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六年秋,济南贡院。四十八岁的蒲松龄坐在号舍里答卷,文思泉涌,越写越快。写完回头一检查,血一下凉了——隔页了。

一页纸空在那里,他跳过去写了。

科场术语叫"越幅"。卷面格式错乱,视同作弊,直接除名,还要张榜公示。三年的准备,连交卷的资格都没了。

他后来把那个瞬间写进词里:"得意疾书,回头大错,此况何如!觉千瓢冷汗沾衣,一缕魂飞出舍。"

千瓢冷汗。魂飞出舍。

相当于今天高考,作文写得太投入,写到装订线外面去了。答得再好,机器不读,零分。

要理解这盆冷水有多凉,得回到二十九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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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十五年,十九岁的蒲松龄参加童子试。县、府、道三场考试,三个第一。主考官是山东学政施闰章,当时的大诗人。他读完蒲松龄的卷子,批了八个字:观书如月,运笔成风。

三试第一是什么概念?差不多是全县中考状元,还被阅卷组长点名夸文笔。整个淄川都觉得,这孩子将来起步就是个进士。

蒲松龄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

然后他开始考举人。乡试三年一场,他从二十几岁考到六十多岁,场场去,场场挂。

没人说得清为什么。文章好是公认的,同乡的进士高珩欣赏他,名满天下的王士祯欣赏他。可考举人考的不是才华,是八股,是格式,是考官的口味,有时候纯粹是运气。

他就是不中。像是十九岁那年把一辈子的运气用完了,往后全是账单。

四十八岁,越幅被黜。五十一岁咬着牙再进考场,第二场病倒,没答完卷,又废了。

这里得说说他靠什么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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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松龄一辈子的正式职业,是家庭教师。三十九岁起,在同县西铺村毕际有家坐馆,教人家几个孩子读书,一教三十年。年薪,八两银子。

八两什么概念?当时一个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就要二十两。也就是说,这位山东最有才华的文人,工资不够养家的一半,缺口全靠妻子刘氏在家种地纺织补上。

住家家教,包吃住,月薪折算下来两千出头,一干三十年。这就是写出《聊斋》的人的收入水平。

六十三岁那年,他最后一次走进考场。又没中。

回家以后,刘氏跟他说了一段话,大意是:算了吧。你要是命里该显贵,这会儿早当宰相了。山里有山里的活法,何必非得要那个功名。

他听了媳妇的。不考了。从十九岁到六十三岁,四十四年。

七十一岁,官府按惯例给了他一个"岁贡生"——熬年头熬出来的安慰奖,一个虚名,大概相当于"资深落榜生荣誉证书"。领证那年,他离去世还有四年。

故事到这里,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但你我都知道不对——这人是蒲松龄。

白天教书,晚上他钻进自己那间叫"聊斋"的书房写东西。写狐狸精,写穷书生,写考场里的鬼,写阎王殿里的贪官。从青年写到白头,写了四十多年,将近五百篇。

传说他在柳泉边摆过茶摊,请过路人喝茶,代价是讲一个奇怪的故事。这传说不一定真,但《聊斋》里确实装满了整个底层社会的声音——他坐馆的三十年,天天泡在这些声音里。

我最喜欢的一个细节是:王士祯读完手稿,题了一首诗,"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诗"。据说想出重金买这部稿子。蒲松龄没卖。

年薪八两的人,没卖。

他生前没钱刊印这部书。手稿在他死后压了五十年,到乾隆年间才第一次刻印。然后火遍全国,改编,续写,翻译,一路火到今天。

当年考中的那些举人、进士,名字埋在登科录里,没人翻。落榜生蒲松龄进了课本,他笔下的聂小倩,隔几年就上一次大银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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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考了一辈子没考上的东西,早就没了。他随手写的"没用的东西",活了三百年。

所以我一直想不好该怎么定义他这辈子。主业失败四十四年,副业封神三百年——你说,他这一生到底算输了,还是算赢了?我先站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