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初,朝鲜中部山区,一支中国步兵分队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夜色中缓慢爬行,衣服上糊满泥土和枯草,只剩下隐约的呼吸声。山坡下,是灯火通明的英军阵地,照明弹时不时升起,又迅速熄灭。有人压低声音问:“再靠近几米,怕是要被看见了。”带队军官轻轻回一句:“天亮前,必须贴到他们脸上。”
这一幕,几乎可以概括志愿军步兵在朝鲜战场上的作战方式:在别人以为不可能的距离和条件下,悄无声息地接近,然后突然发力。这种打法,让习惯了坦克、火炮、空军配合的英军相当不适应。多年以后,当时身在英军29旅、后来做到北约北欧方面军总司令的英国上将法勒·霍利回忆朝鲜战场时,用了一句颇为刺耳但坦率的话:在他见过的中、德、美、苏四国步兵中,中国步兵的整体战斗力,让他印象最深。
他之所以得出这个判断,和1951年两场战役密切相关。一场发生在釜谷,一场发生在三八线附近的高地;两场战役,他都站在英军一侧,却两次被中国步兵“打懵”,一次侥幸脱身,一次则直接成了战俘。
有意思的是,如果只看装备和战前履历,很难想象结果会是这样。英军29旅配属坦克、重炮,通信完备,军官大多经历过二战欧洲战场;而志愿军许多步兵,却是靠着步枪、轻机枪和极有限的迫击炮,在山谷间和寒风中一点一点“抠”阵地。差距摆在那儿,结局却完全逆转,这就值得细细拆开来看。
一、中国步兵的“隐蔽功夫”,从哪儿练出来的
朝鲜半岛冬季的山地,不只是冷,更“硬”。山高、沟深、树少,积雪一盖,稍微一动脚印就很明显。英军很依赖探照灯、照明弹和火力封锁,按他们在西欧战场的经验,只要天黑前把火力线封死,再配合侦察和无线电,夜里敌人很难悄悄摸上来。
志愿军的思路截然不同。大量部队来自东北、华北农村,长年在山林、河谷间行军打仗,对地形的敏感几乎成了本能。为了适应朝鲜的夜战环境,部队在入朝前和战场间歇期专门练习昼伏夜出、夜间无灯行军,甚至有些连队要求战士在山地夜行时,不借手电,只凭星光和地形感觉前进。
到了1950年冬天,志愿军在鸭绿江以北集结时,就已经初步形成一套适合朝鲜战场的作战常规:白天隐蔽在山沟、洞穴甚至雪堆里,尽量不暴露烟火;夜间,成小股在山脊和山腰穿插,用树枝、草皮伪装身体,接近敌人阵地外围。远远看过去,和乱石杂草几乎没有区别。
这种训练出来的“隐蔽功夫”,在1951年新年发起的第三次战役中,发挥得淋漓尽致。对于英军来说,这场战役的印象,恐怕就是一种感觉:对手“凭空”出现。
二、釜谷高地:英军自信满满,却被步兵“贴脸”
1951年1月1日,志愿军第三次战役打响。英军29旅部署在三八线一带,担任防御和迟滞任务。旅里有名气的不少,其中“皇家来复枪团”和格罗斯特营都在二战中留下过战史。旅部判断,中国军队缺乏重炮和空军,大规模昼间攻击的难度很大,所以把主要精力放在白天的火力封锁和机动防御上。
釜谷一带的高地,是29旅的重点防守区域之一。地形不算险要,但能够俯瞰周边道路,对整个阵地有牵制作用。英军按照常规做法,在山上挖战壕、构筑工事,把机枪阵地和迫击炮阵地布在坡顶和侧翼,夜间还定时发射照明弹,生怕有人接近。
对面,是志愿军39军116师347团,团里有个有名的“钢七连”。这支连队在国内战场上就以硬仗多、伤亡大而出名,这回被安排承担开路任务,要啃下釜谷高地,为后续部队打开突破口。
攻击时间定在夜里。战前,347团仔细勘察了地形,确定几条接近路线。白天,连队隐蔽在离英军阵地几公里外的山凹里,战士们把白布、草绳绑在身上,给棉衣涂泥,连帽子都塞上枯枝。到了夜幕降临,他们分批次从不同方向开始爬行,时走时停,硬生生靠着手肘和膝盖往前挪。
就在这种慢吞吞的接近中,有一件事让后来许多人印象深刻。根据战后志愿军战士的回忆,为了迷惑英军,有小股战士扛着白布和缴获的美式装备,假装溃兵往英军阵地方向“逃跑”,还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英军哨兵远远看见,犹豫了一下,还以为是友军或投诚者,有人甚至探出身子想看清楚。等发现不对劲时,埋伏在两翼的中国步兵已经开始冲刺。
