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一座老宅,你以为看的是房梁门楼,结果看到的却是清末进士、翰林功名牌位、还有一口600公斤的大铜钟全都和“隔壁富顺”牵着线,像把两县人的命运缝在同一张布上。

这事发生在四川江安县城东南的夕佳山古民居。它始建于明万历四十年(1612),1988年建成为全国第二家民俗博物馆,1996年批准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6年评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听起来是旅游打卡点对吧?可一旦你把目光从“古”和“美”,挪到“人”,就会发现它不是单纯的建筑展品,更像一条线索很硬的地下通道:通向江安,也通向富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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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安、富顺同属川南。水陆相连,来往频繁。可偏偏有人会把这种频繁理解成“顺路”。真正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是在夕佳山这座庄园式建筑群里,出现的三样遗迹,直接把两县的人文佳话摆到台面上,还是那种带证据、带称号、带名字的证据。

三块匾、两段科举、一个铸钟。你要说这是巧合,我反而不信。

先从那块最“亮”的匾讲起。

夕佳山古民居前厅,五福拱寿屏正上方,挂着一块巨幅木质匾额,“龙光永榭”四个鎏金大字遒劲有力,光彩几乎盖不住岁月的灰。匾首题字是“恩师黄学海惠存”,旁边还有篆书闲章“心画”,落款写着“五省弟子刘光第敬赠”。下面还注了“平阳高文补书”,配着两方篆印:圆章“平阳”,方印“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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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懂这块匾的情绪了吗?这不是给路人看的,是刘光第在对恩师“报恩”。“龙光”是希望祥瑞之光永远照耀在恩师高台之上的屋宇,意思很直白:你教了我,我就用这块匾把你的荣耀留住。

但事情到这里并不“爽”,反而开始“卡”。

因为匾上的信息,确实让人起疑:黄学海到底有没有在富顺任过教谕或训导?民国十二年(1923年)《江安县志》里写得很明确:黄学海,字少苏,青龙乡(今夕佳山镇)人,历任巴县、永宁(今叙永)、隆昌训导,享年七十四岁。这里头,没有“富顺任教谕或训导”。民国二十年(1931年)《富顺县志》同样没这个记载。你要说史书不会漏?也不是。可它偏偏又让人更想查、更想追。

再补一刀的是“刘光第自称五省弟子”的说法,至少就出现了三种理解:有人认为“五省”是科举里“中闱五省”(云南、贵州、四川、广西、安徽),代指进士身份;有人认为“五省”是古代“五省六曹”的官制,代指刑部京官;还有人说“五省”是多次反省的谐意,代指品性端正。

这些解释都不是一句话能定死的。可有意思的是在疑点很多的情况下,这块匾的真实性却被认为毋庸置疑。原匾已不存,如今这块“龙光永榭”是高文补书复制的。高文补是谁?他是中国汉画学会副会长、著名文博专家、四川省文化厅副厅级离休干部,还是山西临汾(古称平阳)人。你会发现一种反差:老宅里挂着的是清末的心意,但今天再为它“补字”的人,也同样是学术圈和文博圈里有名的人。

这就像把古人的一句话,接到了现代人的手里继续传下去。

接着看第二个牌位。

在夕佳山古民居上客厅,会见接待上等客人的地方,茶会友、谈文气你本来会以为这里只适合“雅”。可右边琴房透窗一瞥,角落里那块破损剥落的木质匾,还是把人拉回现实。

它叫“功名匾”,髹漆描金,边框雕祥云纹饰,中间大字是“钦点翰林院庶吉士”,左下写“廖正华立”。

廖正华是谁?就是富顺县赵化镇走出来的进士,1842—1921年的人生轨迹,写得清清楚楚:同治十二年(1873)癸酉科举人;光绪三年(1877)丁丑科第三甲进士;四月授翰林院庶吉士。后来历任翰林院检讨、湖北候补道,直到湖北德安、武昌府知府。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愤然辞官回乡。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他年满六十三,成为富顺县官立中学一堂(今富顺县第二中学)首任监督(校长)。

你看,这里最“扎心”的不是他的官职,而是他从高处落回基层。辞官回乡之后,又去办教育。一个富顺人走上科举高台,再回到家乡搭起课堂,这才是时代里真实存在的那种“立功不止升官”。

可问题来了:为什么廖正华的功名匾,会出现在江安夕佳山黄家的府邸?

