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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期故事关键词:聊聊斋-

“故事至此,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掷下惊雷:‘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为美。’世人迷于皮相,惑于假象,将明明张胆的恶鬼当作绝世佳人,这是何等的荒唐,又是何等的真实?”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李冶《八至》

《聊斋志异》中的许多女精魅很讨人喜欢,鲁迅说:"花妖狐魅,多具人情;和易可亲,忘为异类。" 《聊斋志异》中的很多女鬼、女妖,很有人性,性情随和可爱,比如婴宁、香玉、小翠、聂小倩、辛十四娘,但这则故事的女主角长相狰狞、凶恶残忍,成了无数人的童年阴影。幼年的我,看过此篇,几成梦魇。

这则故事叫《画皮》。《画皮》是《聊斋志异》的名篇,这个故事多次被改编成影视剧,可是影视剧大多只借用了"画皮"这个情节模式。我在一档电视节目上讲过《画皮》,几分钟的简单讲述,收获了大量好评。我在虚荣之余,不免会想,《聊斋志异》真的是一本被严重低估的名著,大家好像对这本书很熟悉,但实际上好好读过这本书的人很少。

《画皮》的男主角王生也是个书生,书生蒲松龄极钟爱的写作对象,一般故事里,到最后书生都能娶妻生子、金榜题名,但王生却被开膛破肚。

因此,《画皮》是独特的。

王生的艳遇

《画皮》的主角是"太原王生",和其他书生的区别在于,王生只有姓氏,没有名字。读《聊斋》有一个小技巧,一般说来,要判断这个人是好还是坏,就看他的名字:有名有姓的人都不会太坏;有姓没名的,如许生、仇生、王生,品德就不怎么样;至于那些连名姓都不配有的某甲、某乙、某丙,要么是配角,要么就更坏了。

王生"早行"。"早行"二字,有两种解释:他可能是早晨从外面回家,也可能是早晨从家中出去。如果是前者,说明他没在家过夜,那么王生可能在秦楼楚馆流连。如果是后者,动机也有问题,一个书生大清早出门干什么呢?从后文看,他偶遇年轻貌美的女郎,就上前搭讪,想要将其带回家,说明这个人极其猥琐。"早行"二字,暗含褒贬,亦可称春秋笔法。

王生走着走着,看到一个姑娘,她怀里抱着包袱,看上去包袱挺重的,走起来很艰难。王生便"急走趁之",加快脚步赶上她。作为成年男性,走在大街上,看到女孩东西多不好拿,上去帮忙,这是助人为乐。哪怕是因为女孩漂亮,回头多看一眼,也无可厚非,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是王生是"急走趁之",这四字写出了王生对美色的贪恋和对欲望的放纵。

王生一看,"乃二八姝丽",一个十六岁上下的女子,高兴之余便开始搭讪。接下来就引出了《画皮》里非常经典的三问三答,王生先是呵呵一乐:"何夙夜踽踽独行?"为什么大早上、天还没亮就一个人走?之所以说这段对话经典,是因为几百年过去了,现在男生和女孩搭讪,还是这套话术。

有了王生这一问,女子该怎么答?照我们想,要么回答独行的原因,要么拒绝搭讪,可这个女子的回答是:"行道之人,不能解愁忧,何劳相问。"你就是个路人甲,没法替我分忧,问了也白问。这个回答不仅说明女子是独自一人,还表明了我有心事,最重要的是这里还有一个激将法:"你问了也没用。"

这个时候,无论哪个男人听了,都会展现一下男子汉的气概,于是很自然地引出了王生的第二问:"卿何愁忧?或可效力,不辞也。"你有什么烦恼?说出来,只要我能帮到你,绝对不会推辞!

王生这么一说,女孩开始抽泣起来:"父母贪赂,鬻妾朱门。嫡妒甚,朝詈而夕楚辱之,所弗堪也,将远遁耳。"唉,我父母贪财,把我卖给一个大户人家当小妾,大老婆非常嫉妒我,一天到晚对我不是骂就是打,我实在受不了了,就逃了出来。

王生一听,更加高兴,这不仅是一个孤独的女子,还是一个身世凄楚的女子,更是一个无处可去的女子。王生的第三问水到渠成,开始了收网工作:"何之?"这在文言文里是个倒装句,按正常语序应该是"之何",你要去哪儿?女子答:"在亡之人,乌有定所。"我是一个逃亡的人,没有地方可去。话说到这里,王生发出最终的邀约:"敝庐不远,即烦枉顾。"我家离这儿不远,要不委屈一下?女子欣然应允。

