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到处飘臭味,原先我以为只是地里撒粪,原来还有好些别的原因

我是刘万生,今年五十二岁,土生土长的大同人。我家住在云冈区靠近矿区那片,你要是前两年打我们那儿路过,都不用问路,闻着味儿就能找到——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混杂着煤灰、化工和腐烂东西的气息,夏天最厉害的时候能把人从睡梦里呛醒。今天我要说的,就是这座煤都几十年来的另一种底色,那股飘在每个人鼻子底下却又谁都说不清楚的味道。

我从小在这股味道里长大。八十年代,大同的煤炭工业正如火如荼,每天从矿山那边飘过来的煤尘把天空染成灰黄色,家家户户的窗台上落着一层细细的黑粉末,我妈每天要擦三遍。那时候我们还住在矿务局分的筒子楼里,左邻右舍都是矿上的职工和家属。大人不会跟你说什么PM2.5、空气质量指数,他们只说"又起灰了"。那时候我以为全天下的城市都是这个味道,直到有一年暑假我爸带我去了一趟北京,下了火车我深吸一口气,问我爸:"爸,这里的空气怎么没味儿?"

我爸笑了笑,没说话。那笑容里有一种我那时候读不懂的东西——后来长大了才明白,那叫认命。

我长大以后进了矿务局的机械维修班,干了十多年。煤矿黄金期过了以后,局里效益不行了,我买断工龄出来开了个修车铺,在矿区边上那条国道路口,一开就是十几年。修车铺的位置好,南来北往拉煤的大车都在我这儿加水加气换轮胎,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大几千块。但就在这几年,我修车铺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不是因为车少了,而是因为来来往往的司机们越来越不爱在矿区这一片停下来歇脚。

去年夏天,一个河北来的大车司机在我这儿换完轮胎,摇下车窗跟我说:"师傅,你们这地方怎么这么臭?我跑了十几年运输,全中国的工业区差不多都走过,数你们这儿最难闻。这到底是什么味儿?"

我正蹲在地上拧螺丝,头也没抬地说:"地里撒粪呢。现在正是上肥的季节,农村都这样。"

他哦了一声,递给我一根烟,发动车子走了。

但我说完这句话,自己心里也在犯嘀咕。地里撒粪——这话我用来搪塞外地司机已经好多回了,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股味道哪里是粪肥能解释得了的?粪肥的味道是臭,但有股子土腥气,散了就散了。而从矿区那一带飘过来的味道不一样,它又臭又呛,黏糊糊地扒在你的鼻腔里,有时候早上起来喉咙都是甜的——不是糖果的甜,是一种化学的、让人反胃的甜。

真要追究起来,我们这儿闻了几十年的臭味,煤灰只是表面一层,底下的东西多了去了。

先说煤矿本身。大同的煤,全国有名,但一般人不知道煤挖出来以后有一个环节叫洗煤。洗煤厂把原煤里的矸石和杂质用水洗掉,洗完之后的水叫煤泥水,黑得像墨汁,里面混着煤粉、矿物颗粒和各种各样的化学药剂。以前这些煤泥水直接排到河沟里,矿区的河多少年都是黑的,里面寸草不生。后来环保抓得严了,不让排了,但煤泥水不排了,它得有个去处——煤泥池。池子里的煤泥被太阳一晒,发酵了,那股味道就跟沤了几百年的烂泥潭一样,又臭又腥。我们矿区周边这种池子大大小小不下几十个,有的连个围栏都没有,就那么敞着。

洗煤厂的原煤堆放场也是一个大问题。煤炭在露天堆积,遇到雨雪天气,煤堆内部的温度就会升高,发生缓慢的氧化反应。这个过程中会释放出二氧化硫、硫化氢这些气体。二氧化硫就是火柴燃烧的那种刺鼻味,硫化氢是臭鸡蛋味。这两种味道掺在一起,顺着西北风往居民区一吹——那酸爽,比粪肥厉害多了。住在下风口的人,夏天都不敢开窗户。

但煤泥池和煤堆还不是最厉害的。真正让人受不了的,是我们那个片区的煤化工企业。

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大同搞产业结构调整,说要"延伸煤炭产业链",上了一批煤化工项目。煤制甲醇、煤制烯烃、煤焦化——这些名字听着高大上,说白了就是把煤变成化工产品的工厂。这类工厂在生产过程中会产生大量含有苯、酚、氨、硫化氢等物质的废气和废水。其中最要命的是焦化厂的焦炉煤气和熄焦废水——焦炉出来的高温焦炭要用大量的水来冷却,这个过程中产生的熄焦废水蒸气,里面有酚类物质和氰化物,挥发出来的味道是一种介于苦杏仁和烧焦塑料之间的刺鼻气味,闻久了头晕恶心。

前几年山西环保抓了一轮又一轮,一大批不达标的煤化工厂被关停了,这是事实。但问题在于,关停归关停,偷排偷放的现象并没有彻底消失。有些厂子白天不开工,专门等到深夜十二点以后,估摸着环保执法人员下班了,才开始往外排。这个时候排出来的味道最浓,附近的居民半夜被呛醒是常事。我就被熏醒过好几次,凌晨一两点的时候,那股味道从窗缝里钻进来,像是有人在楼下烧塑料垃圾。

