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不分城隍庙与土地堂,一座青砖合围的宏大庙宇之中,同时供奉着城隍老爷与土地公公两位神明。庙宇山门雕着瑞兽花纹,跨进大门是两排四季常青的松柏,微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常年静听人间众生的喜怒哀乐。庙宇正中矗立着开阔正殿,朱红立柱撑起雕花房梁,殿内正中安放着宽阔精致的石质神台,这便是城隍老爷的居所。
城隍老爷生来一副热忱心肠,天生爱操心凡间百姓的大小琐事。城中百姓无论遭遇天灾歉收、邻里纠纷,还是家中遇祸、心中郁结,都会踏着青石板路来到大殿,跪在蒲团上焚香祷告,将心底的苦楚一一诉说。城隍老爷从不会摆神明架子,更不会刻意回避凡人的求助,只要听见百姓的祈愿,便会静下心细细思量,拼尽全力为普通人化解难处、抚平愁苦。
城中百姓心里透亮,谁真心实意护佑一方生灵,谁就值得世人敬重。全城百姓自发凑齐银两,请本地手艺精湛的木匠、鎏金匠人合力打造一块匾额,漆黑木底之上,“有求必应”四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被众人小心翼翼抬入庙宇,牢牢悬挂在大殿房梁正中央。
自此之后,百姓祭拜城隍的心意愈发虔诚。每逢初一、十五固定祭祀之日,逢年过节家中举办宴席,或是百姓家中遇婚嫁、添丁、消灾祈福之事,家家户户都会提着沉甸甸的竹编食盒前来。供桌之上层层叠叠摆满新鲜食材,整扇五花肉、鲜活大鱼、肥嫩鸡鸭整齐陈列,再搭配一坛坛醇香米酒、各式甜软糕点,满眼都是丰厚荤食。
大殿之内,铜香炉终日飘起袅袅香烟,红烛长明不熄,往来上香祈福的百姓络绎不绝,孩童嬉笑、长辈祷告、鞭炮轻响,从清晨持续到日暮,整座大殿永远热闹喧嚣,烟火气息浓郁。
同在一座庙宇之中,土地公公的性子与城隍老爷截然相反。他生来偏爱清静,打心底厌烦人声嘈杂,半点不愿插手凡间千头万绪的繁杂琐事。每日大部分时光,他都孤零零蜷缩在大殿西侧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没有精致神台,只有一方简陋青石墩供他落座。若是大殿人声鼎沸,吵得他心神不宁,土地公公干脆蜷起身子靠在墙角,闭目打盹,任凭殿中人来人往,锣鼓声声,也懒得抬眼多看人间一眼。
城中百姓久而久之摸清了土地公公清冷孤僻的性情,但凡心中有事、想要祈求神明相助,所有人都直奔大殿中央的城隍神台,极少有人特意绕到角落祭拜土地公公。偶尔只有几位心地淳朴和善的白发老人,记挂着土地公公常年镇守乡野水土,心存一份敬意,才会拎着自家菜园种出的青菜、石磨磨出的嫩豆腐、晒干的菜干与清淡茶干,几样朴素素菜简简单单摆在角落青石台上,点上一炷细香,简单祷告几句便匆匆离去。
偌大一座庙宇,大殿中央一派繁华热闹,鱼肉供品层层堆叠;角落一隅却冷清孤寂,只有寥寥素菜相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土地公公常年坐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望着端坐大殿、日日受万民朝拜、享用丰盛鱼肉荤供的城隍,心底慢慢生出一丝羡慕,到后来竟忍不住心生眼馋。
他时常独自暗自琢磨,城隍老弟每日端坐在高台之上,受全城百姓跪拜供奉,风光无限。我日日旁观,只见他面色红润,悠然端坐,从未见过他紧锁眉头、费心劳神,他究竟藏着什么过人本事,能让全城百姓这般敬重,日日送来鲜美的荤腥供品?土地公公越想越觉得心中不平,总觉得城隍如今的风光,不过是占了大殿正中的好位置,换作任何人坐在此处,都能收获这般优待。
一日夜幕沉沉,夕阳隐没在远处房屋之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白日前来上香祈福的百姓早已尽数散去,整座庙宇瞬间褪去白日喧嚣,四下静悄悄的,只有殿内几根残烛轻轻摇曳,映得殿内神像影子忽明忽暗。
城隍老爷独自坐在供桌一旁,面前摆放着百姓供奉的鱼肉佳肴,手中端着一盏米酒,悠然小酌。一直蜷缩在角落沉默不语的土地公公,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积攒许久的好奇,缓缓直起身,一步一步慢悠悠走到城隍身旁。
土地公公对着城隍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不解问道:“城隍老弟,每日都有百姓专程前来大殿求你排忧解难,还源源不断送来大鱼大肉供你享用,你不妨和我说说,究竟有什么独有的妙法神通,能让世间百姓这般信服、这般敬重?”
