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爸爸,你可来啦!”
一九五三年十月二十二日,平壤露天剧场里,一个朝鲜少年扑向湖南新化来的罗迭开。
罗迭开伸手去扶,眼泪先下来了。
他这一趟到朝鲜,本是来看儿子罗盛教长眠的地方。没想到,儿子没能再喊他一声爹,另一个孩子却在众人面前喊了他“爸爸”。
这声喊,隔着一条冰河。
一九五二年一月二日清晨,朝鲜平安南道成川郡石田里,河面结着冰。
罗盛教在附近训练。他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第四十七军一四一师侦察队文书,湖南新化人,二十一岁。
河上有孩子玩耍。
冰面忽然裂开,一个叫崔莹的朝鲜少年掉进三米深的冰窟窿。岸边几个孩子哭喊起来,罗盛教听见声音,跑过去,边跑边脱下棉衣。
水是刺骨的。
他跳下去,摸到崔莹,把孩子往上托。冰口太薄,人刚靠上去,冰又碎了。
一次不成。
再来一次。
罗盛教又潜下去,把崔莹托出水面。崔莹还没抓稳,又滑了下去。
这时候,岸边的人去找杆子。罗盛教在水里第三次摸人,最后用尽力气,把崔莹顶出水面。
孩子得救了。
罗盛教没有上来。
战友和乡亲们再把他捞起时,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已经闭上了眼。他的棉衣还在岸上,河面的破冰被冷风一点点封住。
这事最早差点只成了一次普通事故。
连队起初并不知道水下发生了什么。真正把事情说出来的,是崔莹和石田里的乡亲。
崔莹活下来了,可他心里记住了水下托起他的那个人。乡亲们也记住了:那不是失足落水,是为了救朝鲜孩子。
事情报上去后,罗盛教被中国人民志愿军政治部追记特等功,授予“一级爱民模范”称号。朝鲜方面也授予他一级国旗勋章和一级战士荣誉勋章。
罗盛教牺牲的河、山和村庄,后来都有了他的名字。
石田里改成罗盛教村。
河改成罗盛教河。
安葬他的佛体洞山,改成罗盛教山。
一个普通战士,留在了异国山河里。
消息传回湖南新化,罗家院子里少了一个儿子。
罗迭开是农民,手上是常年做活磨出的茧。他知道儿子上了朝鲜战场,也知道战场上会死人,可真等到噩耗进门,人还是像被掏空了一截。
崔莹后来给罗迭开写信,称他为父亲。
这封信到罗家时,罗迭开看到的不是一个陌生名字。他看到的是儿子在冰水里拼命托起来的那条命。
他认下了这个朝鲜孩子。
一九五三年,《朝鲜停战协定》签字后,罗迭开受邀赴朝。
他到了平壤,也到了罗盛教牺牲和安葬的地方。可最让他站不稳的,不是墓碑,是崔莹从人群里奔过来的那一刻。
少年喊爸爸。
老人喊崔莹。
他们抱在一起。
罗迭开眼前大概有一瞬间是乱的。怀里这个孩子不是盛教,可盛教正是为这个孩子没有回家。
崔莹捧出礼物:两套朝鲜民族服装,一匹母亲手织的家绢。
罗迭开也打开带来的包,里面有毛主席石膏像、蓝色毛绒衣裤、内衣、金星钢笔和日记本。
礼物不贵重。
可每一样都像家里人给家里人准备的。
崔莹说,他决心替盛教哥哥做罗迭开的忠实儿子。
罗迭开拉着他的手,把盛教母亲托付的话说给他听:好好念书,提高文化,将来全心全意给人民办事。
老人没说多少漂亮话。
这就是父亲能给另一个儿子的嘱咐。
那次访问里,还有一个场面。
在朝鲜劳动党中央的大礼堂,金日成首相问清罗迭开是罗盛教的父亲后,举杯对他说:“谢谢你这样的好爸爸。”
罗迭开站在那里,听完这句话,身后不是一个人的丧子之痛,而是一个中国农民把儿子交给战场之后得到的回答。
后来,罗迭开到了罗盛教村。
村里两千多人从半夜三点起等候。青年打扫道路,姑娘采花,孩子们围上来喊“阿爸吉”。
罗迭开被人群簇拥着。
这个从湖南乡村来的老人,在朝鲜土地上忽然有了许多孩子。
夜里,崔莹家中,墙上挂着罗盛教画像,也挂着毛主席和金日成元帅的相片。
罗迭开盘坐在屋里,给崔莹讲盛教小时候的事:六岁读书,白天学了,晚上又去教同村孩子;放牛、割草、打柴,也没耽误写字。
崔莹伏在席上,一边听,一边往笔记本上记。
他记的不是故事。
是另一个人替他活下去的重量。
往后的日子里,崔莹没有把这声“爸爸”停在一九五三年。
一九五四年,他到湖南新化,看望罗盛教的中国父母。
一九五五年,他参加朝鲜人民军。后来,他成了坦克部队营长。一九七七年,崔莹因公殉职。
罗迭开也没有只去过一次朝鲜。
一九七〇年三月,志愿军入朝作战二十周年之际,他再次受邀赴朝,在平壤群众大会主席台就座。
那时,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
他知道,儿子留在这里,崔莹也从这里站起来。
一九八六年六月二十一日,罗迭开去世。
朝中友协中央委员会、平安南道委员会向湖南省人民政府发来唁电,崔莹之子崔吉顺也以家人的名义发来唁电。
一条冰河,连起了两户人家。
如今,平安南道成川郡朔仓里,罗盛教墓旁有纪念碑,也有纪念亭。碑上刻着那句题词:罗盛教烈士的国际主义精神与朝鲜人民永远共存。
风从罗盛教河上吹过,墓前有人清扫,学校里的孩子还会去那里献花。
罗迭开当年站在儿子墓前,身边是喊他爸爸的崔莹。
一个儿子睡在山上,一个儿子站在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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