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元年,泽州城破。宋军已经涌入城中,赵匡胤此前又加官又写信,连李筠的儿子都安排进了皇城,只要低头,这位后周宿将未必没有活路。
可李筠偏偏不走。他下令纵火,把自己连同最后的营垒一并烧成灰烬。
奇怪的是,这位口口声声为后周尽忠的猛将,起兵时却向后周死敌北汉借兵;手握昭义强镇,也曾屡败北汉、契丹,为何在赵匡胤面前只撑了两个多月?
公元960年正月,开封城里没有发生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血战,天下却已经换了主人。
赵匡胤从陈桥驿返回京城时,身上披着黄袍,身后跟着后周最精锐的禁军。
年幼的周恭帝柴宗训无力抵抗,朝廷重臣也没有组织起有效反击。很快,后周禅位,赵匡胤登基,改国号为宋。
这一切看上去顺利得近乎轻松。
但赵匡胤心里很清楚,越是轻松得来的皇位,越容易被别人用同样的办法夺走。
唐朝后期以来,真正决定皇帝命运的,往往不是礼法,也不是诏书,而是谁掌握军队。
到了五代,这套规则更加赤裸。中原五个王朝接连更替,许多皇帝不是死于外敌,而是倒在自己部将手中。军队可以拥立赵匡胤,自然也可能在将来拥立另一个人。
赵匡胤正是这套规则的受益者,因此也比任何人更清楚它的危险。
他登基后没有急于大规模更换官员,更没有把后周留下的制度全部推倒重来。
范质、王溥、魏仁浦等后周宰相继续留任,中央机构照常运转,各州县仍按旧有体系处理政务。
宋朝表面上换了皇帝,国家机器却依然沿着后周原来的轨道前进。
这不是赵匡胤念旧,而是现实所迫。
新朝刚刚建立,北方有北汉和契丹,南方还有南唐、后蜀、南汉、荆南等割据政权。
开封内部虽然没有爆发大战,各地节度使却都在观望。谁是真心归顺,谁只是暂时沉默,赵匡胤并不知道。
此时若大规模清洗后周旧臣,等于逼着各地藩镇联合反抗。
最稳妥的办法,是先承认旧官员的地位,让朝廷继续办公,让军队继续领取粮饷,让天下相信改朝换代不会立刻带来新的混乱。
赵匡胤甚至对后周宗室也表现得相当克制。他需要向天下证明,自己建立宋朝,不是为了制造另一场无休止的杀戮,而是为了终止五代以来军阀割据的乱世局面。
保留后周官员容易,收服后周宿将却没有那么简单。
宰相可以在新朝继续议政,州县官可以按照旧制度办公,但那些手握重兵、长期镇守一方的节度使,未必愿意承认赵匡胤的皇位。
对他们而言,赵匡胤从前只是柴荣麾下的禁军将领,是一名迅速崛起的同僚。
如今这个昔日同僚忽然成了天子,还要求所有人俯首称臣,这种身份变化很难让人立即接受。
其中最危险的一个人,便是驻守潞州的昭义军节度使李筠。
李筠不是普通武将。他是郭威建立后周时的重要功臣,长期镇守北方,与北汉、契丹交战,在后周军中资历深厚。
赵匡胤掌握的是京城禁军,李筠控制的则是太行山一带的军事重镇。两人都从后周军队中成长,却最终站到了新旧王朝的两端。
赵匡胤登基后,可以接收柴荣留下的宫殿、官员、军队和疆土,却无法保证每一个后周旧臣都愿意把忠诚一并交出来。
开封城里的朝臣已经山呼万岁,潞州城中的李筠,却还没有决定是否低头。
和对厚重其他官员一样,赵匡胤对李筠同样采取了安抚策略。
昭义军地处太行山东南,是连接河东与中原的重要门户,李筠又是后周资历最深的宿将之一。
如果能够说服他归顺,北方局势便能迅速稳定。因此,赵匡胤不仅加授李筠中书令,还派使者前往潞州慰谕,希望他继续镇守地方,为宋朝效力。
李筠的态度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酒宴之上,他命人挂出后周太祖郭威的画像,当着宋朝使者的面痛哭流涕。
这个举动,并不是简单怀念旧主,而是在公开表明自己的立场——自己效忠的是郭威、柴荣建立的后周,而不是通过兵变登上皇位的赵匡胤。
北汉皇帝刘均通过此事看到了机会,派人秘密送去书信表示可以联合攻打北宋。
即便如此,赵匡胤仍然没有立即用兵。
他又将李筠之子李守节调到开封任皇城使,希望借父子之情缓和双方关系,并通过李守节转达自己的意思,希望李筠顺应天下大势,不要再让百姓经历新的战争。
可李筠最终还是拒绝了。
在他看来,一旦接受宋朝任命,就等于承认陈桥兵变名正言顺,也等于否定了郭威、柴荣数十年的经营。因此,建隆元年(960年)四月,李筠正式起兵反宋,并向北汉求援。
