我正蹲在厨房地上擦油,炸酱面的酱汁溅到瓷砖缝里,乌漆嘛黑的,得用指甲抠。媳妇在旁边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她没听见那声震动。
我拿抹布蹭了蹭手,划开屏幕。
家族群,47条未读。
往上划拉两下,看见二叔发的语音条,42秒。底下跟着一串“收到”“好的二叔”“二叔说了算”,我堂姐、三婶、大姑,一个个跟接龙似的表态。
我点开那条语音,二叔的声音混着村口大喇叭的广播声,乌拉乌拉的,好像在播什么农业政策。他说话嗓门大,压过了喇叭声:“他二哥家那小子,下月十六办事,老大我跟你说,这个份子钱必须得捧,咱老杨家不能丢份儿。我替你做主了,20万,就这么定了,你二哥那边我应下了。”
语音里还能听见他打火机啪嗒一声,估计是点了根烟。
20万。
我蹲在地上,把抹布拧成一股绳,水滴滴答答往下掉。
媳妇回过头:“谁啊?”
“没谁。”我把手机屏幕扣在地砖上,起身去洗手。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冲得手指头有点发麻。
我一个月工资一万二,媳妇六千,闺女上初中,儿子刚上小学,房贷每月还四千三。我跟媳妇攒了八年,存折上拢共就二十一万,那是准备换辆车的,家里那辆破捷达开了十二年,空调坏了三个夏天,我一直没舍得修。
二叔一句话,替我应了20万。
群里还在刷消息。三婶发了条:“老大就是有本事,20万说拿就拿,咱老杨家就指望你了。”大姑接了个表情包,竖大拇指那种,金黄色,闪得晃眼。
我点开二叔的微信头像,想发条私聊,字刚打了一半,大拇指悬在键盘上没落下去。
二叔在村里当过二十多年村支书,六十八了,说话向来是这个调调。我爹走得早,我考上大学那年,二叔确实帮过两千块钱学费,这事我妈念叨了二十年,逢年过节都让我记着二叔的好。
但我记着,不等于他能拿我当提款机。
三年前,二叔在群里说堂弟没工作,让我给安排。我那时候刚升部门经理,手底下缺人,就把堂弟弄进公司,干销售。干了八个月,迟到早退,客户投诉,最后我咬着牙把他辞了。二叔在群里骂了我三天,说我“没良心”,说“你当年上大学谁帮的”,我妈在群里替我挨骂,一个劲儿赔不是。
我忍了。
两年前,二叔说要修祖坟,让我“带头出五万”。我转了五万,结果修完坟二叔在群里发了张照片,碑上刻着“杨氏家族祖坟重修记”,第一个名字就是他,第二个是堂哥,第三个是堂弟,我排在倒数第二行,紧挨着我二姑家那个上小学的小孙子。
我又忍了。
去年过年,我回老家,二叔在饭桌上当着一大家子人的面,让我“给侄女安排个工作”。“你侄女大专毕业,你给弄个办公室的活儿,一个月开个五六千就行。”我说公司现在不招人,二叔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你当经理的,安排个人还不简单?你就是不想帮。”
我媳妇在旁边掐我大腿,我憋着气,说回头看看。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说,以后过年不回来了。我妈没吭声,过了一会儿,问我要不要吃饺子。
我洗完手,回到厨房,把手机捡起来。
群里已经安静了十几分钟。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大姑那个大拇指表情包,停留在屏幕最底下,像是在等什么。
等我的回复。
所有人都知道,二叔在群里替我应了20万,我看见了,我还没说话。
我划开键盘,手指头摁在字母上,屏幕上有油渍,刚才吃炸酱面溅的,我用拇指擦了擦,刚好把即将打出的几个字擦得干干净净。
打了五个字。
找你亲儿子。
发送。
我把手机屏幕关了,搁在料理台上。媳妇递过来一只洗干净的碗,我接过来,拿抹布擦干。碗底有一道裂纹,裂了有两年了,一直没换。
“到底谁啊?”媳妇又问。
“二叔。”
“又咋了?”
“没咋,让我出点份子钱。”
“多少?”
“二十万。”
媳妇手里那只碗差点掉水槽里,她扭过头,眼睛瞪得老大:“他疯了?”
我没接话,把碗放进碗柜,关上柜门。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看。又震了一下,连着震了七八下,像有人拿指甲盖不停弹玻璃。
媳妇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二婶发的语音,三十多条。”
我没看。
“你堂哥在群里说你‘不像话’,让你‘赶紧撤回’。”
我还是没看。
“你三婶说,你二叔在屋里摔茶杯了。”
我擦干净灶台,把抹布扔进垃圾桶,那抹布擦了太多油,洗不出来了。
“你回他啥了?”媳妇问。
“就五个字。”
“哪五个字?”