“连长,前面英军喊什么听不明白。”有战士低声问。连长厉凤堂只回了一句:“不要理他,看军号。”
随着一声短促的军号,两侧山坡上突然响起了密集的冲锋号回应。躲在山坳里的“钢七连”战士们一跃而起,端着刺刀,顺坡往敌人阵地冲过去。照明弹在空中炸开,映出一片扭打的身影。英军本以为对手会顾忌火力网,没想到直接贴身白刃战,枪托、刺刀、手雷混到一起,用英军战后战史的话说,那一夜的阵地“被一群不知疲倦的步兵淹没”。
“他们不怕近身吗?”多年之后,有记者问霍利。霍利沉默了几秒钟,用略带感叹的口气说了一句:“他们更怕浪费机会。”这话的意思,听起来简单,背后却是真正的战场认识:在装备处于劣势的情况下,中国步兵很清楚,一旦拉开距离,就要挨炮、挨机枪;反而是贴近了,利用地形、利用夜色,把敌人拖入混战,才有机会一口气把阵地咬下来。
釜谷高地的争夺持续了很久。英军不断用炮火轰击被突破的阵地,企图把攻击部队直接“抹平”。“钢七连”在山脊上来回穿插,白天几乎趴在石缝里不动,等到夜里再往前挪一点。连长厉凤堂在一次炮击中负伤,仍然坚持指挥,直到终因伤重牺牲。指导员先后倒在阵地上,连里的骨干越打越少。
关键时刻,一个平常不起眼的司号员站了出来。郑起,战友们都叫他“小郑”,平日里负责吹号传令。连长、指导员相继牺牲后,他接过指挥任务。英军估计高地上的中国兵顶不住多久,开始准备组织反冲锋,期望把阵地夺回来。
就在敌人集结完毕的当口,山头上突然响起一阵高亢的冲锋号,紧接着,是一片杂乱的呐喊。英军误以为援军赶到,“中国兵又增兵了”,犹豫之下,冲锋节奏乱掉,有些士兵甚至趴在地上不敢动。其实,高地上的步兵已经减少到几十人,郑起利用对方不了解情况的心理,硬是用一支军号稳住了阵地。
战后统计,参与战斗的“皇家来复枪团”一个营几乎被打散,团旗也被缴获。釜谷高地被志愿军牢牢抓在手里,为整个第三次战役的发展打下了一个关键支点。对于英军29旅来说,这一仗给他们上的课非常直接:对方不是临时拼凑的杂牌军,而是一支在隐蔽、渗透和近战方面有自己套路的步兵部队。
三、坦克与炸药包:议政府的非对称较量
如果说釜谷高地的争夺,让英军意识到中国步兵的“贴身能力”,那么议政府一带的反坦克战斗,则让他们第一次认认真真思考:机械化优势,在这片山地里究竟值几个钱。
在第三次战役推进过程中,志愿军各军之间的协同不断展开。英军29旅依仗坦克和装甲车,试图通过公路和宽谷地区实施机动作战,既救援被包围的部队,也掩护后撤。按照北约当时的战术教范,坦克营在山地边缘开进,步兵跟随掩护,就算遇到阻击,也可以凭借火力和装甲“硬砸”过去。
志愿军50军34团接到的任务,就是在议政府方向顶住英军皇家坦克营的突破。问题摆在眼前:部队的反坦克火力极其有限,只有少量反坦克炮和反坦克枪,难以在远距离上有效毁伤敌军厚重装甲。面对这种情况,参战军官选择了一条看上去很“笨”的路——让步兵贴近坦克,直接用炸药包解决。
这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此前多场战斗中摸索出来的办法。志愿军在入朝之前,就有针对性地训练过反坦克小组。有的战士负责携带炸药,有的负责掩护,有的则专门盯着坦克的履带、发动机和观察孔。简单说,就是奔着“软肋”去,炸断履带、炸毁尾部,让坦克失去机动和火力优势。
在议政府附近的几个制高点和路口,34团提前埋伏,挖了深壕,伪装得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等坦克车队在炮火掩护下缓缓向前时,壕沟里的人静静地趴着,任由履带碾过头顶上方几米处的土层。等坦克过去一小段,反坦克小组突然窜出,一头扎向坦克后部和侧翼,有的干脆从斜坡滑下,直接扑在履带附近的转弯处,把早就准备好的炸药塞进缝隙。
“听到金属响,就说明贴着了。”有老兵后来回忆当年的训练时这样说。那一刻,步兵和坦克之间的距离几乎为零。一旦炸药引爆成功,坦克被炸翻或甩掉履带,后面的车队就被迫停下来,成为固定目标,后续的火力和步兵攻击就容易施展。
战后统计,英军皇家坦克营在这一带损失惨重,多辆坦克被毁或被迫弃车。志愿军方面的资料提到,“击毁31辆坦克,毙伤俘敌军数百人”,虽然具体数字在不同战史中略有差异,但有一点很明确:这一仗,让装备精良的英军第一次感到,靠坦克“碾压”的那一套,在这样的山地和对手面前,并不保险。
