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3年，英、法、美等西方国家公开声明，对中国的太平天国运动保持中立，绝不偏袒任何一方。
然而奇怪的是，在随后的战场上，不论是太平军还是湘军，手里都拿着当时西方最先进的恩菲尔德和春田步枪，弹药源源不断。
本该被禁运的致命武器，成了交战双方的标配。这背后到底存在着怎样的利益关系，又是谁在悄悄做着这笔军火生意？
一、
我们先来看看当时的实际情况。
太平天国运动爆发初期，不管是清朝的绿营兵，还是刚刚组建的湘军，手里的武器都非常落后。绝大多数士兵拿的还是大刀、长矛，或者是明代就传下来的鸟枪和抬枪。
这些旧式鸟枪需要把火药从枪口倒进去，然后用一根铁条把弹头顶紧，最后还要用火绳去引燃火药。
在这个过程中，士兵必须站立操作，很容易被对方的冷兵器击中。
而且旧式鸟枪的射击距离非常短，一般只有几十米，超过这个距离就根本没有准头。这种落后的武器装备，导致早期的战斗死伤人数极多，但战局却长期陷入僵持阶段。
太平军这边同样如此，大家都在用最原始的冷兵器和老式火器互相对拼，战斗进行得非常缓慢，双方为了争夺一个城镇，往往要进行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反复争夺。
在这种情况下，西方国家在1853年纷纷发表声明。
英国、法国和美国政府都表示，他们在这场中国内部的战争中保持中立。
英国还专门出台了法律，规定英国臣民要是直接帮着任何一方打仗，那就是违法行为。表面上看，西方国家是不打算插手这件事了。
但是，口头上的声明并不能管住商人的手。当时西方国家在上海、宁波、广州等城市开辟了开放的贸易港口。
根据之前签订的条约，外商在这些地方享有领事裁判权。简单来说，就是清朝的官府和法律管不到这些外国商人。
清朝的士兵和官员不能去搜查外国商人的仓库，也不能随便拦截外国商船。这就给军火贩子留出了巨大的活动机会。
当时在上海和宁波，聚集了大量的外国洋行。比如英国的怡和洋行，美国的旗昌洋行，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私人商号。
对这些商人来说，战争就是最好的发财机会。
在欧洲，一支步枪的回收成本只有几个美元，但是运到中国之后，卖给清军或者太平军，价格就能上涨到15两甚至20两白银。
一艘商船只要能顺利送进1000支步枪，利润就足够买下好几艘新船。
在竞争激烈的商业环境下，只要有高额的利润，什么中立声明，什么官方禁令，全都无法阻止商人的交易行为。
刚好在这个时期，欧洲和美国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是克里米亚战争在1856年结束了。
克里米亚战争是英国、法国和沙皇俄国之间的一场大战。在这场战争中，英国军队开始大规模装备恩菲尔德P53步枪。
为了应付战争，英国本土的伯明翰等军火制造中心全天候运转，每天都在大量生产。
但是到了1856年战争结束时，英国政府手里多出了几十万支全新的恩菲尔德步枪。
这些步枪如果继续放在仓库里，不仅需要支付高额的看管和维护费用，而且长期放置也会损坏。
因此，英国的军火商和政府官员都急于把这些积压的武器卖到国外去，换成现钱。
第二件是美国在1861年爆发了南北战争。
美国北方的春田兵工厂和南方的各种作坊都在疯狂生产春田M1861步枪。
美国内战期间，因为战局变化或者质量检验不合格，有大批的步枪被闲置。
这两次战争，直接导致西方世界出现了严重的军火积压，大量卖不出去的武器堆在仓库里。
这些积压的最新式线膛枪，开始寻找新的买主。而当时世界上打得最激烈、最需要武器的地方，就是中国的长江流域。
于是，大量的恩菲尔德和春田步枪，开始通过各种途径被运送到中国。
1861年12月，太平军攻占了宁波。宁波是一个开放的贸易港口，里面住着很多外国商人和领事。
太平军占领这里之后，宁波直接变成了一个没有监管的军火交易市场。