这也是他一生最矛盾的一次选择。
此前十多年,他镇守潞州,最大的职责就是抵御北汉;如今为了恢复后周,却不得不向昔日的敌人借兵。
北汉皇帝刘钧虽然答应出兵,却只是希望借李筠牵制宋朝,双方从来没有真正形成共同目标。
李筠又错过了最好的战机。
谋士闾丘仲卿看出北汉虽然答应支援,却不会又太多的帮助,遂建议他迅速越过太行山,占领怀州、孟州,趁宋朝立足未稳直逼洛阳。
李筠却始终相信,自己多年效力后周,中央禁军中仍有大量旧部,只要打出忠于后周的旗号,便会有人响应。
他看到的是过去的人情,赵匡胤掌握的却是现实的军队。
宋军很快兵分数路北上,慕容延钊、石守信相继击败李筠部队,赵匡胤随后亲自督军,在泽州城南彻底击溃昭义军主力。兵败之后,李筠退守泽州。
面对已经攻入城中的宋军,他没有选择投降,而是纵火自焚,以生命结束了自己对后周最后的忠诚。
从挂起郭威画像,到举火自焚,李筠始终没有改变自己的立场。
只是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守护的是后周的皇室,而赵匡胤继承的,却是后周已经建立起来的制度、军队和统一天下的事业。
正因为如此,李筠虽败得悲壮,却终究无法改变历史前进的方向。
李筠死后,昭义军归降,赵匡胤终于扫清了宋朝建立后的第一个重大威胁。
很多人因此认为,李筠输了,赵匡胤赢了;后周灭亡,宋朝取而代之,一切都画上了句号。
可如果把历史放长来看,会发现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李筠真正无法接受的,是赵匡胤夺走了后周的天下。但历史的发展却证明,赵匡胤继承的,不仅是后周的皇位,更是后周尚未完成的改革和统一事业。
宋朝建立以后,并没有推翻后周原有的一切。
中央官制基本沿用后周旧制,范质、王溥、魏仁浦等后周重臣继续执政,三司、枢密院等重要机构依然运转。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皇帝虽然换了,但国家机器并没有重新拆掉重建,而是继续向前运转。
更重要的是军事制度。
很多人只记住了后来赵匡胤的“杯酒释兵权”,却忽略了一件事:如果没有柴荣此前整顿禁军,赵匡胤根本没有能力完成中央集权。
高平之战后,柴荣大规模整顿军队,淘汰骄兵弱卒,把全国最精锐的部队集中到中央,建立起一支能够压制地方藩镇的禁军。赵匡胤正是在这支军队中成长,并最终掌握了它。
换句话说,赵匡胤能够削弱藩镇,并不是凭空创造出一套制度,而是在柴荣改革的基础上继续推进。
统一天下的路线,同样如此。
郭威稳定中原,柴荣开始主动向四方扩张,已经让统一重新成为现实目标。
赵匡胤即位以后,并没有改变这一方向,而是继续消灭荆南、后蜀、南汉、南唐等割据政权,把柴荣没有完成的事业一步步完成。
从这个意义上说,后周虽然作为一个王朝结束了,但它开启的国家转型,却并没有停止。
李筠没有看到这一点。
在他心里,后周等于郭威,等于柴荣,等于柴氏皇室。柴氏失去了皇位,后周便已经灭亡。因此,他宁愿烧死在泽州,也绝不向赵匡胤低头。
而赵匡胤看到的,却是另一层意义。
他知道,一个王朝真正重要的,不只是皇帝姓什么,而是国家是否能够继续统一、百姓是否能够结束战乱。
因此,他没有推翻后周建立的一切,而是接过了柴荣留下的制度、军队和统一天下的蓝图,并把它继续推向完成。
这也是李筠悲剧真正耐人寻味的地方。
他没有背叛自己的信义。
从郭威提拔,到柴荣重用,再到兵败自焚,李筠始终没有改变自己的选择。对于一位武将而言,这份忠诚足以令人敬佩。
但历史的发展,并不会因为个人忠义而停止。
泽州城里的那场大火,烧尽了李筠最后的坚持,也宣告五代藩镇时代走向终结。此后,赵宋逐步削弱节度使权力,加强中央集权,一个持续两百多年的统一王朝由此建立。
李筠守住了后周的名分;赵匡胤继承了后周的事业。
两人的选择不同,也共同构成了五代走向宋朝、乱世走向统一的最后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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