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得功臣传小田,堪从宇内乐平生”(借《英烈传》句),功臣者谁?庆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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藻春堂刊本《英烈传》

我和庆中初有交集,是同在二十一世纪初一个叫“红学小组”的QQ群组里。

2013年7月,我第一次收到来自庆中的邮件。彼时他是上海《红楼梦研究辑刊》的编辑,作为该刊的一名撰稿人,我体会到了宋编辑的严谨责任心,也深深记下宋庆中这个名字。

之后该群组解散,我疏离红圈,困顿蹉跎,惟时见庆中发表文章,知其耕耘红坛,作者编者(庆中同时担任几家红学研究刊物或出版物的供稿人和责任编辑)兼顾。

再后来,因缘际会,我们又通过微信恢复了联系。蒙他不弃,送了我一本他的大著《红楼梦黄小田评点研究》,始知庆中已成为黄小田研究和《红楼梦》文献研究专家。真所谓:羡君字字皆黄金,把卷但觉学术明。

2020年夏,我得知本地一家拍卖行上拍一部过录黄评(黄小田批语之简称)的双清仙馆刻本,于是第一时间微信告知了庆中,孰料“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的庆中已然知晓,更告诉我他有友人决定出手参与拍卖。果不其然,庆中的友人顺利拍得这部珍贵的批校本,并且慷慨地提供了全部信息数据给庆中。

我们若是翻看历年古籍拍卖纪录,就会发现拍卖场上时常会出现很多珍贵或稀见的涉红版本和资料,但是很可惜的是大部分拍品都随着落锤而石沉大海,再难觅芳踪。这对于学术研究而言,其实是可惜也很无奈的事。

幸运的是,庆中凭借丰沛的人脉,获得了这部记载黄评的清代刻本的研究机会,遂有第二部黄评研究专著的诞生。

借用《阅红楼梦随笔》作者周春的话说,研究“《红楼梦》者,既要通今,又要博古;既贵心细,尤贵眼明”,庆中果然是最适合《红楼梦》文献研究的,根据他的研究,不但这部双清仙馆刻本很可能是王希廉评本的初刻本,而且其上过录的黄评数量和质量也很喜人,大大弥补了南京博物院旧藏杨葆光过录黄评本现已不对外公开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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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红楼梦随笔》

庆中的细致认真、心细眼明,我从十三年前第一封鸿雁来书就已经知晓了。在庆中创作第二部书稿的过程中,我再次领略其风采。容我再举两个例子:

国内学界最早介绍黄小田批《红楼梦》的,之前认为是刘世杰、史树青和胡文彬。

近年,一次与红友讨论冯其庸的庚辰本研究时,友人询问曾经著文评论冯著的魏谭究竟是谁,我说可能是魏同贤的化名。

为确认此事,我找了魏同贤的一些涉红文章重温,结果在他发表于《红楼梦学刊》1979年第2辑上的《胡适的红楼梦考证在红学史上的地位》文章中,发现居然提到了黄小田的名字(原文作“从曹雪芹至亲好友脂砚斋、畸笏叟以至王希廉、姚燮、张新之、黄小田、陈其泰等的零星评批”)。

魏同贤长期生活和工作在上海,似不太可能和原藏南京的杨氏过录黄评本有关联,联想到庆中这次研究的这部带黄评的刻本据称最早就是来自上海,是否有可能在七八十年代上海红学圈就曾经出现过呢?以致魏氏有所知悉甚至亲眼目睹过这部书呢?

我把这个线索提供给庆中,希望他循这个线索再挖呀挖。庆中出于谨慎的立场,认为我的猜想缺乏实证支撑,遂知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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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黄小田评点研究》

庆中这次据以校勘《红楼梦》文字的版本中,简称之为嘉19的嘉庆甲戌东观阁伪白文本(指其刻意删去附带评语、圈点等痕迹),用的是东洋大学在网上公开的电子本资源(俗称东洋本或“文蔚堂本”)。

嘉19这种版本最早是陈力撰文介绍的,后来陆续发现了书业德刊本和马来亚大学藏本。

惟书业德不仅刊行过嘉19,已知还印过本22(每页十行、行二十二字且扉页或题“新镌全部/绣像红楼梦/本衙藏板”的白文本的简称,此版本易与嘉19伪白文本混淆)和王评本,往往是另行制作一个书皮封签发行,内里就是旧版或旧版重刷,所以我不建议再去花力气或者人情核对。