这三问三答,每有一问,就自然有一答,有了一答,又势必引出下一问。蒲松龄洞悉了男女心理,即便数百年过去,这样的问答,依旧在城市的夜空下不断上演。作家是需要想象力的,写出伟大的奇幻作品,固然需要一种想象力,但是写出那些自己根本没有经历过,而又极其符合生活逻辑的场景,更需要一种天才的想象力。这样的对话是鲜活的,是和人性相关的,不会因为时代的改变而发生本质变化。

接下来有个细节很有意思,"生代携襆物",王生帮女孩提着包袱,领她到了家里。好的作家写作是不着急的,在主线情节外,总要有这样的闲笔,这一闲笔,让人物形象更丰满,让故事节奏更有层次。

女孩看屋里没人,又问:"公子,您怎么没有家眷啊?"这个问题是很难回答的,因为王生已经结婚。如果他直言相告,女孩很可能转身就走;如果他有所隐瞒,将来势必带来麻烦。王生的回答,足见情场高手的修养——只有简洁的两个字:"斋耳。"这是我的书房。我有没有老婆,有没有孩子,你别管,反正这是我的书房。

女子说:"这真是个好地方,如果您怜爱我,就让我在这儿住下去吧。但是必须保守秘密,不要对别人说。"王生自然应允。但后来,他自己破坏了承诺,并因此差点送命。

到书房之后,这对男女"乃与寝合"。这里是书房,是读圣贤书的地方,可王生却在此处干出苟且之事,况且还是在早晨,蒲松龄用这段"一早情"对王生进行了最辛辣的讽刺和批评。

王生金屋藏娇,很长时间也没人知道。但他后来干了一件在常人看起来很难理解的事,他把与该女子私通之事告诉了自己的妻子陈氏。王生的行为是不合常理的,按照社会道德规范,如果一个男人出轨,他肯定会想方设法瞒着妻子。那么王生为什么敢说呢?因为明清时代是一个绝对的男权社会,女人彻底从属于男人,王生觉得隐瞒太麻烦,更没有必要。

陈氏的行为也很反常,她考虑到这女子可能是大户人家的小妾,劝王生把她送走,以免带来麻烦。更反常的是,面对如此背叛,陈氏始终隐忍。因为在那样的社会背景下,她没有其他办法。更可怕的是,这种原本来自外界的束缚,慢慢地内化成了女人的自我要求。例如古代女子流行缠足,这是一个很畸形的审美,但是由于男人们喜欢,从南宋开始,女性便兴起缠足之风,经过几百年的发展,明清时代的女性甚至主动要求缠足。由于封建礼教的禁锢和规训,那时的部分女性很自觉地把自己当成男人的工具,自己物化着自己。

王生的死亡

又过了一段时间,王生在集市上偶遇道士。道士说:"公子,最近你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王生一愣,答:"没有啊。"道士又问:"你身上邪气萦绕,怎么还说没遇见呢?"王生听后,愈发觉得不对劲,但依然一口咬定:"绝对没有。"道士便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边走边说:"惑哉!世固有死将临而不悟者。"

《聊斋志异》有一个重要的主题,就是警示人心。蒲松龄经常借书中人物之口,对世人说出醒世之语,这句话就是如此——糊涂啊!这个世上竟然有人死到临头,还不觉悟的。

王生心想"明明丽人,何至为妖",但还是不放心,决定回家看看。他来到书房大门口,发现书房是锁着的,而且是从里面给插上的。于是他翻过墙头,发现内室房门也锁着。王生很奇怪,这大白天,锁门干什么呢?于是他来到窗户前往里面看,只见一只厉鬼!