英国驻宁波的领事夏威在给国内写的报告里记录得很清楚，在太平军占领宁波的几个月时间里，有数万支洋枪和几万磅火药通过外国商船送到了太平军手里。
英国和美国的商船把步枪混在普通棉布和鸦片箱子里，直接在码头卸货，太平军则用成箱的黄金和白银来付款。
这种交易完全是公开进行的，外国商人为了获得高额的商业利润，根本不在乎买主是谁。
二、
既然双方都在买枪，那么买枪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我们得看看这两方的资金来源和具体的交易方式。
太平天国在中后期控制了江苏和浙江的大片地区，这两个地方是当时中国最富庶的蚕丝和茶叶产区。
当时的欧洲市场对中国的生丝需求量非常大。
太平军在这些地区设立了专门的贸易管理机构，允许外国商人用船只运送生丝出境，但条件是这些外国商人必须用枪支和火药来进行交换。
通过这种直接的物物交换，太平军不仅获得了源源不断的新式步枪，还得到了大量的优质火药和铅弹。
外国商人在上海和宁波的洋行里把生丝装船运回欧洲，转手就能获得数倍的利润，因此他们非常愿意配合太平军进行这种交易。
外国商人对政治不感兴趣，对谁当皇帝也不感兴趣，他们只要生丝、茶叶和白银。只要太平军能拿出这些东西，洋行就愿意把最新式的恩菲尔德步枪装上船，送到太平军的防区。
清朝这边，曾国藩的湘军和李鸿章的淮军也面临着同样的难题。
他们发现太平军的火力越来越猛，自己那些老旧的鸟枪根本没法打。
湘军和淮军为了买枪，开始在地方上大量开征厘金。厘金制度是清朝政府为了应付太平天国运动而临时设立的一种商业税。
简单来说，就是商人在运送货物的过程中，每经过一个关卡，就要按照货物价值的1/100左右交税。
由于江南地区的商业非常发达，湘军和淮军通过设立大量的厘金关卡，征收到了数额巨大的资金。
这些资金并没有上缴给朝廷，而是直接留在了地方，由曾国藩和李鸿章支配，专门用来购买新式武器。
此外，李鸿章还通过上海的海关税收，获得了稳定的外汇来源，他们用这些钱直接在上海向英美商人购买大量的洋枪和弹药。
李鸿章在1862年带着淮军刚到上海的时候，看到了守城的洋人军队和雇佣兵手里的洋枪。
他在给曾国藩的信中写道，洋枪每杆虽然要卖到十七八两白银，但是威力确实比我们的泥金鸟枪大得多，士兵拿到这种枪，战斗力会提升很多。
李鸿章随即动用了上海地方上所有的财政收入，开始大规模向外国商行订购步枪。
我们来看看这两种枪为什么这么受欢迎。
不管是恩菲尔德P53还是春田M1861，都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前装线膛击发枪。
在这之前，大家用的都是滑膛枪，子弹是圆形的铅弹，打出去之后在空中乱飘，超过50米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而恩菲尔德和春田步枪的枪管里面有膛线，使用的子弹是米尼弹。
这种子弹的底部是空心的，射击的时候，火药气体膨胀，把子弹的底部撑开，紧紧贴住枪管里的膛线旋转着飞出去。
这就让步枪的有效射程直接达到了400米以上，最远甚至能打到700多米。
而且它们的击发方式是用火帽，比以前用火绳或者燧石要可靠得多，下雨天也能照常开火。
在战场上，如果一方拿着只能打五十米、下雨还不能开火的旧鸟枪，另一方拿着能在四百米外精准射击的恩菲尔德步枪，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战斗。所以，双方都开始疯狂购买这两种枪。
除了直接向外国商行购买，战场上的缴获也是一个重要来源。
清朝官府在上海出钱组建了一支由洋人指挥、由中国士兵组成的雇佣军，也就是华尔创立的“常胜军”。
这支军队是全副武装的洋枪队，装备的全是最新式的英美步枪。
但是在早期的战斗中，常胜军经常被太平军打败。
在青浦和太仓的战斗中，太平军多次击败常胜军，每次都能缴获数千支恩菲尔德步枪和大量的弹药。
太平军拿到这些枪之后，也组建了自己的洋枪队，还雇佣了一些外国退伍士兵来当教官，教太平军士兵怎么装填、怎么瞄准。