社交极广的庆中为了对文字结论负责起见,还是选择向海外友人求助,终于取得马来亚大学藏本的数据参与异文校勘,其认真和执着可见一斑。

如果说庆中的第一部书《红楼梦黄小田评点研究》,内容偏重黄小田及其家族生平史料和文字思想描绘的话,那么庆中的第二部书《红楼梦黄小田评点虚白过录本研究》则更为侧重黄小田评点《红楼梦》的版本文字研究,这也很大程度上弥补了他第一部书中关于《红楼梦》版本研究上的若干表述误区。

长期以来,国内红学研究领域一直存在“重脂轻程”的误区,集中精力关注脂抄本的研究(实际主要集中在甲戌本和庚辰本上面),程本的研究一般仅限于程甲本、程乙本和东观阁本,尤其对于占据清代《红楼梦》阅读市场主力的《红楼梦》刻本群的表述多举东观阁本、王评本和张评本为例。这些其实并不能反映清代《红楼梦》版本传播的真实面貌。

根据存世的清代《红楼梦》版本实物和文献记载,我们可以知道,有清一代,脂抄本和程乙本都不是《红楼梦》文字传播的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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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书录》

脂抄本没有一部得以刊刻印刷出来(唯一一次可能被刊刻的机会是甲戌本和妙复轩批语本的收藏者刘铨福曾将其出借给打算刻印新版《红楼梦》评点本的孙桐生,但是最后,这位曾经批校过甲戌本的孙桐生,还是放弃将甲戌本及其脂评文字印刷传世,只采纳了甲戌本双行小字批的批语位置表现形式以别于传统的东观阁和三让堂评点系列采用的旁批形式,而正文则选用了以藤花榭系列本为底本,配以张新之评语——当时孙桐生误以为评点者是仝卜年,以至于光绪以降这个版本有被称为“仝评红楼梦”的——刊印出了成为后世很多铅石印本底本的卧云山馆本)。

同样的,程乙本在清代也没有被广泛认识和推广,存世的程乙本后裔除了现存上海图书馆的程丙本的部分外,只有包括杨藏本在内的三部抄本而已,一部翻刻本也没有。

只有了解了清代脂抄本和程乙本都只是在极小范围内传播过,几乎是被清代阅读市场淘汰的真相后,我们才能正确认识清代阅读市场上占据绝对主力和优胜地位的是程甲本的后裔,正确的说是以全传本(每页十行、行二十四字,黑口,扉页或题“绣像红楼梦全传”的白文本的简称)和本24(每页十行、行二十四字,白口,扉页或题“新镌全部/绣像红楼梦/本衙藏板”的白文本的简称)为代表的初代程刻本的后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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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甲本《红楼梦》程伟元序

程甲本问世之后的第一种《红楼梦》刻本究竟是哪部呢?学界历来有所争议。

作为至今仍为《红楼梦》版本研究最佳工具书的《红楼梦书录》的编撰者一粟(周绍良和朱南铣),也曾有过纠结。

他们在1958年4月古典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书录》初版本中以东观阁白文本(下简称东白)为第一种刻本,但在1981年7月新1版的《红楼梦书录》增订本中改以本衙藏本(本24)为第一种刻本。

佚名《研红消暑录》记其所藏“本衙藏版本《红楼梦》乃《红楼》最早之刊刻本,此本全仝程甲本,盖程甲本一出,此本即依而开雕也”,也认为本24是《红楼梦》的第一种刻本(研红室主人不知道是不是朱南铣,看这段表述以及同册写本所载《研红室书录》关于本24的记载,和朱南铣的文字倒是很接近的)。

杜春耕、陈力和曹立波则根据行款和印章判断本24早于东白。确实,行款和印章是判断第一部《红楼梦》刻本的关键线索,因为要抢占出版物市场先机,势必从速,机不可失,依样画葫芦是最节省时间的方法。

相比之下,改变了行款并且省略了印章的东白实际上出的还要更晚。真正要来和本24争这个第一种《红楼梦》刻本宝座的对象的,应当是和程甲本以及本24行款一致的本子。 这种本子,一粟没有看到,最先由日本学者伊藤漱平提出,胡文彬《红楼梦叙录》和其他工具书随后亦有收录,那就是前文提及的全传本。

