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脚下有一座破败山祠,无人供奉已有数十年。祠庙青砖剥落,殿顶瓦片参差破损,院内杂草齐腰,石阶布满青苔,几尊泥塑神像蒙着厚厚尘土,眉眼模糊,死气沉沉。此地偏僻荒凉,远离村落,平日里唯有樵夫采药偶尔途经,无人驻足。多年前曾有香客在此走失,此后乡民更是避之不及,这座荒祠便成了当地人人讳莫如深的禁地。
自暮秋时节起,荒祠之中生出诡异怪事。每至夜深人静、星月暗沉之时,破败祠殿内便会隐隐传出细碎低语声,男女混杂,呢喃不休,时而像是有人焚香祷告,时而像是众人私下闲谈。声音缥缈空灵,顺着山风四散,方圆数里皆可听闻,却始终辨不清声源出处。
有夜行樵夫途经山脚,偶然听闻祠中鬼语,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弃斧狂奔逃回村中。流言飞速蔓延,十里八乡纷纷传言,荒祠早年枉死多人,如今阴魂盘踞殿中,夜夜聚谈,若是有人贸然靠近,便会被阴魂缠身,轻则重病缠身,重则离奇失踪。
自此,无人再敢靠近西山荒祠。白日里商旅赶路,也会特意绕开山脚;入夜之后,整片西山更是死寂无人。村中老者屡屡告诫晚辈,荒祠藏鬼,切勿窥探,一时之间,鬼神作祟的说法深入人心,人人惶恐不安。
县里有一书生,名唤林秋岩,生性秉直,博览群书,素来不信鬼神虚妄之说。他听闻荒祠鬼语的传闻,心中颇多疑虑。世间阴魂之说皆是虚无,怎会夜夜定时低语、从无间断?其中定然藏有蹊跷。
为勘破真相,林秋岩不顾乡邻劝阻,备好灯火、薄刃短刀,趁着一个无月黑夜,独自奔赴西山荒祠。夜色漆黑如墨,山风呼啸,吹动祠庙残破窗棂,发出簌簌声响,衬得殿内低语声愈发清新诡异,阴森逼人。
林秋岩屏息凝神,缓步踏入荒祠大殿。殿内蛛网密布、尘土飞扬,空空荡荡并无一人,可那细碎的交谈声依旧萦绕耳畔,忽左忽右,极具迷惑性,仿佛整座大殿都在发声。
他并未慌乱退却,持灯细细巡查殿内每一处角落。遍历神像、梁柱、窗棂之后,他发觉声音并非来自殿中,而是隐隐从后墙深处透出。俯身仔细探查,才发现后墙墙角有一处隐蔽暗格,被尘土与碎砖遮掩,格中藏着数根中空细竹管,长短错落,直通祠外后山。
林秋岩心中了然,当即绕至祠后后山。只见密林深处藏着一个隐秘地窖,地窖入口被藤蔓杂草层层遮盖,极为隐蔽。未等他靠近,便听见地窖内传来清晰的人声,与祠中鬼语一模一样。
他悄然拨开藤蔓窥视,只见两名黑衣男子正蹲在地窖之中,轮番低声絮语、闲谈说笑。二人身前摆放着长短竹管、薄铁皮传声器具,借着山体中空、竹管导声,将人声精准传至荒祠大殿,再经残殿回声放大,缥缈不定,远远听来便如同阴魂低语、鬼魅闲谈。
林秋岩当即折返村中,召集数名健壮乡勇,连夜奔赴西山,悄无声息围堵地窖入口。一众乡人一拥而上,将两名男子当场抓获,收缴了所有传声竹管、伪装器具。
经审问得知,二人是一伙山间劫匪。西山旧路是商旅必经之道,往来客商多携财物,可白日行人众多,无从下手。二人便心生毒计,霸占废弃荒祠,搭建传声机关,夜夜伪造鬼语,借鬼神传言恐吓路人,逼得商旅、乡民尽数绕路,荒废山道。待到夜深人静,他们便在山路埋伏,劫掠独行客商财物,凭借荒祠闹鬼的假象,作恶半载从未被人察觉。
次日天明,林秋岩携两名劫匪、全套作案器具返回村中,召集十里乡民齐聚晒谷场,当众拆解全部诡计。众人亲眼看见传声竹管、听闻人为造声的原理,终于幡然醒悟,所谓荒祠鬼语、阴魂聚谈,从来不是鬼神作祟,而是歹人精心布设的敛财骗局。
过往心中的恐惧尽数消散,乡民纷纷怒斥劫匪狡诈恶毒,利用世人敬畏鬼神之心,行劫掠作恶之事。随后乡人将劫匪押送县衙,交由官府依法惩处。
风波平息之后,西山荒祠再度归于沉寂,诡异鬼语从此绝迹。山道恢复往日繁华,商旅往来络绎不绝。
多年之后,村中老人依旧时常将此事讲与后辈听,谆谆告诫:天下最可怖者,从非山野鬼神,而是世人贪利之心。一切荒诞灵异、诡异异象,多半是人心藏奸,借鬼神之名,掩一己之恶,欺世间众人。遇事静心察之,虚妄自破,邪祟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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