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三下。
是高中同学群。
我瞄了一眼,没点开。这种群平时跟死了一样,突然诈尸,准没好事。
果然,下一秒李胖子私聊窗口弹出来:王伟,周六同学聚会,张明远也来,你可别装死。
张明远。
这三个字让我手指顿了顿。
李胖子又发:人家现在可是咱们县县长,刚调回来半年,你当年跟他关系最好,不来说不过去啊。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不去。
李胖子电话直接飚过来,嗓门大得像开了免提:“你他妈怎么回事?张明远专门问起你了,说想见见老同学,你摆什么谱?”
“忙。”
“忙个屁!你那个破建材店一天能进几个人?别跟我扯淡,周六中午十二点,聚贤楼,不来我开货车去你那破店门口堵你。”
挂了。
我把手机扔桌上,点了根烟。
聚贤楼,县城最好的饭店。以前在那儿吃饭,人均五十就算奢侈。现在人均没有两百下不来。李胖子混得好,开了家物流公司,一年百八十万进账,他请客,不心疼。
但我心疼。
不是心疼钱,是心疼自己。
张明远想见我。呵。
周六,聚贤楼。
我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李胖子坐主位旁边,左手边空着一个位子,右手边空着一个。见我进来,他招手:“这边这边,给你留的。”
我扫了一眼,他右手边那个空位,桌上摆着茅台酒杯,餐具码得整整齐齐,椅子拉开的角度都比别的大一点。
那是张明远的位子。
我在李胖子左手边坐下,把烟掐了。
“张县长还没到?”有人问。
李胖子看了眼手机:“快了快了,刚发微信,说开完会马上过来,十分钟。”
县长。这个称呼从老同学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像叫名字一样。我听着却有点扎耳朵。
包厢里热闹起来,大家互相寒暄,聊生意,聊孩子,聊房价。我在角落里喝茶,偶尔有人跟我搭话,我应付两句。
建材生意不好做,县城这两年楼盘少,装修的也少,我这店半死不活撑着,勉强糊口。这些事我不想聊,也没人真想听。
“王伟,你那店咋样了?”坐对面的刘芳问我。她当年坐我前排,现在在县财政局上班,老公是城建局的,日子过得滋润。
“还行。”我说。
“还行是咋样?赚不赚钱?”
“够吃。”
刘芳笑了笑,没再追问。她那个笑容我熟悉,是那种“我就随便问问你别当真”的笑。
门开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张明远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里面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比以前短了,鬓角有点白,但整个人精神得很,腰板挺直,走路带风。
身后跟着个年轻人,拎着公文包,一看就是秘书。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临时开了个会,来晚了。”张明远笑着拱手,目光扫了一圈,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下。
扫到我时,他的目光没停。
直接跳过去了。
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手里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两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两个小圆点。
“张县长,这边坐这边坐。”李胖子殷勤地拉开椅子。
张明远坐下,秘书坐在他身后靠墙的加座上。服务员开始上菜,茅台开瓶,酒香飘出来,气氛一下子热了。
“张县长,我先敬您一杯。”刘芳第一个站起来,“当年咱们班就数您最有出息,现在当县长了,咱们老同学脸上都有光。”
张明远笑着摆手:“别叫县长,叫明远就行,老同学聚会,不讲那些。”
话是这么说,但没人真敢叫明远。一圈敬酒下来,张县长三个字叫得越来越顺口。
我坐在那儿,夹菜,喝茶,没敬酒。
李胖子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没动。
张明远也没看我。
他跟大家聊县里的发展规划,聊招商引资,聊乡村振兴。说话滴水不漏,该热情的时候热情,该深沉的时候深沉,官场那套功夫修炼得炉火纯青。
我听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十年前他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住我下铺,半夜饿了一起翻墙出去买炒面,五块钱一份,两个人分着吃。他家里穷,学费都是借的,我经常多打一份菜假装吃不完给他。
毕业那年,他考上了省城的公务员,我留县城开了建材店。头两年还联系,后来就慢慢断了。
再后来,听说他一步步升上去,副科、正科、副处,今年调回县里当县长,正处级。
三十四岁,正处。在我们这种县城,算是一飞冲天了。
“王伟。”
突然有人叫我名字。
我抬头,是张明远。
他端着酒杯,看着我,脸上带着标准的领导式微笑:“好久不见,听说你在县城开店?做什么的?”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建材。”
“建材好啊,县城建设离不开建材。”他点点头,语气像在慰问群众,“生意怎么样?”