“找你亲儿子。”
媳妇愣了两秒,突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有点解气,她摇了摇头,把手机递给我:“你自己看吧,你二叔肯定要打过来。”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二叔。
我接起来,没说话。电话那头先是二叔的喘气声,粗重,像拉风箱,背景音里能听见他家那个老座钟咔哒咔哒走字,还有他拍桌子的声音,啪的一声,闷响。
“你是不是要翻天?”二叔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我媳妇在旁边都听见了,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说话。
“我替你应下的事,你就这么当众打我脸?”二叔嗓门越来越高,我都能想象出他坐在那张老藤椅上,脸涨得通红,茶杯搁在桌上,盖子摔在一边。
“你让我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头?你二哥家孩子结婚,我答应了老大出20万,你现在给我来这么一出,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握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
“你当年上大学,谁帮的你?你现在混好了,就忘了本了是吧?我告诉你,今天这20万,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我话已经放出去了,你让你二叔怎么收回来?”
二叔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座钟咔哒咔哒,一下一下,像在数数。
我张了张嘴,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二叔。”
“你说。”
“你当初答应的时候,怎么不问问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问问你?我当长辈的,还做不了你的主了?你爹死得早,我就跟你亲爹一样,我替你应个份子钱怎么了?你挣那么多钱,给自己侄子出点怎么了?你良心让狗吃了?”
我听见二婶在旁边劝,声音模模糊糊的:“别吵了,别吵了,孩子不愿意就算了。”
“什么算了?他说了不算,我这张老脸往哪搁?”二叔吼完二婶,又冲我吼:“你现在,立刻,在群里撤回那句话,就说你发错了,然后老老实实把20万打过来,这事就过去了,听见没有?”
我没说话。
“听见没有?”
我低头看着料理台上那把菜刀,刀背上有点锈,该磨了。
“二叔,”我说,“你让堂弟出吧,那是他亲爹。”
我挂断电话。
手机又震了,不是二叔,是堂弟。
他发来一条私聊,我点开一看,三四行字,错别字好几个,最后一句是:“哥,你跟我爸说,我这月房租还没交呢。”
他头像是个抱着孩子的照片,小孩大概一岁多,乐呵呵的,堂弟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我看着有点扎眼。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回复。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点开堂弟的朋友圈,往下划了没两条。
上周他刚提了辆新车,本田思域,配文“往后日子红红火火”。
我那辆破捷达开十二年,空调坏了三回,每次要换件,都得跟媳妇磨半天嘴皮子。
堂哥家那小子去年结婚,二叔当众让我包了个一万的红包,说“你是当大伯的,得给小辈撑场面”。
那钱我是从闺女的补课费里挤出来的。
媳妇那段时间天天跟我念叨,说儿子的幼儿园学费要涨,让我找二叔要回那一万。
我没好意思开口。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
三年前堂弟那工作,我给安排的销售岗,底薪三千五,他干八个月,光迟到扣的钱就有两千多。
最后客户投诉到我头上,我赔了客户两千块礼品,才把事压下去。
二叔只字没提,还在家族群说我“没良心,不帮自家弟弟”。
修祖坟那五万,后来我听村头老周说,实际拢共花了十八万,剩下的钱,二叔给堂弟买了个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这事我没敢跟媳妇说,怕她跟我闹。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是舍不得花钱。
我是舍不得把钱花在这种地方。
闺女的舞蹈班一年八千,儿子的绘本馆年费两千,房贷四千三,水电煤物业费加起来每月快一千。
我跟媳妇每天晚上十点以后才敢开客厅的大灯,就为了省那点电费。
二叔倒好,一句话,把我们俩攒了八年的买车钱,当份子钱送出去了。
那钱,是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挤一个小时地铁,晚上加班到九点,一口一口省出来的。
我把堂弟那条消息,连带着他提车的朋友圈截图,一股脑转发给了二叔。
没加一个字。
过了大概五分钟,二叔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这次他声音没那么冲了,带着点颤音,好像烟抽多了嗓子哑了。
“那是他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说话。
“你是当哥的,多担待点。”他叹了口气,“你堂弟那车,是贷款买的,每个月得还三千多,他那点工资,确实不够。”
“那我的钱就够?”我问。
“你不一样啊,你在大城市当经理,工资高,媳妇也挣钱,你们两口子一个月快两万呢,拿出20万怎么了?又不是拿不出来。”
我笑了一声,没忍住。
“二叔,我那21万存款,是准备换车的。”
“换什么车啊,你那捷达不还能开吗?”他说,“先把份子钱出了,车以后再换,晚两年怕什么?”