除了工业污染,还有一样东西,说起来可能没那么"高级",但影响的人群一点不少——生活垃圾和污水。大同的主城区这些年管道改造搞了好几轮,城市面貌焕然一新,但在矿区和城乡结合部,污水处理覆盖远远不到位。我修车铺子后面那条排洪沟里流的不是雨水,是周围几个老旧小区的化粪池溢出来的污水,混着路面上冲下来的煤泥、机油和生活垃圾,太阳一暴晒,发酵出来的臭味连后面那排杨树的叶子都能熏黄。一到夏天,那条沟上的蚊子多得吓人,不打驱虫药根本没法在铺子门口蹲着抽烟。

农村的情况更复杂一些。地里的农家肥确实是臭的,春天翻地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是粪便发酵的味道,这个全中国的农村都一样。但大同周边农村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很多农田附近有废弃的小煤矿、小洗煤厂、小焦化厂。这些"散乱污"作坊虽然大多数已经被取缔了,但设备拆了人走了,留下来的东西没处理干净。煤矸石山、废渣堆、污染过的土地——这些"工业伤疤"至今还在那儿,一到雨季,雨水渗进去又渗出来,带着地下的污染物重新回到地表,臭味儿跟着蒸发出来,就混进了农家肥的气味里。

所以外地司机问我"这到底是什么味儿",我其实自己也说不太清楚。因为那压根就不是一种味儿,是好几种味儿混在一起——煤泥水发酵的腥臭味、焦化厂偷排的化学味、煤矸石自燃的硫磺味、排洪沟里生活污水的腐烂味、还有那个季节地里翻出来的粪肥味。所有这些东西杂糅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地方独有的空气配方。可惜这个配方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有个发小叫吴建国,比我小两岁,从小住在同一个筒子楼里。他后来搬去了城区,开了一家小超市,日子过得还算稳当。去年过年我们聚在一起喝酒,他忽然跟我说了一件事——他一个表弟的孩子,今年才九岁,查出了哮喘,一年里发病住院了好几回。他表弟住在矿区附近的一个棚户区改造小区,环境医生说孩子的病跟长期吸入粉尘和刺激气体有直接关系。

我们矿区这一带,得呼吸道疾病的人确实比别的地方多。老年人更多,冬天的时候,医院呼吸科排着长队,咳嗽声此起彼伏。我修车的老客户里有五六个都是矿上的退休工人,退休了没干别的,光往医院跑。一个姓李的师傅,六十五岁,以前在煤矿干了三十年,得了慢阻肺,去年就走了——不是突然走的,每年冬天去医院住,呼吸机上了好几回,最终没挺过去。他走了以后矿上没几个人专门去给他送行,因为这种走法在这片地方不算稀罕事。

早年还在矿务局上班那会儿,我们车间就有一个老师傅,他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里都夹杂着呼噜呼噜的痰音。他说是年轻时候下井落下的病根。井下通风条件差,煤尘浓度高,那时候防护意识也不像现在这样,口罩戴不戴全凭自觉。一天八小时下来,擤出来的鼻涕全是黑的。他在井下干了二十年,肺里的煤尘也该攒了厚厚一层了。后来尘肺病确诊的时候,他已经退休了两年,所有的治疗费用都是自费,矿上说你这情况不是工伤认定范围。他儿子不服,去讨说法,跑了五六趟没人理,最后还是自己借钱给他治。

我每次想起这个老师傅,心里都不是滋味。煤成就了大同,这个没得说。但这座城市和这座城市里的人,为了这点煤付出的代价,真的只有账面上的GDP才能算得清楚吗?

再说一段近两年的事。前年夏天,市里搞了一轮环境大整治,效果是有的,城区的主干道干净了不少,市区公园里那一片人工湖也清了淤,游人多了不少。我家附近的矿区老路也被修了一遍,以前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铺成了平整的沥青路。那一段时间空气确实好了不少,至少白天的时候那股子刺鼻的化工味道少了八九成。我修车铺门口那条排洪沟也被盖板遮了起来,不再是敞着口子了。

但这个好转并没有持续太久。环境集中整治不是长效机制,活动一过,该偷排的照样偷排。有一回夜里下暴雨,我起来关窗户的时候闻见一股熟悉的甜腻味——跟整治之前一模一样,不差分毫。第二天跟修车铺隔壁配钥匙的老杨头一聊,他也闻到了,说是后半夜最浓,呛得他咳了半宿没睡着。

这就是问题所在。大同的空气污染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靠一次专项整治彻底翻身。几十年的煤矿开采、煤化工发展、粗放式的城镇扩张,在土壤、水体和大气中留下了大量的污染"存粮"。有些东西渗到了地下几十米深的土层和地下水里,有些东西沉积在河床淤泥中经年不化,有些东西飘散在空气里被人吸进肺管子。这些东西用一次大扫除是弄不干净的。