“凑合。”
“那就好。”他举了举杯,“来,老同学,喝一杯。”
我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吧,开车来的。”
这话一出,气氛僵了一下。
李胖子赶紧打圆场:“王伟他胃不好,最近戒酒了,张县长别介意。”
张明远笑容不变:“没事没事,身体重要。”他自己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转头跟李胖子聊起了物流园区的事。
我继续喝茶。
茶凉了,有点苦。
饭吃到一半,张明远的秘书接了个电话,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张明远点点头,站起来:“各位老同学,实在不好意思,下午还有个重要会议,我得先走一步。今天这顿我请,大家吃好喝好。”
“那怎么行,说好我请的!”李胖子急了。
“下次下次,下次你请。”张明远拍拍他肩膀,又朝大家拱拱手,“各位慢用,有空常联系。”
他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但他没停,直接走了出去。
秘书跟在后面,门轻轻关上。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重新热闹起来,大家开始议论张县长多有本事,多平易近人。
我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四岁,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跟张明远比,像差了十岁。
我点了根烟,靠在洗手台边上抽。
门开了,李胖子进来。
“你他妈今天怎么回事?”他劈头就问,“张明远主动跟你喝酒,你端茶?你脑子进水了?”
“我开车。”
“开个屁车!你那破面包车值几个钱?叫个代驾能死?”李胖子气得脸都红了,“你知道多少人想跟他攀关系攀不上?你倒好,往外推!”
我吐了口烟:“攀什么关系?”
“你说攀什么关系?他是县长!你那个建材店,他随便打个招呼,县里工程用你的货,够你吃三年!”
“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李胖子冷笑,“你那店上个月营业额多少?有两万没?房租交了吗?”
我没说话。
“王伟,我不知道你跟张明远之间有什么过节,但人得现实点。”李胖子语气软下来,“他现在是县长,你是开店的,你们不是一个层次了。他今天能主动跟你喝酒,已经是念旧情了,你别不识好歹。”
我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我没不识好歹。”我说,“我就是不想装。”
“装什么?”
“装不认识。”
李胖子愣住了。
“他没认出我。”我说,“他进门扫了一圈,看我的时候眼神是空的。他跟我喝酒的时候,是在跟一个叫王伟的老同学喝酒,不是跟我。”
“你他妈说什么绕口令呢?”
“你不懂。”
“我是不懂。”李胖子摇摇头,“我就知道你错过了一个大好机会。算了,你自己想吧。”
他出去了。
我一个人在洗手间又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我,眼睛有点红。
不是哭,是烟熏的。
回到包厢,大家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刘芳拉着几个人在聊张明远的八卦,说他老婆是省城某领导的女儿,说他调回来是为了镀金,过两年就要提副厅。
我坐回角落,给自己倒了杯茶。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王伟吗?我是县政府办公室的小周,张县长的秘书。”那边声音很客气,“张县长让我问您一下,您那个建材店具体地址在哪儿?他想有空去看看。”
我沉默了两秒。
“不用了。”我说。
“啊?”
“我说不用了,谢谢。”
挂了。
包厢里的人都在看我。
“谁啊?”李胖子问。
“推销的。”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喝茶。
三天后。
我照常开门营业。
建材店在县城老街上,两间门面,堆满了瓷砖、水管、油漆桶。早上八点开门,到中午十一点,进来过两个人,一个问路,一个要了杯水。
我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盘算着这个月的房租怎么凑。
门口停了一辆黑色帕萨特。
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穿着工商局的制服,夹着个文件夹。后面那个我认识,城建局的孙科长,刘芳的老公。
我站起来。
“王老板是吧?”工商局那个先开口,语气公事公办,“有人举报你这里消防不合格,我们来检查一下。”
“消防?”我愣了,“我这店开了五年了,消防年年过关,谁举报的?”
“群众举报,我们按程序办事。”他把文件夹打开,“麻烦配合一下。”
孙科长站在后面,没说话,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我领他们转了一圈。灭火器在有效期,线路没裸露,消防通道没堵塞。工商局那个检查了二十分钟,没查出什么问题,脸色有点不好看。
“你这灭火器数量不够,按规定这么大面积至少要四个,你才两个。”他合上文件夹,“限期三天整改,整改不合格,停业整顿。”
“我这面积不到六十平——”
“规定就是规定。”他打断我,“三天后来复查。”
说完转身就走。孙科长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我追出去:“孙科长——”
他摆了摆手,上了车。
帕萨特开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车拐过街角,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举报。消防。限期整改。
谁吃饱了撑的举报我一个破建材店?
我回到店里,坐在柜台后面,想了很久。
手机响了,李胖子。
“王伟,你是不是得罪人了?”他开门见山。
“怎么了?”