城隍老爷轻轻放下手中酒盏,眉眼温和,淡淡一笑,从容不迫地回应:“老哥,我本身并无什么通天彻地的超凡本事,也没有呼风唤雨的强大神通。我能收获百姓的敬重,只凭一件事:但凡凡间百姓遭遇苦难、诚心前来求助,我愿意静下心,耗费心神思索周全的办法,拼尽全力帮他们排忧解难,不辜负每一份恳切的祈愿。”
这番发自肺腑的诚恳话语,落到土地公公耳中,他却半分也不肯相信。长久以来,他只看见城隍端坐高台、从容自在、风光无限的模样,从未亲眼见过他为百姓的难处紧锁眉头、苦思冥想,只当城隍这番说辞,不过是客套敷衍、哄骗自己的场面话。在土地公公心中,大殿正中的尊贵神位并无门槛,谁都能安稳落座,根本算不上一件难事。
于是土地公公鼓起勇气,直白开口说道:“城隍老弟,你大殿正中的宝座可否借我坐一日?我也想试着静下心动动脑筋,为往来百姓做些善事,也尝一尝这人人追捧的鱼肉荤腥滋味。”
城隍老爷心胸豁达通透,听罢土地公公的请求,没有半分吝啬迟疑,当即十分爽快地一口应允:“自然可以!明日我恰好需要外出处理公务,整日不会回到庙中,这大殿正中的神位,便交由你代为看守一日。”
土地公公听闻此言,心中瞬间大喜,满心期待第二日的到来,暗暗盘算着,明日定要好好表现,赢得百姓的供奉。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整座城池,城隍老爷如约收拾妥当,外出办事离开了庙宇。土地公公认认真真整理好身上的衣袍,抚平衣料褶皱,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意,稳稳端坐于大殿正中那尊万众敬仰的城隍宝座之上。他挺直腰背,端正坐于高台,静静等候城中百姓前来祈福求助,心中满是期待,幻想着自己也能收获满满一桌荤食供品。
没过多久,第一位百姓弯腰走进大殿。来人是一位常年靠耕种田地为生的老农,近段时日连日大旱,头顶烈日久久不见一滴雨水,田间沟渠全部干涸见底,泥土干裂得能塞进手掌,地里刚冒出头的嫩菜苗被烈日烤得蔫巴巴,眼看整片菜地就要尽数枯死。老农满脸愁容,脚步沉重走到神台之前,恭恭敬敬磕下三个响头,又躬身深深拜了两拜,压低嗓音,带着满心恳切祷告:
天高久旱没有雨,河水干枯沟见底。
我家菜苗快要死,求求老天降喜雨。
城隍有灵来助我,日后定献肉和鱼。
老农一番祷告完毕,长叹一声转身离去。土地公公听完心中一阵轻松,只觉得这件事简单得不值一提。不过是想要雨水浇灌菜苗,这件事哪里算得上难题?只需派人传信给东海之中的海龙王,龙王只需摆动几下龙尾,顷刻之间便能降下瓢泼大雨,滋养整片田地。土地公公心中美滋滋,暗自笃定,今日的鱼肉荤供,自己定然稳稳收入囊中。
可谁也没料到,老农前脚刚踏出大殿门槛,第二位百姓便脚步匆匆冲进庙门。来人是一位常年以出海捕鱼为生的渔民,近日阴雨连绵的日子太多,晴天寥寥无几。他每日天不亮便出海撒网,千网万网辛苦捕捞,收获满满一船鲜活鱼虾,可城中百姓偏偏无人采购,大量鲜鱼堆积在家中,若不及时处理便会全部腐坏,只能摊开晾晒做成鱼干储存。眼下他最盼望烈日高照的晴天,抓紧时间晾晒存货,心中满是焦急。
渔民快步走到神台前,和老农一样虔诚磕头礼拜,弯腰低头低声诉说自己心中难处:
出海捉鱼多辛苦,千网张来万网捕。
捉到鲜鱼没人要,只好晒鱼卖干货。
求求太阳晒一晒,晒罢鱼干再遮幕。
城隍有灵来助我,日后肉献得多。
听完渔民的一番祈求,方才还满心轻松的土地公公瞬间僵在宝座之上,整个人彻底犯了难。方才老农苦苦祈求天降大雨,可眼前这名渔民偏偏期盼烈日晴天,一个盼雨、一个盼晴,两人的诉求截然相反,如同水火无法相容。土地公公坐在高台之上左思右想,脑子一片空白,无论如何都琢磨不出能两全其美的办法,心底不由得升起满满的焦灼与烦躁。
还没等土地公公平复心绪,第三位百姓又缓步走入大殿。这次前来祷告的是一位看管大片桃园的果农,当下正值春日桃花盛放的时节,整片桃园花开灼灼,漫天粉色花瓣铺满枝头,景色动人。可桃花生来娇弱,最惧怕狂风肆虐,一旦大风席卷桃园,枝头花瓣便会尽数飘落,等到夏秋时节,桃树无法结出果实,自家一整年的生计便会彻底落空。
果农恭恭敬敬跪拜在地,轻声诉说心中祈愿:
我家一片大桃园,新开桃花满园红,
花开季节树要静,求求老天别刮风。
城隍有灵来助我,日后鱼肉来膏供。
果农祷告完毕,安静退出大殿。土地公公听完这番诉求,稍稍松了一口气。这件事和晴雨无关,只求天地间无风无扰,护住满园桃花,这件事倒是好办,只需传信给风神,让他当日暂且歇息,不要吹动桃园一带的气流即可。
可这份短暂的轻松没能持续片刻,第四位百姓快步踏入大殿,直接将土地公公难到无计可施。来人是一位常年撑船往返江河的船夫,他的船舱之中装满江南客商收购的鱼干货物,第二日清晨就要扬帆起航,顺着江河远行。江面行船最需要顺风助力,若是无风或是逆风前行,船只寸步难行,不仅会耽误客商行程,还会造成不小的货物损失。
船夫跪倒在神台前,恳切道出自己的心愿:
江南客人收鱼干,今朝船满要扯篷。
明天一早船要开,求求老天送顺风。
城隍有灵来助我,日后鱼肉来畜供。
船夫拜完转身踏出庙门,土地公公猛地从高高的宝座上一跃而起,长长地叹了一口闷气,满心烦闷无处排解。他此刻才算真切体会到城隍平日的难处,短短半日,接连四位百姓前来祈福,四人的心愿两两相悖,互相冲突:种菜的农夫期盼大雨浇灌菜苗,捕鱼的渔民渴求晴天晾晒鱼干;栽种桃树的果农惧怕大风损伤桃花,撑船远行的船夫却急需顺风助力行船。
雨水与晴天互相克制,无风与起风彼此对立,四件心愿全然冲突,无论成全其中任意一人,其余三人的期盼都会落空。土地公公素来贪图清闲,平日里从不肯耗费心神思考琐事,从未处理过这般错综复杂、互相矛盾的人间诉求。他站在空旷的大殿之中,思前想后、左右为难,越想心中越是慌乱焦躁,急得满头冒汗,在殿内来来回回不停踱步,一圈又一圈,始终琢磨不出任何妥善周全的解决办法。
天色一点点褪去光亮,暮色铺满整座城池,外出处理公务的城隍老爷终于回到庙宇。刚一踏入大殿,城隍便看见土地公公心神不宁、手足无措,在空旷大殿之中不停徘徊,眉头紧锁,满面愁容,模样狼狈不堪。
城隍心中满是疑惑,连忙上前开口询问:“土地公公,放着安稳舒适的宝座不坐,为何一直在大殿里不停转圈,满脸愁容,究竟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土地公公此刻满心烦忧,只是不停摇头,心中焦灼不已,一时间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城隍老爷见他焦急到这般地步,连忙轻声安抚:“你不必慌乱着急,有什么难处慢慢讲给我听,我来陪你一同思索化解的法子。”