根据我比对全传本和本24版本实物的结果,虽然这两种本子高度一致,甚至错也错得一模一样(比如正文第一回第一页回目的“贾雨村”,全传本先印本不误,后印本和本24都误刻成“贾甫村”)。但还是可以清楚比较出两本的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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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叙录》

如第九十五回第四页b面第十行,“四肢厥冷”的“冷”字,全传本作“冷”但是两点水偏旁的左下一笔缺损,国家图书馆藏本24此字两点水偏旁的左上一笔较淡且左下一笔缺损,而我自藏两种本24此字则均作“令”,显然本24的“令”是从缺一笔的全传本的“冷”翻刻过来,而国家图书馆藏本24印次要早于我自藏两种本24。

第二页a面第九行,全传本作“妙玉”,本24作“妙三”,显然是因为后者翻刻前者时“玉”字有磨损,结果“玉”刻成了“三”。

第七十八回第四页a面第一行,“出入的人”,全传本作“出入”,本24作“出人”,后者的“人”显然是前者的“入”的形讹。

第七十八回第一页b面第十行的“宝玉”,全传本作“宝”字不误,而本24的“宝”字下半截的“玉”字刻作“王”字。

第九十五回第六页a面第四行的“宝玉”,全传本作“玉”字不误,而本24作“王”,“宝王”之刻,显在“宝玉”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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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二十一年东观阁刊本《红楼梦》

此类例证甚多,以上几处,我自藏的两种本24(开本和装订回数都不相同),错的一模一样。

而本24和全传本的正文行款、字体高度近似,从上面的例证可知,差别仅在本24讹误更多。

这两种版本甚至有装订开本也极其近似的,乍看似乎一模一样,但其实还是有一个很明显的区分标准,那就是:全传本是黑口,而本24是白口。所以我们实际是可以一目了然的区别这两种版本,不怕混淆。

另外,全传本的刻字笔画更显浓厚,刻印效果也相对本24更佳。本24部分版面刻印模糊和字墨湮散的现象相比全传本更为普遍和明显。

本24和全传本一样,基本忠实于程甲本,但是比程甲本和全传本多了一篇未署名的题识。

因为古籍流通中常见缺损散漶现象,所以在不见或缺失这篇题记的情况下,我们须得按照上述标准来分辨全传本和本24。

本24的印量要多于全传本,但相对其他《红楼梦》白文刻本来说又显稀少。这两种版本是程甲本一流出就被翻刻的产品,用于抢占市场,首刊时间当稍晚于乾隆辛亥,甚至是赶在乾隆壬子程乙本问世前,所以未受到程乙本的影响。

事实上,这两种本子比起程甲本,其实也确实更符合后世各路刻本的“祖本”的地位,或者说是“二世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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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版本书影录》

我大概是有史以来第一个用打油诗的形式概述《红楼梦》清代版本史并正其名的,诗如下:

脂砚甲戌抄评难(脂砚斋以雪芹知己亲友自居,今传本皆出自脂传本),

小泉辛亥新镌赞(程甲本为红楼印本之祖,印本出而抄本隐)。

本衙东观翻刻欢(本衙本为程甲本后第二种刻本,东观阁创红楼评点刻本先河),

藤花三让不让贤(清代《红楼梦》刻本中,白文本以藤花榭系列本印量最多,评点本以三让堂系列本印量最多)。

也就是说,全传本和本24之后,清代《红楼梦》刻本市场陆续出现了本22白文本、东观阁白文本和系列评点本、善因楼系列评点本、宝兴堂白文本、嘉19伪白文本、藤花榭系列白文本、三让堂系列评点本、王希廉评点系列本和张新之评点系列本等刻本群,近年出现的文新堂本、聚贤堂本和宏道堂本等,批语均属于东观阁评点本系列,批语质量则以文新堂本为最优。

以印刷数量而言,根据存世实物和文献记载溯推:白文本中以藤花榭系列本印量最大,本22次之;评点本中以三让堂系列本印量最大,东观阁评点系列本次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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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花榭藏板《绣像红楼梦》

我曾做过一个粗略的统计,从乾隆五十六年到清末大约120年间,仅各种《红楼梦》刻本的不同开本共计约230种(不包括王评本和张评本),说明至少印过230次。若以每年都在印刷计算,《红楼梦》平均每年印过近两次。