说白了,一个人的肺里积了几十年的煤尘,你用再好的药也只能缓解症状,不可能把他变回那个从没下过井的健康的肺。一座城市也一样。

关于煤矸石自燃这个事,值得单独拿出来说说。煤矸石是采煤和洗煤过程中产生的固体废物,说白了就是含碳量不够、卖不上价的"废石头"。几十年下来,大同周边大大小小的煤矸石山不下百座,有的高达十几米、占地几十亩,远看就是一座座黑灰色的山头。煤矸石里残留的煤炭成分在跟空气接触后会缓慢氧化,氧化到一定程度就会自燃。这种自燃的温度不高、不见明火,但会持续释放出大量的二氧化硫和一氧化碳,还有一种让人难以形容的刺鼻味道——像是硫磺加上烧焦的头发混合起来的味道。有些煤矸石山已经烧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了,表面看上去安安静静的,脚踩在上面能感觉到地下发烫,裂缝里往外冒着白色的烟雾。

小时候我们不懂事,觉得煤矸石山上冒烟很好玩,还捡过山上烤得焦黄的石头回去当纪念品。后来知道那些烟里有毒气,才意识到自己当年吸进去的东西有多可怕。但住在那附近的居民呢?他们没有选择。他们每天出门进门,都得路过那些冒烟的"山头"。你让他们搬走?搬去哪里?谁给出钱?

写到这里,我觉得有句话必须得说。

大同这些年一直在努力转型。从"煤都"到"旅游城市",从灰头土脸到修复古城墙、开发云冈石窟、搞文化旅游,方向是对的,成绩也是看得见的。城市面貌的变化,任何一个离开大同几年再回来的人都能感受到。但环境治理这个东西,不光要看表面的面子——街道干不干净、绿化带多不多、景区修得漂不漂亮——更要看那些看不见的地方:空气里还有什么、水里还有什么、土里还有什么。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才是真正影响住在那里的人每天生活的质量与健康的东西。

我和我老婆商量过要不要搬走。她在矿区的小学里当了半辈子老师,熟悉那里的每间教室和每个同事,不太想动。女儿在太原工作,买了房,叫我们过去住。我们去看过,太原的空气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加上故土难离,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有时候晚上我在修车铺门口坐着乘凉,看着远处矿区方向亮着的点点灯光,闻着空气里那若有若无的味道,心里会想,这座生我养我的城市,它还会变好吗?

答案是:它已经在变好了,但还不够好、不够快。

那些关了门的洗煤厂还在不在?在,还占着地。那些煤矸石山还冒不冒烟?冒,只是比以前少了一些。那些偷排的化工厂还偷不偷排?偷,只是更隐蔽了。那条排洪沟里的污水清不清?清了一些,但暴雨天水位一涨,什么陈年垃圾都翻出来了。

真正的变化需要一个过程,而且这个过程不能只靠政府。住在矿区周边的居民也要有意识、有渠道去反映问题。以前大家闻到了就当没闻到,觉得"说了也没用""煤矿城市都这样"。但这种思维本身才是问题的核心——一种对环境和健康问题的麻痹和放弃。

去年底,我们那一片的居民在社区的牵头下写了一份联名信,向上级环保部门反映了持续存在的异味问题。信里附了四十多户居民的签字,不光说了事,还附了大家用手机拍的照片和视频,有夜间冒烟的煤矸石山、有偷排时车间方向的声光变化,也有医院呼吸科排长队的现场。本来想着能有个回复就不错了,结果过了不到两个月,市里派了一个专项调查组下来,在我们那片蹲点蹲了一个星期,沿途装了便携式空气监测仪。后来有两家晚间偷排的企业被查到了,罚款加停产,负责人还被行政拘留。

虽然离彻底解决还差得远,但至少证明了一点——说了不一定没用。问题摆在那里,你不说它就在你肺里沉淀;你说出来了,也许会有变化。

前两天又有一个外地司机在我这儿修车,问我:"师傅,你们这儿比以前好闻了啊。"

我想了想,说:"还是有点味儿,但比以前少了那么一两样。"

他问我少了啥。我说少了明面上的,剩下的都是藏得深的。

他笑了,给我递了根烟。

我点上烟,看了一眼远处暮色里的大同城。云冈大佛在夕阳底下安静地坐了上千年,它看过这片土地被煤灰染黑又慢慢恢复原色,它看着这些住在这里的人一代代来来去去。有些东西会跟着煤灰一起消散,有些东西不会——比如那些残留在土壤深处、地下水里和人们肺部的沉积物,它们留下来了,要用很多年的时间慢慢代谢。

从前我总跟外地人解释说,那臭味是地里撒粪。现在不这么说了。不是嫌丢人,而是觉得没必要遮遮掩掩——城市跟人一样,有病就得治,讳疾忌医才是最大的毛病。我们吸了几十年的煤灰和化学废气,到今天终于敢大大方方地说一句"空气还有味儿",这本身就是一个进步。

毕竟承认问题,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