“那是我闺女说,冬天坐电动车上学冻脸,我才攒钱想换个带暖风的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半天,二叔说:“孩子冻点怕什么,我当年上学,还光着脚走十里地呢。”
我没接话。
他又开始翻旧账:“你当年上大学,我给你拿了两千块钱,你忘了?那时候两千块钱,能买半头牛呢。”
“我没忘。”我说,“这八年,我每年给你买的酒买的烟,加起来都快三万了。”
二叔那边没声音了,只能听见老座钟咔哒咔哒响。
我点开家族群,往上翻聊天记录。
三婶刚才发了个长文,大意是“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堂哥说:“老大,你要是有困难,就说一声,大伙凑凑,但是二叔的面子不能不给。”
大姑私发给我一条消息:“大侄子,你二叔就是好面子,你就当帮他个忙,回头我让他给你赔不是。”
我没回大姑的消息。
我盯着群里那47个人的头像,一个个看过去。
有好几年没联系的远房亲戚,有每年过年才见一面的堂兄弟姐妹,还有几个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小辈。
他们刚才都在刷“二叔说了算”“老大有本事”。
现在都在当和事佬。
就是没人问我,这20万我拿不拿得出来。
也没人问我,愿不愿意拿。
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
二叔要的是面子,20万的份子钱,在村里说出去,他脸上有光。
亲戚们要的是热闹,有人出钱撑场面,他们跟着沾光,还不用自己掏腰包。
堂弟要的是省心,反正他爹能找我要钱,他的工资够自己花就行。
所有人都算得清清楚楚,只有我,是那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冤大头。
我要是掏了这20万,以后二叔再替我应个什么事,我还得掏。
今天是20万份子钱,明天可能是30万给堂弟买房,后天可能是50万给堂哥做生意。
永远有下一次。
我媳妇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张存折,翻来覆去地看。
存折上最后一笔存款,是上个月发的年终奖,三万二。
她指尖划过那行数字,有点抖。
“要不,”她小声说,“咱们拿五万?就当还他当年那两千块钱的人情,以后再也不往来了。”
我摇了摇头。
“五万也不行。”我说,“这次拿五万,下次他就敢让你拿十万。”
媳妇把存折合上,塞进抽屉里,咔哒一声锁上了。
“那你说怎么办?”
我拿起手机,点开家族群的输入框。
手指悬在键盘上,这次没犹豫。
我先把堂弟发的那条“我这月房租还没交”的消息截图,发了出去。
然后又把堂弟提思域的朋友圈截图,发了出去。
群里瞬间安静了。
刚才还在七嘴八舌的人,一下子都没声了。
连二婶的语音条,都停了。
我打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机屏幕摁灭,扣在桌上。
媳妇在旁边站着,手里还攥着那张存折。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等什么。等二叔再打电话过来,等群里炸锅,等我把这事彻底捅破。
我拍了拍她手背:“去睡吧,我看着。”
她没走,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客厅,把那张存折塞进她枕头底下。我听见她脚步声闷闷的,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二叔,是我妈。
她在私聊里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背景音是她屋里那个老收音机,放着评书,单田芳的嗓子沙哑沙哑的。我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儿子,你二叔刚才给我打电话了,骂了我半个小时,说你没良心,说我教子无方。”
停顿了一下,收音机里单田芳拍了一下醒木,啪的一声。
“我跟他说,那两千块钱,我替你还。你以后别回老家了,过年也别回来了,妈去看你。”
我握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
我妈这辈子,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最怕的就是得罪人。修祖坟那五万,是她劝我出的。堂弟那工作,是她求我安排的。二叔每次在群里骂我,都是她替我赔不是,一句一句地打字,前面还加个“对不起二哥”。
我给她回了一条:“妈,那两千块钱,我这辈子都记着。但这份情,是记在你头上,不是记在他头上。当年是他拿了你的钱给我的,我知道。”
我妈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发来四个字:“早点睡吧。”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壶里的水是凉的,我灌了一口,冰得牙根发酸。窗外路灯亮着,光线昏黄,照着楼下那辆破捷达,车身上有块锈,从去年开始越锈越大,跟狗皮膏药似的。
回到客厅,我坐下来,重新点开家族群。
群里已经炸了锅。
堂弟发了条语音,我一听,声音有点慌:“哥,你发那截图啥意思?我那车是贷款买的,月供三千多,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工资低。”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爸答应的事,你找我爸去,关我什么事?”