稍稍平复片刻,土地公公才将白天大殿之中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知城隍。种菜农户急需雨水挽救濒临枯死的菜苗,渔民却期盼烈日晴天晒制鱼干;桃园果树正值花期,惧怕大风摧残桃花,赶路的船夫又急需顺风助力船只远行。四桩心愿互相矛盾,自己思虑许久,实在没有办法平衡各方诉求。说完这番话,土地公公满脸羞愧,主动提出将大殿正中的宝座归还城隍,凡间百姓繁杂的祈愿与难处,还是交由城隍定夺最为妥当。
城隍老爷听完所有百姓的难处,轻轻点了点头,眉头微微一皱,仅仅片刻功夫,便想出一套能周全四方、不辜负任何一位百姓的绝妙法子。他从容望向满面窘迫的土地公公,缓缓说道:“你不必为此为难,这般安排,便能让四方百姓全都如愿以偿,事事圆满:
夜里落雨白天晴,晒得鱼干菜又青,
春风不在桃园里,风到江边送客人。”
短短四句简单歌谣,四两拨千斤,完美化解了四桩互相冲突的心愿。夜深人静之时降下细雨,滋润干裂田地,救活老农的菜苗;白日艳阳高照,充足阳光供渔民晾晒鱼干;桃园一带气流安稳无风,枝头桃花安稳盛放,不会被狂风打落;唯独江面之上吹拂起轻柔顺风,助力船夫扬帆远行。
雨水落在田间,晴天照耀江海,静气守护桃林,清风相送行船,四方百姓各得所愿,没有一人被辜负,没有一桩心愿被忽视。
土地公公听完这四句周全巧妙的安排,瞬间豁然开朗,积压心底所有困惑尽数消散,心中对城隍老爷生出满满的敬佩之情。这一刻他才算真正明白,城隍老爷之所以能收获全城百姓的敬重,日日享用丰厚荤供,从来不是因为大殿正中尊贵的神位,而是因为他愿意耗费心神,静下心细细权衡、兼顾世间所有人的难处,甘愿为凡间众生费心操劳。
自这天起,土地公公彻底打消了想要品尝鱼肉荤食、坐享万众追捧风光的念头,心甘情愿安守清寡,只接受百姓供奉的素菜。
经历这件事后,土地公公心中清楚知晓,自己天生性子懒散,惧怕繁杂琐事,不愿耗费心神权衡化解人间互相冲突的诉求,根本担不起城隍这份需要时刻为众生操劳的重任。于是他主动向城隍提出,两人分开居住,不再同守一座庙宇。
土地公公诚心诚意,将这座宽阔宏伟、香火鼎盛的主庙完整让给城隍老爷,这座大庙从此定名城隍庙,供全城百姓常年朝拜,日日享用鱼肉荤供。
而土地公公自己,主动远离城中热闹喧嚣的核心地段,寻了一处偏僻安静的小巷,亲手搭建起一间狭小简陋的低矮小屋,作为自己安身修行的居所,这便是后世人们口中的土地堂。
这间土地堂空间格外狭小,屋内低矮逼仄,成年人根本无法迈步走入屋中。前来祭拜祈福的百姓,只能站立在土地堂门外的空地上,焚香祷告,摆放供品。百姓们也顺着流传下来的规矩,供奉土地公公的供品,永远只有豆腐、茶干、青菜、素糕一类清淡素菜,从来不会送上鸡鸭鱼肉等荤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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