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邯郸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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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正付

村口的老槐树下照旧摆着一张旧木桌。桌子很笨重,桌面有很多深浅不同的纹路,好像是岁月用指甲刻出来的一样。桌子上有一个口径很大的瓷缸,这个缸是青花的,但是由于年代较长的缘故,青色已经非常淡了,像是穿久了的旧衣服一样。

一到伏天,老槐树下就会出现一个瓷缸,从未间断过。缸中放的是甘草凉茶。茶叶是村里的几个老人轮流熬制的,轮到谁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就起床了,把甘草金银花、淡竹叶一起放进大锅里,加入清凉的井水,用文火慢慢熬煮。火不能太旺,否则草药的香味就会消散,只剩下苦涩的味道。要使用小火,让干枯的枝叶在水中舒展、释放出所有的清香和滋润,在伏天到来之时将它们熬成琥珀色的茶汤。

午后太阳十分毒辣,老槐树上不时传来蝉鸣,好像在跟酷热的天气较劲。瓷缸就静静地立在树荫最浓的地方,旁边放着几个洗干净的粗瓷碗,碗口朝天,空荡荡地等着来人。过路的农人光着脚,肩上搭着一条汗巾,走到树下就会稍微停留一下,弯腰舀起一碗茶来喝,并不需要休息,仰头便咕嘟咕嘟地喝完了,碗边沾着一些甘草碎末,他也不在意,用手背擦了一下,对着瓷缸笑了一笑,又挑着空箩筐往田埂上走去。

有时候是几个孩子,放学回来的时候热得小脸通红,书包往桌上一放,就争先恐后地去抢茶碗。茶是温的,在甜甜的味道里有一点苦味,他们喝了一口之后就会皱眉,但是又舍不得放下,捧着小口喝,像小鸟啄水一样。喝完之后,碗底总会有少量淡竹叶,孩子们就拿起它来对着阳光看,看着叶子中的光芒,看够了才心满意足地跑掉。

老人们总是坐在槐树那边的石凳上,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不说话,直到风吹过,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时,他们才微微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种安详中带有几分慈祥的表情。

到了城里之后,见到了很多精致的茶馆,紫砂壶配上檀木托盘,茶汤倒在玻璃杯里,虽然很美观,但是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读到宋代杨万里写的“未必柳间无谢客,也应花里有秦人”时,就会想起村口的老槐树以及那口沉静而笨重的青花瓷缸。原来它不是什么别致的风景,不过是寻常日子里的一方荫凉,是那些沉默的人用手心的温度,一点一点煨出来的善意。

每年都有伏天,所以每年都要熬茶。甘草的甜味、淡竹叶的清香全都融进那缸温热的茶汤里,更深层的就是那些不言不语的守望。日子像井水一样沉静地流着,流走了许多东西,但是碗中的苦涩与回甘依旧存在,仿佛有一双温柔的手从往昔之中伸出来,轻轻拍了拍你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