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4日晚上,以色列议会以58票赞成、54票反对,通过了一部让整个国家炸锅的法律——冻结逮捕拒绝服兵役的极端正统派犹太教徒(哈瑞迪),有效期至少七个月。
内塔尼亚胡为了这张票,跟极右翼和宗教小党做了一连串交易,几乎把联合政府能出让的筹码都押上了。反对派议员在他走进议会大厅时齐声高喊"耻辱",他随后离开会场,连投票都没等到就走了。然而仅仅24小时之后,7月15日,最高法院法官格罗斯科普夫签署临时禁令——这部法律的实施被当场冻结,直到法院审理完所有反对请愿书为止。
内塔尼亚胡苦心经营的政治交易,一天之内就被司法系统打了回去。
要看懂这场风暴,得先搞清楚一个数字:7.2万。这是以色列目前18到24岁之间,已达服兵役年龄但拒绝入伍的哈瑞迪(极端正统派犹太教徒)男性人数。在一个全民皆兵的国家,这7.2万人是一个刺眼的存在。
以色列的兵役制度要求几乎所有犹太公民在年满18岁后服义务兵役——男性三年,女性两年。但哈瑞迪社区从建国之初就获得了一项特殊待遇:只要你在犹太经学院全职学习,就可以无限期推迟服役。这项安排最初只涉及大约400人,是1948年建国时第一任总理本-古里安与哈瑞迪宗教领袖之间的一个口头协议。但70多年过去了,400人变成了7.2万人。哈瑞迪社区是以色列生育率最高的群体,人口增长飞快,免服兵役的人数也随之膨胀。到2024年,约8万名适龄哈瑞迪男性已经收到征兵令但从未报到。
2024年6月,以色列最高法院作出了一项历史性裁决:一致认定,现行的哈瑞迪兵役豁免制度"违宪",违反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则,要求政府立即开始对哈瑞迪男性执行征兵。这道裁决的九名法官全部投了赞成票——零反对。
在以色列政治中,这种程度的司法共识极为罕见。法院的措辞极其尖锐,直指政府"严重损害法治"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基本原则。
但裁决下来了,执行却磕磕绊绊。哈瑞迪社区的抗议愈演愈烈——2026年4月和6月,多次大规模街头抗议堵塞了耶路撒冷和特拉维夫的主要道路,抗议者与警察发生激烈冲突。经学院学生被军方逮捕后,哈瑞迪社区在拘留设施外举行大规模抗议,场面一度失控。哈瑞迪政党领袖威胁要退出联合政府。退出意味着内塔尼亚胡的执政联盟立刻崩塌——他的65席多数中,哈瑞迪政党"沙斯"和"联合托拉犹太教"占了18席。没有这18票,内塔尼亚胡就当不了总理。
于是就有了7月14日那场疯狂的立法闪电战。在议会夏季休会前的最后一周,内塔尼亚胡的执政联盟一口气推了三部重磅法律。第一部:将"托拉学习"写入以色列基本法,赋予经学院学习准宪法地位,以63票对52票通过,全程辩论超过10个小时。第二部:以58票对54票冻结逮捕拒服兵役的哈瑞迪男性,有效期至2026年11月30日。第三部:以65票对51票削弱总检察长的权力,剥夺其对政府决策的独立法律约束力。
以色列国防军参谋长扎米尔公开反对第二部法律,称其"不可思议""明显且毫无疑问地与国防军的需求不一致",实质上是"对逃避兵役的人进行大规模赦免"。在多线作战、兵力严重短缺的当下——国防军明确表示急需1.2万名新兵——议会却在立法保护7.2万人不用当兵。这个场景的荒诞程度,连以色列国内的右翼支持者都看不下去了。利库德集团内部也出现了裂痕——议员丹·伊洛兹和尤利·埃德尔斯坦投下了反对票,成为执政联盟中仅有的两位"造反者"。要知道,在以色列的联合政府体制下,执政联盟议员公开投反对票是一件极其罕见的事——这意味着他们宁愿冒着被党纪处分的风险,也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站在总理一边。
反对派更是群情激愤。前国防军参谋长、"亚沙尔"党主席艾森科特直接控诉政府和内塔尼亚胡"在一场艰难的战争中选择削弱国防军",给予哈瑞迪逃兵"全面的赦免和豁免"。阵亡将士家属和预备役军人组织在议会大楼外举行抗议,高举着"平等服役"的标语牌。
7月15日,也就是法律通过后仅仅一天,最高法院就动了。
法官格罗斯科普夫签署了两道命令:第一,临时冻结该法律的实施,直到进一步通知;第二,要求议会和政府解释为什么这部法律不应该被推翻。 他在裁定中引用了最高法院此前关于哈瑞迪征兵问题的一系列判决,指出冻结对"特定人群"的执法程序引发了严重的平等性质疑,而请愿方提出的反对论据"分量很重"。
为什么反应这么快?因为这部法律实际上是在跟最高法院对着干。