“我刚听说,城建局那边有人放话,说你那店手续有问题,可能要查你。”
“我手续齐全——”
“齐全有个屁用!”李胖子急了,“想查你,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你到底得罪谁了?”
我把工商局来检查的事说了。
李胖子沉默了一会儿。
“王伟,你跟我说实话。”他声音沉下来,“你跟张明远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
“没事他会搞你?”
“你怎么知道是他?”
“废话!”李胖子骂了一句,“县里谁有这能量?工商城建同时动你?你当是巧合?”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那天聚会,你不给他面子,当着那么多人端茶不喝酒,他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想法?”李胖子叹了口气,“当官的,最在乎的就是面子。你让他下不来台,他不整你整谁?”
“我没让他下不来台。”
“你端茶就是不给他面子!在那种场合,茶和酒不是喝的东西,是态度!你什么态度?你不认他这个县长,不认他这个老同学,你清高,你了不起——”
“够了。”我打断他。
李胖子停住了。
“我知道了。”我说。
“你知道个屁!赶紧想办法补救,请顿饭,赔个不是——”
“我说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店里很安静。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照在瓷砖样品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坐在那片光里,手心全是汗。
十年前,张明远住我下铺。
他家里穷,爹瘸了腿,娘常年吃药,还有个妹妹在上学。他考上大学那年,全村凑钱给他交学费,他揣着两千块钱来报到,连被褥都买不起。
我家里也不富裕,但比他能强点。我爸开了个建材店,就是我现在这个店,那时候生意还行。
头一个月,张明远顿顿吃馒头就咸菜。我看不下去,每次打饭多打一份红烧肉,假装吃不完倒他碗里。他一开始不要,我说不吃就倒了,他才接。
后来熟了,晚上熄灯后我们聊天。他说他想当官,想当大官,想让家里人过好日子,想让村里修条像样的路。
我说我想接手我爸的店,多赚点钱,娶个漂亮媳妇。
他笑我没出息。
我也笑他官迷。
大三那年,他娘病重,要动手术,要三万块钱。他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到处打电话借钱,借不到。
我把我攒的两万块钱给了他。
那是我大学三年打工攒的,发传单、送外卖、当家教,一分一分攒的。
他不要。
我说算借的,以后还。
他写了张借条,按了手印。
那张借条后来他也没还我钱,我也没要。
毕业后他考上公务员,去了省城。临走那天我请他吃饭,两个人喝了十二瓶啤酒,他喝多了,搂着我肩膀说,王伟,等我混出头了,一定还你。
我说不急。
他说不光还钱,还还情。
我说好。
头两年他还打电话,说过得不容易,机关里勾心斗角,他一个农村出来的,没背景没靠山,处处受排挤。
我说慢慢来。
第三年他处了个对象,省城姑娘,家里有背景。他打电话的语气变了,不再抱怨,开始说前途,说机会,说站队。
我听着,不太懂,但替他高兴。
第四年他结婚,给我发了请柬。我坐了五个小时大巴去省城,包了一千块红包。
婚礼在五星级酒店,摆了四十桌。他穿西装打领带,新娘很漂亮,岳父是省里某部门的副厅长。
我坐在角落里,周围全是陌生人,说着我听不懂的官场话。
他敬酒敬到我那桌时,拍了拍我肩膀,说老同学来了,多吃点。
就这一句。
然后去敬下一桌了。
那天晚上我坐大巴回县城,车窗外灯火通明,我心里空落落的。
后来他电话越来越少,我也不主动打。
再后来他调了几个地方,职位越来越高,我们的联系彻底断了。
直到上个月,听说他调回县里当县长。
我没联系他。
他也没联系我。
直到同学聚会。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聚会上的画面。
他进门时扫过我的眼神,空的。
他跟我喝酒时的笑容,标准的。
他走时经过我身边的脚步,没停的。
十年。
一个人能变成这样。
第二天一早,工商局又来了。
还是昨天那个人,带着两个帮手,进门就说复查。
“灭火器买了没?”
“买了。”我指了指墙角四个崭新的灭火器。
他走过去看了看,又翻了翻其他东西,脸色不太好看。
“你这电线线路要重新走,裸露在外不安全。”
“我这线路五年前装的,一直没问题——”
“五年前的标准跟现在能一样吗?”他打断我,“限期七天整改,整改期间暂停营业。”
“暂停营业?”