可想而知,大清国幅员辽阔,各地各时都在不断翻印,《红楼梦》传播不是盛极一时,而是盛极一“清”。

遗憾的是,对于占据清代小说《红楼梦》阅读市场绝对主力的各种刻本,长期以来红学界和古代小说研究界一直缺乏足够的重视,未能进行系统的有条理的爬梳整理。在版本比对和文本整理时,也时常选择忽略刻本。

实际上,除开故事性桥段式内容,仅就文字而言,经过历代刻本刊印者的“细加厘定,订讹正舛”,在程甲本的基础上已经成型了一个适合广大读者阅读的《红楼梦》文本,这是刻本对于《红楼梦》传播的最大贡献。

我之所以借用庆中宝贵的版面,不厌其烦地介绍这些版本和版本史,就是要告诉大家,什么才是清代《红楼梦》刊刻印刷传播的真实面貌。也唯有熟悉清代《红楼梦》真实且公开的版本传播实况,我们在解读以往一些版本难题时才能得心应手。如:

脂抄本中有一部大家俗称为王府本或者蒙府本的抄本,卷首的一篇序文,我们现在都知道不是原抄的序,而是某位抄主(近年据介绍系蒙古塔王)组织人抄的,其底本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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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王府本石头记》

历来研究者莫能明之,有说是程甲本,有说是藤花榭本,也有囫囵说是程本的。

其实我们只要了解清代程刻本的综貌和核心异文关键,就可以快速解决这个问题。此序异文关键字词是“璧”(藤花榭系列本作“”,三让堂系列本作“璧”)和“不佞”,尤其是后者,藤花榭系列本都是和程甲本一样作小字的,王府本序未作小字写,而三让堂系列本序文虽作小字但字体偏大且基本与正常接近,可见王府本序文实抄自三让堂系列本。

再参考从正文脱文字数看(据曹立波言多数超过24字),也可见是从三让堂系列本(该系列本正文每页行均二十七或二十八字)的可能大。

同样的道理,庆中第一部书稿里一直没能完全解决的黄小田所见《红楼梦》版本的难题,这次通过详细梳理和比对存世各种《红楼梦》清代版本(以黄小田去世日期为下限),终于解决了这个疑难杂症,感觉真如探谜破案一般,抽丝剥茧、终见天日,这就是版本文献研究坐穿“冷板凳”仍旧乐此不疲的坚持所在吧,我想。

为了解决这些版本校勘“拦路虎”,庆中身体力行,和我一样走的还是清代“朴学”的老路(《红楼梦黄小田评点研究》赵建忠序中也赞其“具有‘朴学’风貌”),心思沉细,见闻淹博,穷搜无遗,扶质立干,又会思考又会写作,远胜过今之某些版本研究者只凭《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汇校》就敢勾勒所谓版本谱系,结果只能是刻舟求剑、盲人摸象、顾此失彼、难以自圆其说(惟有狂打“补丁”),弄出一堆虚拟本来自说自话,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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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版本图说》

红学版本研究,在解放后曾经历过两次最热烈的大讨论:

一次是红研所的新校本(以庚辰本+程甲本为底本)出来后与旧通行本(以亚东图书馆重排的程乙本为底本)的比较商讨,另一次就是更为激烈和更广为人知的“程前脂后”大讨论。后者实为三个话题的讨论,简言之即程前脂后、程优脂劣、程真脂伪与否。

在这场大讨论中,黄小田批《红楼梦》也曾经崭露过头角。我们知道,从存世实物看,脂砚斋及其脂抄本在清代的文献记录是极其稀少的。

有一部苕溪渔隐(范锴)的《痴人说梦》嘉庆刻本,难能可贵地记载了一部被认为是脂抄本的“旧抄本”,其中有一条在第七十七回“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文字处记录“案旧抄本,‘副’作‘伏侍’”。而黄小田在此处也有批语作:“‘副小姐’三字妙,正是恨他们大样。有《痴人说梦》者,谓旧抄本作‘伏侍小姐’,便无味。”(此据虚白录本文字,梁白泉校本和李汉秋、陆林校本“有”作“有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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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黄小田评本

沈治钧据此指出:

范锴所见的旧抄本,此处文字同梦稿本、蒙府、戚序、南图本属同一版本系统。当然也说明,今存这四种《红楼梦》抄本的此处文字是清代的东西,其产生年代远在乾嘉之际,最迟也不晚于《痴人说梦》刊行的嘉庆二十二年。也就是说,“伏侍小姐”绝非现代人伪造的字样。……

至于“副小姐”,既有庚辰(原抄)、列藏、甲辰诸抄本的依据,又有程甲、程乙本采用,自然更不可能是现代仿品。对比而言,“副小姐”精妙,“伏侍小姐”与“二号小姐”(此处指庚辰本旁改文字——曹案)……

晚出,却也不可能晚于嘉庆二十二年,这连最早的造假嫌疑人刘铨福也是赶不上染指的(此处指脂伪论者有以刘铨福为伪造脂本嫌疑人或嫌疑人之一的-曹案)。……

有了黄小田的批语作证,我们可以放心使用《痴人说梦》作参照物。……

由此可以看到一条证据链:黄小田批语证明了《痴人说梦》的历史真实性,《痴人说梦》又证明了脂评系统诸抄本的历史真实性……

道咸间黄小田的那条批语……承传指向确切无疑,省却了A抄袭B还是B抄袭A的笔墨纠缠。虽只寥寥数语,却弥足珍贵。有了这条证据链作基础,不难作出正确的逻辑推导……

范锴所见旧抄本是乾隆年间众多《红楼梦》抄本中的一种,是真实存在过的佚失文献,现存脂评系统的抄本……即其版本家族的实物孑遗。(文见《黄小田批语和范锴所见旧抄本》20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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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成书研究》

针对沈治钧的“证据链”展示,脂伪派绝对主将欧阳健是这样“回击”的:

沈治钧先生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光想以黄小田批语来做《痴人说梦》“不可能晚于嘉庆二十二年”的旁证,甚至推出“黄批证明了范著的历史真实性,范著又证明了脂评本的历史真实性,它们三者构成了一条证据链”,却忘记了“伏侍小姐”云云,恰是所谓“旧抄本”晚于刻本的铁证。包括沈治钧先生在内的所有主流红学家,“旧抄本”是心目中曹雪芹原稿或接近原稿面貌的代名词,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宝贝;刻本则是经程伟元高鹗窜改,“既误且劣”。……

被沈治钧先生视若拱璧的“伏侍小姐”,却是铁板钉钉地“既误且劣”。连沈治钧先生本人也承认……这就无异于承认:刻本“副小姐”精妙,是曹雪芹的手笔,是原创的;“伏侍小姐”错讹,是抄手致误,是派生的,这一条是绝对不可逆转的。

既然“伏侍小姐”已从根本上被取消了“曹雪芹原稿”的资格,岂不将“旧抄本”的神话击得粉碎?而将“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改为“如今你已是有事的人,不是伏侍小姐的了”,又恰恰是有正本!

被黄小田以轻蔑口吻斥责的批语,居然成了“《痴人说梦》自身不伪”的证明,就有点像欲证明自己是抗联,人却道其乃皇协军,真是南其辕而北其辙了。”(文见《〈痴人说梦〉所记“旧抄本”还原》20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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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原脂砚斋》

对此,沈治钧又回应道:

保险起见,我曾先后三次赴国家图书馆普通古籍部,亲自目验《痴人说梦》原书……

我确认……黄小田此批征引《痴人说梦》所记“旧抄本”中的具体文字“伏侍小姐”,实等同于文献著录,甚至比简略的公私书目还要确凿无疑。黄批证实,《痴人说梦》确乎是一部古书。……

黄小田批语证明《痴人说梦》是真的,《痴人说梦》证明脂本……是真的。所谓真的,意即乾嘉时代的旧物,非近现代人氏所伪造。……

《还原》混淆了优劣与真假的逻辑关系,混淆了是否曹雪芹原稿与“旧抄本”真伪的逻辑关系。……

优劣(包括是否曹雪芹原稿)与真假(是否乾隆年间产生),此属两个逻辑层面上的问题,无须“纠缠甚至抬杠”。莫以为只有民国之后的近现代人才会妄改或误改《红楼梦》,实际上乾隆年间的古人已经开始妄改或误改《红楼梦》,“伏侍小姐”正是乾隆年间的古人妄改或误改出来的。