我笑了。
他亲爹拿我的钱替他撑面子,他倒先把自己摘干净了。
堂哥这时候也冒出来了,打字:“老大,你不能这样,你发那截图,不是让外人看咱家笑话吗?”
我回他:“谁是外人?”
堂哥没说话。
我继续打字:“群里47个人,有几个是外人?你说说,我听听。”
群里又安静了。
三婶试图打圆场,发了个红包,备注“和气生财”。我点开一看,金额0.88元,分了47份。我领了,0.02元,够买根棒棒糖哄儿子。
然后我继续打字。
这段话,我打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手指头有点抖,但心里很踏实。
“二叔,您当年帮我那两千块钱,我这辈子都记着。但这八年,我给您买酒买烟花了快三万。修祖坟那五万,碑上刻您名字第一行,我排倒数第二。堂弟那工作,是我安排的,他干不下去,您骂我三天。今天您又替我应了20万,没问过我一个字。”
我停了一下,群里没人说话,连那些平时爱发表情包的婶子大娘,都安静了。
“您说您是我亲爹,我爹在世的时候,从没让我替别人出过一分钱。他说,咱老杨家的钱,每一分都是血汗,不能随便撒。”
“二叔,您疼我,我记着。但您不能拿我的钱,去疼您亲儿子。”
打完这段话,我家的电水壶刚好跳闸,啪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格外响。
我把水壶里的凉水倒进茶杯,搁在茶几上,没喝。
群里还是没人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大姑私发给我一条消息:“大侄子,你二叔在屋里哭了,你二婶说,他这辈子没这么丢过脸。”
我回她:“大姑,我这辈子,也没这么被人当提款机使过。”
大姑没再回复。
又过了半小时,二叔把群退了。
系统提示蹦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然后长出一口气。那口气憋了八年,从修祖坟开始,从堂弟被辞退开始,从过年饭桌上他拍筷子开始,一直憋到今天。
我点开二叔的私聊,发现他把我拉黑了。
行吧。
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些碎片:二叔第一次在群里骂我没良心,我妈在底下赔不是;我爹走得早,那年我才十二岁,二叔确实帮过忙,但这个忙,不该被拿来当一辈子的人质。
媳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那张存折。
“你刚才说的话,我看见了。”她坐下来,把存折搁在我腿上,“这钱,咱不给了。”
我点点头。
“也不回老家了?”
“不回了。”
“你妈那边?”
“我跟她说,让她来城里住。”
媳妇没再说话,靠在我肩膀上,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没哭,就是鼻子有点酸。
我拍了拍她肩膀,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准备给明天的早饭备着。锅里还有半锅剩粥,我搅了搅,搁在灶台上。
窗外的路灯亮了整整一夜,那辆破捷达停在楼下,车身上的锈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第二天早上,我拿起手机,家族群的消息提醒已经99+了,我没点开看。
堂弟把我拉黑了,堂哥把我拉黑了,三婶没拉黑,但发了一条朋友圈,内容只有四个字:“人心不古。”
我给她点了个赞。
然后我把家族群的消息提醒关掉,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翻身起床,给闺女准备书包。闺女问我,今天早上吃啥,我说鸡蛋粥,闺女说行,她喜欢吃鸡蛋粥。
我看着她扎小辫的样子,忽然觉得,这20万,没白省。
下班回来的路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老家那边的号码,我没接。挂断之后,对方发来一条短信:“我是你二叔隔壁的老周,你二叔昨天住院了,血压高,你回来看看吧。”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最后回复了一句:“周叔,麻烦您帮我转告二叔,让他堂弟照顾他,那是他亲儿子。”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兜里。
地铁车厢里挤满了人,我站在角落里,扶着把手,窗外隧道里的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我一抬头,看见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终于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冤大头了。
到家之后,我打开电脑,把买车的事列了个计划表,贴在冰箱门上。闺女在旁边画画,问我在写啥,我说,咱家要换车了,带暖风的。
闺女咧嘴笑了,那颗刚掉的门牙,豁了个口子,说话有点漏风:“爸,那咱家旧的捷达,卖给谁?”
“不卖。”我说,“留着,给你妈练手。”
闺女笑得更大声了,媳妇在厨房里听见了,探出头来,瞪了我一眼,但那眼神,是笑着的。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把家族群折叠了,然后打开购车App,慢慢翻着,一页一页,像在翻一个新日子。
二叔会怎么想,我管不着了。堂弟那车贷还到哪年,我也管不着了。亲戚们背后怎么议论,我更管不着了。
我不是没良心,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被所有人算计的冤大头。
仅此而已。
如果你是我,那20万,你会掏吗?还是跟我一样,在群里打下那五个字,然后等着天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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