接下来的这段是整篇《画皮》最精彩之处:"见一狞鬼,面翠色,齿巉巉如锯。铺人皮于榻上,执彩笔而绘之;已而掷笔,举皮,如振衣状,披于身,遂化为女子。"这是《画皮》中最惊悚的一段,也是很多影视作品着力表现的一段。但是即便是演员上佳的表演、导演精彩的构思、特效巧妙的使用,也都只是为了表现女鬼的阴森可怖,但是你会发现,蒲松龄的这段描写,女鬼固然恐怖,其自身却又有一种自信与从容。

王生看见这个面目狰狞的女鬼坐在床上,牙齿尖锐如锯子,旁边铺着一张人皮,女鬼拿着一支毛笔,在人皮上涂鸦。这个女鬼一点点画,一点点描,极其细致,从容不迫,画得差不多了,便"掷笔",把笔一扔,这个动作非常自信——如同书法家挥毫泼墨,自信决绝。她随后举起画皮,仔细端详,审视自己画得好不好,那神态,犹如女子对镜贴花黄后的自我欣赏。随后,她再做"振衣状",像抖衣服一样抖一抖,有条不紊,慢条斯理,最后才披在身上,变成女子。

所以,蒲松龄的鬼故事和现代恐怖电影有所区别,甚至和《聊斋志异》改编的影视剧也有区别,蒲松龄从来不是为了吓唬人而创作。《聊斋志异》的鬼怪情节只是一层皮,皮下是人心。

王生见此情景,当然害怕,他"兽伏而出"。这里的"兽"肯定不是指狮子老虎这类猛兽,而是猪狗这样的家畜。这四个字表面是在描写王生害怕的样子,实际上是骂王生是个禽兽。《聊斋志异》有意思的地方是它既是一本夸人的书,也是一本骂人的书。它夸美艳女子、花妖狐魅,描写各具情态,用词极少雷同;骂贪官污吏、猥琐小人,情节越离奇,讽刺越辛辣。

王生去找道士,道士同意帮助王生,但又说:"此物亦良苦,甫能觅代者,予亦不忍伤其生。"这句话很有意思,这个女鬼修炼到今天也颇为辛苦,好不容易刚刚找了个替身,我也不忍伤害她的性命。实际上,到这里,这个女鬼并没有伤害王生,最多算是欺骗。这种欺骗,也还是善意的。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女鬼躲起来画皮,就像女孩和男友约会,中途去厕所补了个妆,这个女鬼最多是妆化得浓了一些。而且老道说女鬼可怜,可以做出这样的猜测,之前女鬼所诉的经历很可能是真实的,她上辈子就是大户人家被虐待的小妾,要么是被虐待致死,要么就是在逃亡的过程中香消玉殒。所以,老道这时候并没有想致女鬼于死地,只是想把女鬼赶走。于是道士把自己的拂尘交给王生,叫他拿回去,挂在房门上。大约一更时分,门外有戢戢的声音,王生"自不敢窥也,使妻窥之。"

这又是一个绝妙的细节,它写出了王生这类人内心最隐秘的想法。他们怯懦胆小,面对危险,不是悔过,而是寻求颜面和暂时的保护。

这女鬼看到门上的拂尘,不敢进屋,在门外咬牙切齿,过了很久才离开。可过了一会儿,女鬼又来了,伸手抓住拂尘,将它撕得粉碎。接下来女鬼做了三个动作"登生床,裂生腹,掬生心",这三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句废话,掏完就走。妻子陈氏惊慌大喊,等下人赶到时,王生早已死去。

我们这里必须讨论一个问题,女鬼为什么要杀王生?这个问题看似很好回答:鬼杀人再正常不过了,就是为了挖他的心吃啊。那么女鬼在初识王生的时候,就可以直接杀了王生,何必大费周章陪他这么长时间呢?

我以为女鬼想得到的不是人心,而是爱情。结合前文的推测,活着时她没能得到爱,很不甘心,化鬼后便想变成美女,以为只要拥有了美貌,就能够拥有男人的爱怜。王生殷勤备至,嘘寒问暖,让女鬼觉得自己拥有了一个幸福的小天地,所以她才会嘱咐王生,不要把自己的事情告诉别人,但是王生偏偏把这事儿说了出去。更让女鬼心寒的是,看到了她的本来面目后,王生就想找道士除了她。女鬼因爱生恨,以至于忍无可忍,才把王生开膛破肚,而且到最后,她想要得到的还只是男人的那颗心啊。这样看来,这女鬼有点可怜。