因为“伏侍小姐”劣,非曹雪芹原稿,所以此异文就是假的,所以《痴人说梦》就是假的,所以脂本(如有正本) 就是假的,《还原》的此项论证逻辑十分幼稚(假设不是有意搅浑水的话)。关乎真伪的概念混沌不清,而且随意转换,此为《还原》的一项突出症结。

而拙文的意思极为明确,“伏侍小姐”固然不是曹雪芹原稿,固然不及“副小姐”精妙,但两者都是真的,都产生于乾隆年间。

黄小田批语提及《痴人说梦》,说明《痴人说梦》是真的;《痴人说梦》所记“旧抄本”与脂评本中均有“伏侍小姐”(有的脂本作“副小姐”),说明脂评本也是真的。这才是一项不可逆转的论证逻辑……《还原》无非想说,杨葆光过录《红楼梦》黄小田评本之真伪也须打上问号……

《还原》当下的怀疑,毫无力量、力道、力度之可言,可以讲毫无意义。……

黄小田评本原书已佚,目前读者只能通过杨葆光过录本了解黄批。……怀疑完全不能成为证据。……

黄小田批语毕竟是一个无法抹杀的客观存在。该批产生于咸同年间,明文提及《痴人说梦》这个书名,明文提“旧抄本”这个称谓,明文提及内中“伏侍小姐”这条异文,没有任何歧义,并与苕溪渔隐《痴人说梦》憓红楼刊本符契全合,精确到绝对无懈可击的高度一致程度,切切实实证明《痴人说梦》乃刊刻于咸同年间之前的一部古旧图书。

对此,《还原》除了混淆优劣(是否曹雪芹原稿)与真伪(是否乾嘉旧物)的逻辑关系以外,除了怀疑黄批的历史真实性以外,显然束手无策,不知所措……(文见《苕溪渔隐〈痴人说梦〉真伪平议》201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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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治钧《红楼七宗案》

沈欧笔战以沈胜出告一段落,欧公论战时确是混淆了真伪优劣的逻辑辨析,惟当时黄评只有一部无法出示原件的杨葆光过录本。

如今欧阳已成故人,沈公仍笔耕不辍,而另一部过录黄评本却横空出世,再次证明了当时欧公对黄评真实性的质疑是没有根据和缺乏文献学训练的。

遗憾的是,无论脂本真伪大论战的两造,当时都缺乏对清代《红楼梦》版本实物的考察研究。

正方长期以来都有佞脂之嫌,过度捧高脂抄本的地位和质量,人为制造脂程对立,自降格局把《红楼梦》版本研究人为压缩到《红楼梦》脂本研究;反方虽然捧程疑脂,其实对程本谱系缺乏了解,对海一样资源的程本系列版本群知之甚少。

前举沈文中说,“乾隆年间的古人已经开始妄改或误改《红楼梦》,‘伏侍小姐’正是乾隆年间的古人妄改或误改出来的”,这是以“伏侍”改文为误为劣的,黄小田就是这种想法,而范锴则可能认为是“旧抄本”的“伏侍”更胜一筹。

有正书局石印戚本上有一条眉批,特意指出:“‘伏侍’二字,今本改一‘副’字”,以示戚本之优胜,也可见晚清的狄平子是这种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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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初抄本原本红楼梦》

“副小姐”这种用法在明清通俗读物中确实很罕见,但古有“副将”“副使”“副相”“副榜”等用法,《红楼梦》中也有“副册”“副社长”等用法,所以倒也不难理解。

但清代以降的读者,真的还不见得都是统一意见的。我在一部刊刻于嘉庆初期的东观阁白文本上,发现此处的“不是副小姐”便被涂改为“不服侍小姐”。

请注意,是直接涂改文字而不是旁改。这部书中有很多类似涂改旁改文字,部分文字相同或近似于脂本文字,批者亦曾在书中记录其所据为一残抄本。

我想,这种残抄本,也就是脂抄本的一种,接近于范锴所记录的那种本子。这个发现,一可以证明脂抄本的存在真实性,二可以证明对脂抄本文字的优劣选择确是也必是因人而异的。

时在2022年初,我特意在博客上发了一段文字来记录这一“小欢喜”:“今年又添一乐事,继发现一种《红楼梦》新脂本文字后,又发现一种《红楼梦》白文刻本上抄录的东观阁系评点文字,不亦快哉。(2022年6月14日)”