“对,安全第一。”他把整改通知书拍在柜台上,“七天后来复查,合格了再开。”
说完就走。
我站在店里,看着那张盖了红章的通知书,手在发抖。
七天。停业七天。我这一屋子的货,房租水电,每天睁开眼就是钱往外流。七天不做生意,我这个月直接白干。
我给李胖子打电话。
“正常操作。”李胖子说,“先查你消防,再查你税务,再查你营业执照,一套组合拳下来,你那个店不死也得脱层皮。”
“我该怎么办?”
“解铃还须系铃人。”李胖子顿了顿,“去找张明远。”
“找他?”
“找他。当面道歉,认个错,把面子给他补回来。你是他老同学,他不会真把你往死里整,就是给你个教训。”
我没说话。
“王伟,别犟了。”李胖子语气软下来,“你知道咱们县这两年财政紧张,多少工程等着上马。他手里攥着几千万的项目,手指缝漏一点,够你吃一辈子。你跟他过不去,就是跟钱过不去。”
“我不是跟他过不去。”
“那你是什么?”
我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我再想想。”我说。
“别想了,再想你店就黄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张整改通知书。
红章刺眼。
我拿起手机,翻到张明远的号码。那个号码我一直存着,存了十年,从来没打过。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最后按了拨出键。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是他声音,比聚会那天随意一些。
“张县长,是我,王伟。”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王伟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语气轻松,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见你一面。”
“见一面?行啊,不过这几天比较忙,下周吧,下周我让秘书安排——”
“今天行吗?”
那边又顿了一下。
“今天可能不行,下午有个常委会——”
“十分钟就行。”
沉默。
几秒后,他说:“行吧,你下午三点来县政府,到了给我电话。”
挂了。
下午三点,我到了县政府。
门口保安拦我,我报了名字,他打了个电话,放我进去。
县政府大楼是新建的,气派得很。大厅里铺着大理石,墙上挂着各种宣传牌,电梯门口摆着绿植。
我上了三楼,找到县长办公室。
门半开着,里面有人说话。我在门口等了两分钟,门开了,出来两个人,夹着文件,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敲门。
“进来。”
张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着文件,电脑屏幕亮着。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起来很忙。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起身。
我坐下。
他继续看文件,过了大概一分钟才合上,抬起头看我。
“什么事?说吧。”
他眼神跟聚会那天不一样,没那么标准,多了点审视。
“我的店被查了。”我说。
“什么店?”
“建材店。工商局来查消防,要我停业整顿七天。”
他眉毛动了动:“消防检查是常规工作,有问题就整改,很正常。”
“我开了五年,年年过关,今年突然不合格了。”
“标准在提高嘛,安全无小事。”他语气很平淡,“你找我就是为这个?”
我看着他的眼睛:“是你让人查的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王伟。”他说,“你觉得我会因为同学聚会那点小事,动用公权力整你?”
“我没说因为聚会。”
“那你觉得因为什么?”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知道我每天要处理多少事吗?全县几十万人,财政、教育、医疗、城建,哪一样不要我操心?你觉得我有闲工夫去查一个建材店的消防?”
“那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查?”
“巧合。”他转过身,“或者说,你运气不好。”
“孙科长是你的人。”
他眼神变了一下,很快恢复。
“城建局不归我直接管。”他说,“孙科长我也不熟。”
“他是刘芳的老公。刘芳是我们同学,聚会那天她也在。”
张明远沉默了几秒。
“王伟,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是你让人查的,请你高抬贵手。”我站起来,“我那个店是我爸留下来的,养了我们家二十年。我现在靠它吃饭,停业七天我扛不住。”
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你这是在求我?”
“是。”
“求人得有求人的态度。”他声音冷下来,“聚会那天,我主动跟你喝酒,你端茶。我让秘书问你要地址,你说不用了。你那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所以是你。”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王伟,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他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我最烦你这副清高的样子。当年在大学,你多打一份菜给我,明明是帮我,非要装成自己吃不完。你借我两万块钱,明明是雪中送炭,非要装得轻描淡写。你帮我,但你不让我记你的情。你觉得这样很高尚?”
我愣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借我钱的事,你跟谁都没说过。毕业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提过,没要过,连聚会都不来。”他冷笑一声,“你是觉得我欠你的,但你不说,让我自己记着,让我一辈子欠着你的人情,对不对?”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他打断我,“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施恩不图报。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是这样,我越是欠你的,越是还不清?”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那两万块钱,我今天还你。”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两万,一分不少。”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钱还了,人情呢?”他盯着我,“人情怎么还?”