我甚至还想说,女鬼身上有非常可贵的品质。她和陈氏是完全不同的,陈氏对丈夫王生,对社会观念,一直是妥协、百依百顺的。但是女鬼却一直在反抗,面对不幸的婚姻,她敢于逃婚;面对负心汉,她果断报复。唐传奇《霍小玉传》里,霍小玉面对负心汉李益有这样一段非常绝望的诅咒:"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如此!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这种愤怒和《画皮》里女鬼的心情是一样的,但是女鬼在杀王生的时候,陈氏也在房间,女鬼丝毫没有伤害陈氏,和霍小玉的诅咒相比,这女鬼太讲道理了。

女鬼刚看到门口悬挂的拂尘,她犹豫了一下,或许她在纠结,或许她对王生还存有感情,而且拂尘是道家法器,是巨大权威的象征,神圣不可侵犯。但是那个男人的背叛实在让她难以忍受,她拼出命去,也要报复。她报复的是王生,是传统婚姻制度,是封建时代对女人的束缚,是整个男权社会。所以,这个画皮女鬼虽然手段凶残,但是有其闪光的一面。

鲁迅写过这么一段话:"我一向不相信昭君出塞会安汉,木兰从军就可以保隋;也不信妲己亡殷,西施沼吴,杨妃乱唐的那些古老话。我以为在男权社会里,女人是决不会有这种大力量的,兴亡的责任,都应该男的负。但向来的男性的作者,大抵将败亡的大罪,推在女性身上,这真是一钱不值的没有出息的男人。"我想蒲松龄也已经把王生之死的责任说得很清楚了。

王生的重生

王生死了,家人很悲痛。第二天一早,陈氏就让王生的弟弟王二郎去找道士,道士赶到,大喝:"孽魅!偿我拂子来!"我们看过太多影视剧,道长捉妖,往往持剑大喊:"妖孽,拿命来",可这位道长为什么说的是赔我拂尘?这又是蒲松龄在不带脏字地骂人了——王生这样的人不仅禽兽不如,甚至连一根拂尘也比不上。女鬼想要逃跑,道长手起剑落,整块的人皮就掉了下来。人皮掉下之后,女鬼登时显出真容,"卧嗥如猪"。道士又削下她的头,女鬼顷刻间化为浓烟,而地上的人皮面容依然清晰可见。陈氏求道长救王生,道士直道爱莫能助,但言有一人能救:"这人是个疯子,天天都在大街上,就喜欢在粪土堆里躺着,你去试着求他吧。他如果狂辱你,你千万不可气恼啊。""狂"是一个程度很深的形容词,这实在让人好奇,究竟什么样的"辱"才称得上"狂"?

陈氏和王二郎去街上寻找,在不远处真的看到一个乞丐大声唱歌,全身污泥。陈氏跪行至乞丐面前,乞丐一看,呵呵地笑了:"佳人爱我乎?"这在古代,对于一个已婚女性,实在是巨大的侮辱,但陈氏不能反抗。她强忍屈辱,把自己家里的事告诉了乞丐。乞丐笑得更厉害了:"人尽夫也,活之何为?""人尽夫也"意思即为"人尽可夫",这话太难听了,陈氏却只能继续恳求。乞丐很不耐烦地说:"你这人真是怪了,你男人死了,你来求我干什么,难道我是阎王爷吗?"还拿起自己的拐杖,抽打陈氏。

我们读到这儿,都觉得侮辱已经够大了吧?不,这还不够,乞丐接下来做的这个动作,才是真正的"狂辱"。很多关于《画皮》的电影、电视剧,甚至评书,基本上都把这个情节省了,因为实在太不堪入目了。但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情节,关乎《画皮》主旨。

"乞人咯痰唾盈把,举向陈吻,曰:'食之!'"乞丐咳出一口黏痰,不,准确地说,是一把痰,举到陈氏的嘴边,让她吃下去。陈氏竟然真的当着众人的面,强忍巨大的恶心,把这口痰咽下去了。陈氏觉得那痰进到喉咙里,就像一团棉絮,慢慢地往下滑,堵在了胸口。乞丐又是一阵大笑:"佳人爱我哉!"最后,还要言语侮辱一下陈氏。说完,乞丐不见踪影了。

《画皮》里的乞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到底是什么身份呢?蒲松龄没说。但是我们细细研究,还是能看出点头绪。王生是个读书人,本应该遵守礼法,但是他偏偏在自己的书房里干出通奸的事儿来,所以,儒家救不了他。后来,他遇到了道士,但是女鬼还是把拂尘毁了,把他杀了,道士也不能帮王生起死回生。那么谁能救呢?还剩佛家。乞丐说过这么一句话:"你以为我是阎罗王吗?"阎罗王最早是佛家神仙,而乞丐拿拐杖打陈氏,就是佛家所说的当头棒喝。最后,乞丐也是进入庙里不见的。

