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看韦应物的诗集,大多是安静的山水短句。写田间小路、写江上晚风、写寻常烟火,文字平平淡淡,读不出半点戾气。
单看这些诗,很容易默认他这辈子一直是安分读书、性格温和的文人。
实际年轻时候的韦应物,完全是另一副样子。在长安城里混日子的那几年,他是当地最招人嫌的一类人。
韦应物生在京兆韦氏,这是唐代根基极深的世家。靠着家族荫庇,他十几岁不用读书赶考,直接进了皇宫当御前侍卫,跟着唐玄宗身边当差。
天宝末年的皇宫,风气松散得很。玄宗晚年不爱理政,整日游宴享乐,对手下这群年轻侍卫根本不约束。
这群半大少年,有皇家身份撑腰,又有世家背景兜底,没人管、没人骂,一天天胆子越来越大。
韦应物那几年,基本没干过正经事。
整日和一帮同龄侍卫凑在一起,骑马逛街、喝酒闲逛。长安街头人多,他们策马肆意奔跑,从来不避让行人。路人被冲撞,也只能默默躲开,不敢理论半句。
城里的酒馆茶楼,他们喝酒吃饭从来不给钱,随口赊账,店家不敢讨要。
城郊农户种的果子、养的家禽,看上了就直接拿走,农户只能忍着,不敢阻拦。
当地官府心里都清楚这群人的所作所为,却没人敢上前管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年少的韦应物,完全不爱书本笔墨。
整日混迹市井,游手好闲,身上全是街头纨绔的散漫和蛮横,半点文人气质都没有。他晚年自己写回忆文字,也直白记下了自己年少荒唐、终日游荡的状态,没有半点遮掩。
如果不是安史之乱爆发,他大概率一辈子就这样浑浑噩噩过完,留不下任何诗文名声,只会是长安无数纨绔子弟里最普通的一个。
战乱爆发后,长安城彻底乱了。玄宗匆忙出逃蜀中,宫廷侍卫队伍直接解散。
一瞬间,韦应物身上所有的身份、特权、靠山,全部彻底消失。
从前有人簇拥伺候、衣食无忧,战乱之后,只能跟着人流四处逃难。
他亲眼看着城池破败,街巷荒芜,普通百姓颠沛流离,四处逃命。
以前在街头肆意胡闹的那些底气,在乱世的破败景象里,彻底没了踪影。
没有了家世和皇权兜底,他彻底没了嚣张的资本。
也就是这段流离失所的日子,他开始安下心来,踏踏实实地读书。
二十多岁的年纪,从头开始认真读书、学诗文、学礼法。
别人年少寒窗苦读的时候,他在街头游荡;别人入朝做官的时候,他在乱世补功课。
日复一日伏案练字、研读典籍,硬生生把十几年荒废的时光,一点点补了回来。
战乱平息,朝廷恢复选官制度。学有所成的韦应物,重新进入仕途,做了地方官员。
先后在滁州、江州、苏州任职,手握地方实权,管辖一方百姓和政务。
经历过年少肆意、乱世流离,他做官的状态,和当年的纨绔模样完全不一样。
当时唐代地方官场,不少官员都想着借机捞好处、攒家产、攀附权贵。
韦应物在任上,只专心处理分内公务,不搞应酬。
他任职期间,精简官府的各项开支,取消各种不必要的摊派杂役。
能不麻烦百姓的地方,就尽量宽松处置,不给普通人增加负担。
地方上的乡绅、富户,习惯性想通过送礼宴请拉拢地方官,为自己谋便利。
韦应物一概拒绝,不收任何财物,不赴私人饭局,不和地方豪强私下往来。
处理民间纠纷,他不会只听乡绅一面之词。有空就亲自下乡,走到田间地头,听普通农户的说法,据实断事。
公务忙完之后,别的官员忙着交际应酬、游走权贵门庭。
他大多独自出门散步,逛逛城郊田野、江边渡口,看当地人的日常生计。
眼里看到的庄稼长势、百姓劳作、四时风物,随手写成诗句。
他的诗里没有华丽辞藻,只是如实记录当下的生活模样。
他做官多年,辗转三处州府,始终保持简单的生活状态。
不置办田地房产,不积攒金银财物,不为家人后代谋求特殊优待。
手上的俸禄,只够维持日常家用,有余钱就接济当地贫苦百姓。
等到晚年辞官,他手里几乎没有积蓄。
别的官员致仕,归乡有宅院、有田产、有安稳家业。
韦应物没钱回京城,也没有固定住所,最后只能寄居在苏州城外的寺庙里度日。
寺庙条件简陋,吃食简单,生活清苦,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待着,安稳度过余生。
韦应物这一生,没有什么天生的品性高洁。
年少贪玩跋扈,仗着身份肆意度日,犯过错、混过荒唐日子。
乱世磨平了身上的戾气,成年后踏踏实实干本职工作。
他的诗文清淡朴素,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清雅人设,只是后半辈子最真实的生活状态。
见过浮华,也受过落魄,最后选择踏实过日子,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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