答案不是玄学,是一种更现实的路径“学籍”。

廖正华虽然是富顺人,但他是以江安学籍考取举人和进士。民国二十年《富顺县志》记载他考举人为江安学,民国十二年《江安县志》把他作为本县进士记载,光绪三年辛未科进士名录里也注明他为四川江安人。

换句话说,你不能只用“户籍”和“出生地”去理解他。科举这条路,很多时候是跟着读书、师承、学籍走的。黄学海是江安名儒。廖正华以江安学籍取功名,二人必有渊源。或许黄学海在廖正华求学、走科举路上帮过忙,于是黄家引以自豪,把这块功名牌位珍藏下来。

再把时间缝到一起:刘光第称廖正华为表叔。1888年光绪十四年,刘光第携家眷进京为官,到京后暂居在廖正华家中二十余日。廖正华还写过七言律诗《廖鹿苹检讨正华表叔》。你突然明白了,夕佳山这座宅子里出现的不只是“匾和牌位”,而是一张连亲缘、同乡、师承、科举的网。

江安和富顺的来往不是口号,是有人把它写进了匾额里、挂在了墙上、供在了客厅角落里。

第三样才是真正的“重量级”。

夕佳山古民居绣楼狭窄的楼梯间,放着一口大铜钟。你第一眼可能会觉得它陈旧、不起眼。可你要是把注意力放到铜钟的尘垢和体量上,就会发现:它曾经的声音,应该能把整座庄园震醒。

现场简介牌写得很明白:这口钟为江安县乐共乡(今红桥镇)信众于明万历十一年(1583年)捐资铸造。已有443年历史,比庄园本身的1612年还早了30年。铜钟高1.4米,口径1.1米,重量达600公斤。钟体为青铜质地,中部刻有信男信女捐造者的名字,上部四周饰以八卦文,顶部有铁钮,工艺精致,庄重大气。

然后最关键的反差来了:铸造工匠居然也是一名富顺人,名叫范文镐。

这事很难不让人想象:当年范文镐把铜水铸成钟形的时候,他大概不会想到四百年后,这口钟会被陈列在江安夕佳山这座庄园里,成为“建筑群里的一段时间回声”。他甚至可能没见过夕佳山今天的样子,但他的手艺确实跨越了时间和地理,把富顺人的名字埋在了江安信众的祈愿里。

你看,这三样遗迹串起来以后,夕佳山就不再只是“古建筑活化石”。它更像一张地图:刘光第把恩师黄学海的光辉写在匾上;廖正华把功名的身份交给黄家珍藏;范文镐把铸钟的手艺留在铜钟上。江安的庄园里出现富顺的名字,不是偶然的游客视线,而是一段段跨县的真实联系。

这座古民居被称为“中国民间建筑活化石”“传统文化大宝库”,保存非常完整,堪称川南民间古建筑瑰宝。走进去,你会看到飞檐斗拱、青山翠林,古与今的距离被拉得很近。茂林修竹间,它像一本厚重的史书。可史书最容易让人忽略的,是它其实不是给“懂的人”准备的,而是给“愿意看的人”准备的。

因为当你把一块匾、一块牌位、一口大钟当成故事看,就会发现传统文化并不遥远。它只是藏得很深:深到你必须停下来,才能看见那些名字到底写给谁。

所以我想问一句:当我们把古民居当成“打卡背景”的时候,谁会在意那些匾上写着“敬赠”的人,牌位上刻着“庶吉士”的人,铜钟上留下“捐造者名字”和铸造工匠姓氏的人你以为是景点的东西,真的只是装饰吗?还是说,我们真正缺的,是把它们当人来读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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