蒲松龄与和尚有不少渊源,他在《聊斋志异》的序里说自己出生之时,父亲梦见一个瘦弱的和尚,病恹恹的,披着袈裟,露着右肩,闯进了屋子里,那和尚胸前边贴着一块铜钱大小的膏药。父亲醒了以后,蒲松龄正好出生了,胸前果然有一块黑痣。他觉得自己的一生像和尚一样孤苦飘零,所以经常在想,自己是不是和尚转世呢?

陈氏回到家,痛苦万分。"既悼夫亡之惨,又悔食唾之羞,俯仰哀啼,但愿即死。"陈氏一边收尸,一边哭。嗓子都哭哑了,突然想要呕吐。刚才吃下去的那口痰一直堵在胸口,现在只觉得那股痰直往上冲,从喉咙涌出,直接掉进王生的胸腔里。等陈氏反应过来,那东西已经变成一颗人心,而且还"咚咚咚"地跳起来了。陈氏急忙用双手合起王生的胸腔,用力往一块儿挤,然后她从身上撕下一条带子,把王生的胸口捆得紧紧的。半夜时分,王生已经有了呼吸。王生终于活过来了,慢慢地还能开口说话了:"哎呀,我只感到恍惚,像做梦一样,就是肚子有点疼。"再低头看肚皮被撕破的地方,已经结了像铜钱那么大的痂,没多久王生完全好了。

我们初读《画皮》,会觉得这是个大团圆的结局,女鬼被解决了,王生死而复生,一家团聚。可慢慢品味,你才能发现蒲松龄下笔的狠辣和精妙。王生这样的人必须死,光死还不行,死了还要活过来。因为他的禽兽之行,妻子受了这么大的侮辱,以后长街之上,所有人都会对他指指点点。他的外表是恢复了,但是那颗心是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是睡在粪土堆上的乞丐吐出来的一口痰。

这个故事中的女鬼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就是她为什么不直接变化成人,而是要通过画皮伪装呢?

《聊斋志异》中,很多故事的结尾,都有"异史氏曰",它和《史记》最后的"太史公曰"相似,是蒲松龄对于故事的总结或者升华。在这篇故事结尾,蒲松龄写道:"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为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而以为妄。"这句话点出了画皮的原因。这个女鬼之所以要披一层人皮,而不像白骨精一样直接变成美女,是因为蒲松龄意图把美好和丑恶对立起来,警示世人,很多看似美好的东西背后,实际上是丑恶。

《聊斋志异》的很多篇目是蒲松龄作为文人的自我安慰,一个书生不仅得到美女的爱,还在美女的帮助下,获取了功名,实现了理想。但是在《画皮》中,蒲松龄没有陷在这种自我麻痹里,他开始反思,开始思考这美的下面是什么,他把这层美丽的表皮撕开给人看,就是想给人以警醒。这就是《画皮》特别的地方,它是蒲松龄清醒和理性的作品。

蒲松龄接着说:"然爱人之色而渔之,妻亦将食人之唾而甘之矣。天道好还,但愚而迷者不悟耳。可哀也夫!"这话说得那么刺耳,可是又那么有道理。王生贪恋别人的美色,看上漂亮姑娘,就想着占有她,他的妻子就要心甘情愿地吞食别人的唾痰,而且还要说甜。蒲松龄赞美爱情,但是反对那些淫邪好色之徒。

那为什么王生犯的错,要陈氏来承担呢?蒲松龄作为一个封建文人,有着自身的局限,这是他创作时男权意识不自觉的流露。如果说女鬼是女性反抗的代表者,那么陈氏就是女性顺从的代表者。乞丐的"人尽可夫"是一喝,"怒以杖击"是一棒,可这当头棒喝并没有把她唤醒,在未来的人生中,她依然是王生的附属品。

更让人唏嘘的是,不管是女鬼的反抗,还是陈氏的顺从,她们在那样一个男人说了算的时代,都成了悲剧,这两个人命运的悲剧,是整个封建社会中国女性命运的缩影。我期待男女真正平等的那一天,早日到来。

本文节选自|《聊聊斋》

作者|马玉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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