“不用还。”
“你说不用就不用?”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王伟,我告诉你,人情这东西,欠着就是债。你不让我还,我就得一直背着。你想让我背一辈子?”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端茶给我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王伟不把我这个县长放在眼里。你想表达什么?表达你清高?表达你不趋炎附势?表达你当年帮过我,现在我不配跟你喝酒?”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
“我告诉你,你今天来求我,我很高兴。”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满足,“你终于不装清高了,终于开口求人了。这很好。”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但是,求人不是这么求的。”他坐回去,拿起桌上的文件,“你回去吧,消防整改按要求做,七天以后复查。合格了就开业,不合格继续整改。”
“张明远——”
“叫我张县长。”他头也不抬。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桌上堆成山的文件。
十年前睡我下铺的那个人,现在坐在县长办公室里,让我叫他张县长。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
“王伟。”
我停住,没回头。
“那个信封,拿走。”
我看着门上贴的“县长办公室”牌子,深吸一口气。
“不用了。”我说,“那两万块,当年我没打算让你还。现在也不用。”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地毯,墙上挂着历任县长的照片。我走在上面,脚步声闷闷的,像踩在棉花里。
出了县政府大楼,阳光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手在抖。
手机响了,李胖子。
“怎么样?”
“没怎么样。”
“他没松口?”
“让我按要求整改。”
李胖子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那天太不给他面子了,他现在就是要你服软。”
“我服了。”
“你服个屁!你那个态度叫服软?你那是去讨债的!”
我没说话。
“算了,我再帮你想办法。”李胖子说,“我跟城建局那边还有点关系,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谢了。”
“谢个屁,你少给我惹事就行。”
挂了电话,我走下台阶。
停车场里,几辆黑色轿车整齐排列。张明远那辆帕萨特停在最中间的位置,车牌号是县里的一号车。
我路过那辆车时,车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扭曲的,变形的。
像个小丑。
回到店里,我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坐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同学群里在讨论下次聚会去哪儿,有人说去省城,有人说去海边,热闹得很。
我退了群。
七天。
我把店关了,门上贴着“内部整改,暂停营业”的纸条。
第一天,我在店里整理库存,把瓷砖按规格码好,把油漆桶按颜色排好,把水管按口径分类。干了一天,腰酸背痛。
第二天,我找人重新走了电线线路,花了三千块。电工师傅说其实原来的线路没问题,但既然要改,就改吧。
第三天,工商局的人来复查,看了看线路,看了看灭火器,说差不多了,但还要等领导签字。
第四天,我在店里发呆。
第五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王伟先生吗?”
“我是。”
“我这边是县委组织部。”
我愣了一下。组织部?
“根据县委工作安排,现拟调任您至青石山镇政府工作,任镇经济发展办公室副主任。请您于下周一前到县委组织部办理相关手续。”
我握着手机,脑子一片空白。
“喂?王伟先生?”
“我在听。”我声音发干,“调任?我什么时候申请过调任?”
“这个我不清楚,我是按通知传达的。具体情况您可以来组织部咨询。”
电话挂了。
我坐在那里,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
调任。青石山镇。经济发展办公室副主任。
青石山镇,全县最偏远的乡镇,离县城八十公里,山路十八弯,开车要两个半小时。那地方穷得叮当响,年轻人都跑光了,剩下老人和孩子。
经济发展办公室副主任。听起来是个官,实际上就是个跑腿的,连编制都不一定有。
我一个开建材店的个体户,被“调任”到镇政府当副主任?
天底下还有这种事?
我给李胖子打电话。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是发配。”他说。
“什么?”
“发配。古代皇帝看哪个大臣不顺眼,就贬到边远地方去。张明远这是把你发配了。”
“他有这个权力?”
“他是县长,调一个事业编或者临时聘用人员,一句话的事。你那个店不是被查了吗?他顺手给你安排个工作,美其名曰‘解决老同学就业困难’,谁都说不出什么。”李胖子声音里带着火,“但你真去了,那就是他手底下的人,他想怎么捏你就怎么捏你。”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可以不去。”
“不去?不去就是拒不服从组织安排,你觉得你扛得住?”
“我不是公务员——”
“你现在是了。你信不信,你那个建材店的营业执照,明天就能被吊销?你没了店,不去上班,你吃什么?”
我闭上眼睛。
张明远。
你够狠。
“王伟,”李胖子声音软下来,“要不,你再去找他一趟?这回真服个软,跪下认错都行。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不去。”
“你他妈——”
“我不去。”我重复了一遍,“我去青石山。”
“你疯了?”