有英军军官后来写战史时提到一个细节:他们通过望远镜看到有人从山坡上朝坦克冲下来,以为是“无意义的自杀式攻击”,等到爆炸掀翻第一辆坦克时,才意识到那不是莽撞,而是有准备的战术。不得不说,这一认识转变,本身就是那段战场经历留下的“烙印”。
从战术角度看,议政府一带的反坦克作战,是典型的非对称较量。双方比的不是谁的装备更先进,而是谁更懂得利用地形,谁更敢承担风险。一个炸药包,一条山沟,几名训练有素的步兵,在那种环境下,有时候确实比远在后方的重炮更“管用”。
四、格罗斯特营被围:英军王牌陷在三八线
英军29旅中最有名望的部队,是格罗斯特营。这支部队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8世纪,多次参加英国本土以外的战争,在二战中又经历了欧洲战场的洗礼。在英国军界的传统印象中,格罗斯特营是能打硬仗、守得住阵地的“老牌劲旅”。
1951年4月下旬,志愿军展开第五次战役,目标之一就是打乱联合国军在三八线附近的部署。此时,英军29旅仍然布防在关键位置,格罗斯特营被安排在一片高地地带,担负阻击责任。营长卡恩和参谋们研判后认为,只要守住高地,依托后方的炮兵支援和邻近部队的配合,就可以抗住一段时间,待联合国军组织起大规模反攻,再考虑整体调整。
问题在于,志愿军的行动速度和穿插深度,远超他们的预期。63军等部队采取多路迂回、分割包围的方式,一边切断英军与友军之间的地面联系,一边利用夜间对高地发起攻击。白天,双方在山头对峙,炮弹在山脊间来回呼啸;到了夜里,志愿军小股步兵摸到英军阵地周边,用手榴弹和轻武器进行骚扰攻击。
霍利当时就身在格罗斯特营的防线一侧。他回忆说,最让人心烦的是夜里的动静。每当英军试图加固工事,挖壕加宽加深,山坡下或对面山腰就会响起一阵迫击炮和机枪的交叉火力。“你只要一动,他们就开火,好像一直在听你的动静。”有英军士兵这样抱怨。
英军指挥部并非不想救援,问题在于,派来的增援部队在接近时也遭到了志愿军的阻击。第三次战役中积累的经验,此时又派上了用场:志愿军同样通过夜间机动抢占有利山头,打“腰斩”战,先把救援部队拖住,再集中火力收紧对格罗斯特营的包围圈。
随着战斗持续,格罗斯特营的弹药和补给开始紧张。炮兵支援时有时无,联络线路频繁被切断,伤员越来越多。在这样一种半包围乃至全包围的态势下,守高地变成了一件越来越吃力,又看不到明确希望的事。
“我们试过突围。”霍利后来在一次访谈中回顾,“但每次往外一冲,不久就会发现,面前又是他们的火力。”短短几句话,其实勾勒出一个简单却残酷的画面:每一个以为是“突破口”的山坳背后,很可能已经被志愿军提前占了位置。
在某个关键夜晚,志愿军加强了火力压制。迫击炮集中射击英军阵地后方的沟壑和山脊,把格罗斯特营与外界的联系彻底切开。高地上的英军官兵只能靠手边有限的弹药和口粮支撑。卡恩营长和军官们召开会议,讨论能否再组织一次大规模突围。
“再冲一回?”有人提出,“如果能冲过那条谷地,也许还能接上友军。”但很快,另一个声音压了下来:“现在连方向都不清楚,伤员怎么办?炮火压不下去,出去就是被打散。”争论持续了很久,结论却越来越明显:在缺乏后方火力和可靠向导的情况下,贸然突围,只会送更多人命。
1951年4月底,格罗斯特营的支撑点一个接一个被攻破。终有一刻,大批英军官兵放下武器,走出工事。志愿军士兵按照命令集中收缴武器,押送战俘向后方转移。这次战斗,英军29旅付出了严重代价,仅格罗斯特营就有数百人被俘,其中包括大量伤员。霍利,也在这场收缩溃败中,成了一名战俘。
不可否认,对英军来说,格罗斯特营的被围和投降,是一段难以启齿的记忆。毕竟这支部队在英国军史上曾经光环加身,而在朝鲜的山岭间,却被一支装备羸弱得多的步兵部队死死按在高地上,直到彻底失去战斗能力。
五、战俘营里的两年:对手身份变了,观察却更近
被俘之后,霍利和同伴们被押往后方战俘营。关于战俘营位置,各类资料并不完全一致,但可以肯定的是,营地远离前线,不时能听到远处炮声,却看不到战火。志愿军方面在战俘营的管理上,遵循的是集中居住、统一供给、有限度劳动和教育相结合的方式。与一些西方人想象中的“虐待”不同,大多数战俘的基本生活保障还是维持住了。