前者指的就是刻本所见脂本文字,后者指的是当年新发现的过录东评(东观阁评语之简称),文字质量很高,有些地方甚至超过了文新堂本和善因楼本批语,可作为我汇校东评的重要物料。

惟此刻本所见脂本文字作“服侍”而非“伏侍”,与今存之四种脂抄本即梦稿本、蒙府本、戚序本(有正书局石印本之底本)、南图本(实为民国间据有正书局石印本之底本过录的抄本),以及范锴记录的“旧抄本”文字皆不同,可见当时还另有其他脂抄本在小范围传播并影响当时读书人的阅读见解(虽然还不知道这部刻本批书人的批书时间)。

为此,我尽自己可能翻阅了我能接触到的所有《红楼梦》清代刻本保留这处文字的书页,没有发现其他对“副小姐”文字的改动或者提示(诸刻本中对“副”和“姐”字或有描改现象,均系不同版本刻印效果所致,不涉及文字校正),这说明还是“副小姐”的接受度高,远远高过“伏(服)侍小姐”,孰优孰劣,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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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版本探微》,刘世德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5年9月版。

民国时期极少数用有正书局石印本校正文字的《红楼梦》整理本中,也没有采纳“伏侍”的改文,依旧作“副小姐”。此公案至此可以定谳。

我认为,前述无论新旧校本优劣之争还是所谓“程前脂后”之争,其实根源都在新红学早期学者们有意树立和不断引导出的脂程对立思想,这种思想因为部分具有话语权的学者利用发表之便利和舆论的导引,从上而下逐渐遍及整个研究圈,乃至整个社会面,佞脂斗程、尊脂贬程、重脂轻程,其间甚至出现很多情绪化语言乃至攻击性言论,实不可取。

人为扩大化、强制化的脂程对立、脂程矛盾说,是造成红学考证中版本纠纷难析之根源所在,亟待破除这一门户成见。

近十年来我一直提倡“脂程融合”之观念,呼吁以脂程融合的思路来作为《红楼梦》版本研究和校勘整理的原则,平等对待清代《红楼梦》众多传本,唯此方能厘清《红楼梦》版本源流,并在此基础上整理汇校出《红楼梦》之最佳阅读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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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轩小草》

所谓脂程融合,首先就是将脂抄本和程刻本一视同仁地来对待,破除人为区分上下游版本的先入为主的观念,破除先天或自然的“原真优”的判断,尽可能多的收集传世清代《红楼梦》版本实物,来作为版本研究的基石和样本。

刘世德曾经说过,“研究古代小说的版本问题,有两个步骤,第一个步骤是,考察各个版本的异同,研究各个版本的异同,这里面既包括文字的异同,也包括情节内容的异同。第二个步骤是,通过对文字异同的研究,通过对情节内容异同的研究,来揭示作家创作过程中的某些重大的问题,揭示作品传播过程中的某些重大的问题”(文见夏薇《〈红楼梦〉与古代小说版本学的创立——刘世德先生访谈录》)。

这里的“各个版本”,绝不能局限于脂抄本和程甲本程乙本。在异文斟酌辨析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三个语境层次的分析运用。即首先考虑同一作者的文字语境,其次考虑同时期或前时期文学作品所显示的语境,再次考虑社会阅读市场多数接受的语境。

脂本程本,都有脱文,都有错讹,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理应取长补短,互补才能双赢。

庆中的本职是语文教师,所以文字功夫极佳,加上他的个性是极其认真细致的,所以他这部新书稿的遣词造句甚至标点符号,都是经过反复推敲打磨的。

经过他整理校勘的黄小田批语最新修订成果,在没有新的物料出来前,我认为是目前最佳的整理文本,红学研究者和《红楼梦》爱好者们可以大胆放心去阅读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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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外史》黄小田评本

最后,请允许我再次借用清人的诗句来打油一首,祝贺庆中的新书稿问世。诗曰:

红楼万帙耸云端(言红学研究论著数量之多),

绝顶登临眼界宽(庆中乃第四代红学研究者中之翘楚)。

两部黄评酬唱捷(两部黄小田评点《红楼梦》研究专著奠定庆中在红学文献研究史和《红楼梦》评论研究史上之地位),

番番白发感华年(不知不觉庆中也已近知天命)。

是勉为序。

曹震

2026年3月2日于海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