“他不是想让我在他手底下吗?我去。”
李胖子骂了一句脏话,挂了。
周一,县委组织部。
我填了一堆表格,签了一堆字,领了一张调令。
接待我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干部,态度客气但疏远。她看了一眼我的简历,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困惑——大概在想,一个开建材店的个体户,怎么突然被调进体制内了。
但她没问。
不该问的不问,这是机关里的规矩。
“青石山镇条件比较艰苦,你要有心理准备。”她把调令递给我,“下周一报到,别迟到。”
我接过那张纸。
纸上盖着红章,写着我的名字,写着青石山镇经济发展办公室副主任。
我的人生,被一张纸改变了。
出了组织部,我在街上站了很久。
县城的主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逛街的、接送孩子的,热闹得很。我在这条街上长大,在这条街上开了五年店,以为这辈子都会在这条街上。
现在我要走了。
去八十公里外的一个山镇。
我回到店里,开始收拾东西。
建材不好搬,我联系了个做二手生意的朋友,折价卖给他。瓷砖、油漆、水管,搬了一天,店面空了。
我爸当年亲手垒的那个柜台,我摸了又摸。
这店开了二十年,我爸开了十五年,我接了五年。现在,没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喝了一瓶白酒。
手机响了。
是张明远。
我接起来。
“手续办好了?”他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一件公事。
“办好了。”
“青石山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空气好。你去了好好干,干出成绩来,我替你高兴。”
我握着酒瓶,没说话。
“王伟。”他顿了顿,“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我想了想。
“祝你步步高升。”
那边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你也保重。”
挂了。
我把手机扔在地上,屏幕碎了。
周一,我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往青石山去。
出了县城,路越来越窄,越来越弯。先是水泥路,然后是柏油路,最后是石子路。两边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最后只剩下山和树。
开了三个小时,到了。
青石山镇,一条主街,两排房子,一个镇政府,一个小学,一个卫生院。
镇政府是栋三层小楼,墙皮剥落,院子里长着杂草。
我停好车,拿着调令进去。
接待我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赵,镇党政办主任。他看了我的调令,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好奇。
“王副主任,欢迎欢迎。”他跟我握手,“你的事我听说了。”
“我的事?”
“县里打了招呼。”他含含糊糊地说,“走吧,我带你去办公室。”
办公室在二楼,一间十来平的屋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柜子里空荡荡的。
窗户对着后山,山上全是石头。
“条件简陋,别介意。”赵主任说,“你的工作主要是对接县里的经济发展项目,咱们镇项目少,平时比较清闲。”
清闲。就是没事干。
“宿舍在后面那排平房,单间,有水电,没卫生间,上厕所要去院子里的公厕。”赵主任递给我一把钥匙,“食堂中午和晚上有饭,早上自己解决。”
我接过钥匙。
钥匙冰凉。
赵主任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后山的石头在太阳底下泛着青光。
我点了根烟,看着那些石头。
张明远,你把我发配到这个地方,想让我在这儿烂掉。
好。
我等着。
第一个月,我几乎什么都没干。
每天早上去办公室坐着,翻翻报纸,看看文件。文件都是县里发下来的通知、简报、会议精神,跟青石山镇没什么关系。
中午去食堂吃饭,三块钱一顿,一荤一素一汤。厨师是本地人,手艺一般,但管饱。
下午继续坐着,偶尔有人来办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张家占了李家的地,王家砍了赵家的树。这些事归综治办管,不归我管。
晚上回宿舍,一间十平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灯泡。山里晚上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虫鸣。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
有时候会想起张明远,想起他那间宽敞的办公室,想起他看我时那个眼神。
有时候会想起我的建材店,想起那些瓷砖、油漆、水管,想起我爸坐在柜台后面的样子。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梦里乱七八糟的。
第二个月,我开始在镇上转悠。
青石山镇下辖八个村,分布在周围的山沟里。我开着面包车,一个村一个村跑。
路不好走,全是土路,坑坑洼洼。面包车底盘低,磕了好几回。
村里情况比我想的还糟。
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全是老人和孩子。房子破破烂烂,有的连瓦都不全。地里种着玉米和土豆,产量低得可怜。
我在山沟村看到一个老太太,七十多了,背弯得像虾米,还在挑水。她儿子在广东打工,三年没回来了。
我问她,村里有什么收入来源?
她说了两个字:没有。
我问村干部,镇里有什么扶持政策?
村干部说,以前有过扶贫项目,种药材,失败了。养羊,也失败了。现在没人敢搞了,怕再失败。
我问为什么失败?