“你真觉得能逃出去?”战俘营里,一位年纪略大、在二战中也当过战俘的英军军官忍不住问他。
霍利当时只说了句:“总要试一次,不然总记着自己是战俘。”这话透露出的是一种职业军人的固执:哪怕成功可能性不大,也要用行动保持某种“尊严感”。
逃跑尝试很快被发现。志愿军守营部队按规定,把他抓回来,做了笔录,没有动用体罚,只是加强了看守和说服工作。几次下来,霍利意识到,在不熟悉环境、不掌握路线的条件下,他的经验和勇气并不能改变现实。
两年左右的战俘生活,让他有了一个和战场截然不同的观察角度。他看到看守战俘的志愿军士兵,也许白天还在站岗,晚上就蜷缩在临时搭起来的铺位上打盹;他看到一些身材削瘦、衣着不整的警戒员,一边吃着简单的粗粮,一边认真翻看从前线带回来的小册子。相比英军军官习惯的正规军营,战俘营显得简陋、节省,却透出一种的确不太一样的气质。
1953年7月,朝鲜停战协定签署后,大批战俘开始办理遣返。霍利也在其中。他离开战俘营时,回首看了一眼营地,身边的战友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默不作声。两年时间,对一个二十多岁的军官来说,既是中断,也是一个记忆深刻的断面。
六、从战俘到上将:霍利的比较与判断
战争结束后,霍利重返英国军队体系,并没有因为曾为战俘而停步。他继续接受培训、任职,参与冷战时期北约防务的相关工作。随着资历和经验的累积,他在1975年升任北约北欧方面军总司令,军衔为上将。站在那样的位置上,再回看二十多年前的朝鲜战场,他的视角,已经不是一个连、一个营的局部,而是整个冷战格局下的地面力量对比。
在公开和半公开场合,霍利谈论过多国军队的步兵能力。他年轻时曾在欧洲战场和德军对抗,对德军步兵严谨的训练、射击技术、协同能力颇为认可;在北约体系中,他接触最多的是美军,美军步兵依托火力和后勤系统,进攻时冲击力强,防御时也很讲究火力配置;对苏军,他了解的是一种“大兵团作战”的风格,步兵更多融入整个集团军的战役体系中。
可当话题转到朝鲜,他的态度明显慎重了几分。他提到过这样一段意思:如果只比较装备和单兵技术,德、美等国步兵有自己的长处;但一旦把“隐蔽能力”“夜战”、“耐受艰苦”和“执行复杂渗透任务”的能力算进去,那在他亲身经历的战场上,中国步兵展现出来的综合能力,的确让人难忘。
有人问他:“你真觉得中国步兵比德、美、苏都要强?”霍利没有用绝对化的语言,却指出,那些年各国军队都在强调机械化、火力和空中优势,而志愿军步兵在极其有限的物资条件下,把“人”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这一点,在他看来,是值得严肃看待的。
用他的话来说,中国步兵的战斗力不只是勇敢,更重要的是能在极不利的条件下,把战术执行到位。他提到釜谷高地的夜袭,提到议政府的反坦克战,也提到格罗斯特营被围困时志愿军对地形的运用。他认为,这些都说明,中国军队在朝鲜战场上形成了一套不同于西方教范的步兵作战模式。
站在一个职业军人的角度,这样的评价并不轻易给出。尤其是对于一个曾被对手俘虏、在战俘营待过两年的英国军官而言,承认对手在某些领域的“更强”,本身就是一种基于事实的判断。
如果把第三次战役的釜谷争夺、议政府的反坦克战和第五次战役格罗斯特营的被围被俘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很清晰的线索:在朝鲜战场,志愿军步兵依靠隐蔽、夜战、穿插和贴身攻击,打出了与传统机械化联军完全不同的一种作战样式。这种样式,有其时代局限,但在当时的那片山地上,确实改变了战场力量对比。
霍利的经历,只是这段历史的一个切面;他的评价,也并非唯一的声音。但从一个曾经的对手、后来又站在北约高层的军人的口中,道出“中国步兵,比德、美、苏更强”这样的感慨,足以说明,在1950年代初的朝鲜群山之间,这支来自东方的步兵队伍,已经用一次次硬仗,把自己的能力,刻进了对手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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