2024年6月的那道裁决是全票通过、措辞严厉的——法院不仅宣布豁免违宪,还明确要求政府加强执法力度,包括刑事追诉和经济处罚手段。2025年11月和2026年4月,最高法院又两次发出详细裁定,要求政府强化对哈瑞迪逃兵的执法行动。而7月14日的这部法律,恰恰是在暂停最高法院反复要求执行的那些程序。
格罗斯科普夫的命令下达后,最高法院院长阿米特随即组建了一个九人扩大审判庭来审理此案。值得注意的是,审判庭的九名法官中,有五位正是2025年和2026年裁定要求政府加强哈瑞迪征兵执法的那批法官。
这意味着,将要审理这部新法律合宪性的人,恰恰是最清楚这部法律在颠覆什么的人。审理日期定在7月28日——距离法律通过不到两周。
哈瑞迪政党的反应同样火爆。联合托拉犹太教党议员波鲁什公开警告最高法院不要试图推翻这部法律,称法院的裁决"没有法律效力",并放话说"任何逮捕或配合逮捕托拉学生的警察或士兵都是在违法",如果法院坚持介入,将引发哈瑞迪社区"前所未有的公民叛乱"。通信部长卡尔希——利库德集团中的强硬派——也表态称政府不应服从法院的裁定。
基本法充当宪法功能,但基本法可以被简单多数通过或修改。当执政联盟试图用基本法来"覆盖"最高法院的裁决,而最高法院又坚持自己有权审查基本法的合宪性时——两个权力中心就陷入了一场谁也不愿让步的正面碰撞。
2023年,内塔尼亚胡曾试图通过司法改革法案削弱最高法院权力,引发了以色列建国以来最大规模的街头抗议,最终因哈马斯10月7日的袭击而被迫搁置。如今,同样的权力争夺以另一种形式卷土重来。
以色列下一届议会选举定于2026年10月27日举行。内塔尼亚胡的执政联盟在休会前最后一周疯狂推法律,本质上是在兑现对哈瑞迪政党的政治承诺——你帮我投票支持解散议会、走完四年任期,我帮你把免征兵法和托拉基本法在选前落地。
两边都需要对方:内塔尼亚胡需要哈瑞迪的18票维持多数,哈瑞迪需要内塔尼亚胡的行政权力挡住最高法院的征兵令。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交易,而7月14日的58比54,就是这笔交易的验收时刻。
但最高法院一天之内的冻结令,意味着这笔交易的"货"没交成。法律通过了但无法实施,哈瑞迪政党拿到了一张空头支票。
7月28日的扩大庭审理将决定这部法律是被冻结、修改还是彻底推翻。而以色列的政治时钟也在倒计时——7月16日凌晨,议会以62票对0票通过了解散议会的法案,正式进入大选倒计时。
内塔尼亚胡的麻烦远不止这一个。
7月5日,以色列内阁全体一致投票,拒绝承认最高法院关于媒体监管机构的一项裁决——这是以色列历史上政府首次公开宣布不服从最高法院的决定。总统赫尔佐格、多位前总理、反对党和记者协会都发声谴责。
而在司法之外,内塔尼亚胡的腐败案审判已经恢复——4月以色列解除紧急状态后,法院随即重启了对他受贿、欺诈和背信三项指控的审理。如果受贿罪名成立,他将面临最高10年监禁。
民调显示,前总理贝内特是内塔尼亚胡在10月大选中最具威胁的对手。这位曾在内塔尼亚胡麾下担任过经济部长、教育部长和国防部长的政治人物,2021年短暂担任总理后卸任,如今以"国家责任"为旗帜重返政坛。
多次调查结果显示贝内特领先,而内塔尼亚胡的支持率因为哈瑞迪免征兵争议和司法对抗进一步滑落。
反对党领袖拉皮德在议会辩论中直指内塔尼亚胡"在战争中选择削弱国防军",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选民最敏感的神经。
以色列社会的裂痕正在变得比战争本身更深——世俗派愤怒于7.2万人在战时逃避兵役,宗教派坚持"托拉学习等同于保卫国家",预备役军人和阵亡将士家属公开表达愤怒,而内塔尼亚胡夹在中间,试图用政治手腕同时安抚两边,结果是两边都不满意。
58比54的投票还没来得及庆祝,24小时后就被最高法院冻结。这不仅仅是一部法律的命运,更是以色列政治体制正在经历的一场系统性压力测试。
当议会立法与司法裁决正面对撞,当执政联盟公开喊话"不服从法院",当一个正在打多线战争的国家在自己的征兵问题上都吵成一团——10月的选票,或许才是决定以色列未来走向的真正战场。
而对内塔尼亚胡个人来说,赌注远不止政治权力。腐败案的审判仍在继续,最高法院的权力依然坚挺,哈瑞迪盟友拿到的只是一纸无法兑现的承诺。这位以色列历史上任职时间最长的总理,正在同时面对法庭、选民和司法系统的三重围堵,而他手里的牌,正在一张一张地被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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