村干部说,不懂技术,没销路,县里给了苗给了羊就不管了,自生自灭。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回到镇上,我翻遍了经济发展办公室的文件柜,找到了那些失败项目的资料。
种药材那次,县里拨了二十万,买了苗发下去,但没人教怎么种,苗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收了,没人收,烂在地里。
养羊那次,县里拨了三十万,买了羊羔发下去,但没人教怎么养,羊病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卖了,价钱低得连饲料钱都不够。
二十万,三十万,打了水漂。
我看着那些泛黄的文件,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第三个月,我开始往县里跑。
每周一趟,去县发改局、农业局、扶贫办,找项目,找资金,找政策。
一开始没人搭理我。我是青石山镇的副主任,全县最偏最穷的乡镇,没人当回事。
我蹲在发改局门口等局长,等了三个小时,局长出来说了两句话:没项目,没钱。
我蹲在农业局门口等副局长,等了一上午,副局长说可以考虑给点技术支持,但经费自己想办法。
我蹲在扶贫办门口等主任,等了整整一天,主任说扶贫资金早就分配完了,今年没青石山的份。
我回到青石山,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后山的石头。
石头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
第四个月,事情有了转机。
我在县里碰到了一个老熟人,高中同学周海涛。他在省发改委工作,正好回县里调研。
我们在路边摊吃了顿饭,喝了点酒。他听说我在青石山,眼睛瞪得老大。
“你怎么跑那鬼地方去了?”
“一言难尽。”
他看着我,没追问。
我跟他聊了青石山的情况,聊了那些失败的扶贫项目,聊了那些留守的老人和孩子。
他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你说的那个山沟村,是不是在青石山最里面?”
“对。”
“那地方有种东西,你知道吗?”
“什么东西?”
“青石。”
“青石?”
“就是山上那种青色的石头。”周海涛放下筷子,“我在省里看过一份地质资料,青石山那一带的青石,质地坚硬,纹理细腻,是做建筑装饰石材的好材料。省里以前想做开发,但因为交通不便,成本太高,一直没启动。”
我心跳快了一拍。
“你是说,那些石头能卖钱?”
“能。但需要修路,需要设备,需要销路。”
“修路要多少钱?”
“从青石山到县城,八十公里,其中三十公里是山路,全部硬化的话,至少几千万。”
几千万。
我泄了气。
“不过,”周海涛说,“如果只是把最里面那十公里山路修好,把青石运到镇上,再转运出去,成本能低很多。大概几百万就够了。”
“几百万我也搞不到。”
周海涛想了想:“省里有乡村振兴专项资金,今年还没分配完。你写个报告,把青石资源的情况说清楚,把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算出来,我可以帮你递上去。”
我看着他,心跳得砰砰响。
“你认真的?”
“认真的。”他端起酒杯,“反正那笔钱放着也是放着,与其给那些花架子项目,不如给你试试。”
那天晚上我回到青石山,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写报告。
我在那间十平的办公室里,对着后山的石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青石山的贫困现状,写留守老人的艰难生活,写失败项目的惨痛教训,写青石资源的开发潜力,写修路带来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
我不会写公文,就按自己的想法写,写得很长,很细,很啰嗦。
写了两天两夜,改了七遍。
然后打印出来,装进信封,坐大巴去省城找周海涛。
周海涛看了我的报告,沉默了很久。
“你这文笔,”他说,“不像公文,像诉状。”
“能用吗?”
“能。”他说,“有时候,说人话比说官话管用。”
他把报告递上去了。
第五个月,我等消息。
等得焦心。
每天去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有没有省里的电话。
没有。
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三周过去了。
我开始觉得没戏了。
第四周的周五下午,我正坐在办公室里发呆,手机响了。
是周海涛。
“王伟,”他声音里带着兴奋,“你的报告批了。”
我腾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批了?”
“批了。专项资金,五百万,用于青石山镇青石资源开发前期建设,包括道路硬化和设备采购。”
五百万。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不过有个条件。”周海涛说。
“什么条件?”
“项目必须在六个月内见到初步成效,否则后续资金冻结,项目终止。”
六个月。
“我明白了。”
“还有,”周海涛顿了顿,“这个项目是省里直接批的,没走县里。你们县里那边,你得自己搞定。”
我心里咯噔一下。
张明远。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后山的石头。
那些青色的石头,在夕阳下泛着光。
不再是死气沉沉的光,是金子的光。
第二天,我去县政府。
张明远的秘书小周接待了我,说张县长在开会,让我等。
我等了两个小时。
终于,办公室门开了,张明远走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王副主任。”他叫我职务,语气很正式,“有什么事吗?”
