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明朝宗室,算是崇祯的族兄,但他是不幸的,因为他生在了明末。
永历十三年的夏天,郑成功的北伐大军在南京城下折戟,他站在溃退的兵船里,耳边还响着张煌言在岸边嘶吼的声音,可他的脚,踏上了驶往日本的木船。
他自我安慰:“旁人都骂我畏死,说我跟着郑成功北伐,刚见着清军的箭影就先登船跑了。可他们哪里知道,我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崇祯十一年,三十八岁,被举荐为“文武全才第一”送进礼部,可进了京城才知道需要花钱。他对着送别的友人说:“我不陪这烂朝廷陪葬。”
然而他说了不算。
他不可能独善其身,因为煤山之后,清军和汉人仆从军的铁蹄就到达了余姚城。
他只是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拼命的事儿他干不了。
三赴安南,五渡日本,在舟山的营帐里和王翊挑灯看地图,黄斌卿许他知县、监察御史、军前赞画,他全都推了,只说自己是来帮着匡复明室的,不是来抢官做的。可后来舟山破了,王翊被清军捉住,脖子上插着写着“逆贼”的牌子游街,最后在定海的城头被活活凌迟。
他躲在安南的山洞里,听见消息的时候把牙齿咬得出血,伸手往岩壁上撞,撞得满手是血,嘴里喃喃道:“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死了,这世上就没人记得他们这些人是怎么死的了。”
后来郑成功派人来请他,说要和张煌言合兵北伐,他想都没想就回了厦门,跟着大军往南京走。可走到半路,他看见营帐里的兵卒为了抢百姓的粮食大打出手,看见将领们忙着瓜分沿途的金银财宝,他突然就凉了心。
他又跑了!
他对着江面苦笑:“我要是跟着他们一起死了,再过五十年,谁还知道什么是孔孟的实学,谁还知道华夏的衣冠礼仪?不如我走,我把这些东西带到海的那边去。”
到了日本长崎的时候,德川幕府正锁国,不许外人停留,是安东守约顶着压力把他留了下来,把自己的俸禄分了一半给他,对着他行弟子礼。后来德川光国请他去水户做宾师,他穿着明朝的旧衣冠,站在日本的学堂里,给那些留着月代头的日本人讲“为学当有实功有实用”,讲礼乐刑政,讲制度文物,讲那些在中国已经被剃发令埋起来的华夏学问。
后来日本人把他尊为水户学的鼻祖。日本的文化科技迅速发展,他成了日本人的圣人。
他站在水户的樱花树下,轻声说:“旁人说我是逃兵,说我背弃了故国,可我这哪里是逃?我是把华夏的根,偷偷挪到了这片海岛上。大明的江山没了,可这些学问不能没。我朱舜水这条命,不献给朱家的皇帝,不献给战场上的刀枪。我不是畏死,我是想让华夏的文脉,再多活几百年。”
他活了八十二岁,死在日本的寓所里,临死前还穿着明朝的旧衣,枕边放着那块从余姚带来的石头。
1682年,大明最后一个宗室,朱舜水死在了日本。次年,郑成功之孙郑可塽降清,大明最后的旗帜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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