外国政府对这种走私行为采取了默认的态度。
虽然英国和美国政府多次重申中立，甚至在口头上要求军火商停止交易，但实际上，上海的外国领事馆根本不去认真查处。
因为英国和美国的纺织厂需要中国的生丝，本国的军火商需要出口积压物资，这种贸易对他们的国内经济有巨大的好处。
只要走私商船没有做得过度，没有直接在租界门口开火，领事馆通常都会装作看不见。
三、
到了1862年和1863年，这场军火交易规模达到了最大，交战双方的武器装备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李鸿章的淮军在上海通过大量的资金投入，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了武器的更换。根据当时的记录，淮军的几个营在短短几个月内就换上了两万多支英制恩菲尔德步枪。
淮军士兵不再使用大刀和长矛，而是整齐地拿着洋枪排成队列。李鸿章在写给朝廷的奏折里说，他的军队已经实现了全部装备洋枪的目标，战斗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在随后的苏常战役中，淮军就是靠着这些先进的步枪，使防守的太平军在火力上处于劣势。
而太平军这边，李秀成手下的精锐部队也装备了大量的洋枪。
在进攻上海和守卫苏州的战斗中，双方士兵手里拿的其实是完全一样的恩菲尔德和春田步枪。
当时在战场的河道两岸，经常出现双方用同样的英国步枪互相射击的场景。
根据当时在常胜军中任职的英国军官记录，太平军的洋枪队在对射中表现得非常顽强，他们的火力和射击精度甚至不比常胜军差。
但是，这种完全依赖进口和走私的武器供应，存在着致命的弱点。
由于西方国家在1860年《北京条约》签订后，逐渐把政策调整为扶持清政府，英国和美国官方开始对太平军的军火输入进行限制。
虽然黑市走私依然存在，但是太平军获取弹药的成本越来越高，渠道也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特别是到了1863年以后，清军封锁了长江中下游的关键航道，外国走私船很难再把成箱的步枪和火药运进天京和苏州。
与之相反，清军的采购渠道却变得非常顺畅。
李鸿章和曾国藩不仅可以通过上海海关公开进口步枪，还开始思考一个更深远的问题：如果一直靠花钱买洋人的枪，不仅资金消耗巨大，而且一旦洋人不卖了，军队就会失去战斗力。
他们决定必须自己掌握制造这些先进武器的技术。
于是，曾国藩在安庆创办了内军械所，开始尝试制造子弹和修配洋枪。
李鸿章则在上海创办了三家小型的枪炮厂，后来这些厂合并成了江南制造总局。在南京，李鸿章又创办了金陵机器局。
这些近代工厂建立起来之后，第一步工作就是拆解、研究和仿制恩菲尔德步枪以及春田步枪。
江南制造总局建立之初，主要的工作就是修配和仿制英美步枪。
由于中国过去的铁匠工艺和外国的机器工业有很大差距，江南制造总局特意从美国购买了成套的机器设备，并雇佣了外国的技术人员来指导生产。
中国工匠在这些厂里开始学习如何使用机器来加工精密的枪管和击发装置。
到了同治年间，江南制造总局已经能够成批地制造出合格的子弹和修配好的步枪，这让清军不再完全依赖海外进口。
金陵机器局则专注于生产火药和炮弹，保障了清军在战场上的弹药供应。
这些近代企业的建立，让中国的武器生产技术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到了1864年太平天国运动失败的时候，清朝的地方主力军队已经完成了从冷兵器向现代化热兵器的转变。
这场由西方商人的利润追求和走私网络推动的军火输入，在客观上推动了中国购买和制造新式武器的过程。
虽然西方国家在名义上保持了十年的中立，但他们卖出的几十万支恩菲尔德和春田步枪，却改变了这场中国内战的进程，也为后来的洋务运动奠定了技术和工厂的基础。
这种结局，是当年那些只顾着赚钱的外国军火商所没有想到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