“有个项目需要县里配合。”我把省里的批复文件递给他。
他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变得很快,从公式化的平静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惊讶,不快,警惕,全都一闪而过。
“省里直接批的?”他抬起头看我。
“对。”
“你怎么做到的?”
“写了份报告。”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办公室:“进来说。”
我跟着他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把批复文件仔细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五百万。”他把文件放下,“省里直接批给青石山镇,没经过县里财政。这个项目,不在县里的规划里。”
“所以需要县里配合。”
“配合什么?”
“修路需要县交通局审批,采石需要县国土局批许可证,运输需要县里开绿色通道。”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着。
“王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绕过我,直接从省里拿了一个五百万的项目。”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是我发配到青石山的,结果你在那儿搞出了这么大动静。你觉得我该怎么想?”
“我没想那么多。”我说,“我只是想让青石山的人有口饭吃。”
“别说得那么高尚。”他冷笑,“你是想证明给我看,证明我整不了你,证明你在哪儿都能翻身。”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得对。
我就是想证明。
“这个项目,县里可以配合。”他把批复文件推回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项目由县里统一管理,资金走县财政,你只负责具体执行。”
我心里一沉。
走县财政,就是走他的手。
五百万从他手里过,他能截多少,拖多少,卡多少,全看他心情。
“不行。”我说。
“不行?”他眉毛挑起来。
“省里批的是直接拨付青石山镇,不走县财政。”
“那是省里的想法,到了县里,就得按县里的规矩办。”
“如果我不同意呢?”
他看着我,眼神冷下来。
“那这个项目在县里就通不过。交通局不批路,国土局不批证,你的五百万就是一堆废纸。”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的。
十年前睡上下铺的两个人,现在隔着一张办公桌,像隔着一条河。
“张明远。”我叫他的名字。
他没纠正我。
“你把我发配到青石山,我去了。你要我服软,我没服。现在我自己找来了项目,你还要卡我。”我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在这个县里,我说了算。你可以有本事,可以有项目,可以有省里的关系,但只要你在我的地盘上,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你的规矩就是把我踩在脚底下?”
他转过身,看着我。
“王伟,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他叹了口气,“我不是要踩你,我是要你认我这个县长。你认了,一切都好说。你不认,我就只能让你认。”
我站起来。
“我认你是县长。”我说,“但我不会认你这个人。”
他脸色变了。
“你那个两万块钱的人情,我还了。”我说,“用这五百万还。这个项目做成了,青石山八个村的人有饭吃,有活干,有钱赚。这比还你两万块钱值。”
“那是省里的钱,不是你——”
“是我跑下来的。”我打断他,“是我写的报告,是我找的关系,是我蹲在发改局门口等的。没有我,这五百万到不了青石山。”
他不说话了。
“张县长,”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这个项目我要做。你配合也好,不配合也好,我都要做。你要是卡我,我就再去省里,把县里的情况如实汇报。到时候,看是你难受,还是我难受。”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小周秘书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惊愕。
大概没人敢这么跟张县长说话。
我走出县政府大楼,阳光刺眼。
手在抖,但腰板挺得笔直。
第二天,县里的批复下来了。
交通局批了修路许可,国土局批了采石许可证,绿色通道也开了。
没有走县财政,省里的钱直接拨到了青石山镇。
我不知道张明远为什么松口了。也许他怕我去省里告状,也许他觉得卡不住我,也许他还有别的打算。
不管怎样,项目启动了。
第六个月。
青石山热闹起来了。
修路的工程队进了山,机器轰鸣,炮声隆隆。那条十公里的山路,一天一天变样。
采石场也开工了,第一批青石开采出来,纹理细腻,色泽青润,品相比预想的还好。
我联系了省城几家石材加工厂,寄了样品过去。三天后,订单来了。
第一笔订单,三十万。
钱到账那天,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看着那张银行回单,眼睛发热。
赵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张纸。
“王副主任,这是这个月的支出报表,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翻了翻。
修路支出,设备采购,人工费用,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对了,”赵主任说,“县里今天打电话来了,问项目进展。”
“谁打的?”
“县政府办公室,说是张县长要听汇报。”
张明远。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进展顺利,按计划推进。”
“嗯。”
赵主任走了,我继续看报表。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省城的区号。
我接起来。
“请问是青石山镇的王伟副主任吗?”
“我是。”
“我这边是省委组织部。”
省委组织部?
我腾地坐直了。
“根据省委工作安排,拟调任您至省发改委区域经济处工作。请您于近期来省委组织部办理相关手续。”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
省发改委。区域经济处。
那是周海涛的单位。
“喂?王伟同志?”
“我在听。”我声音发飘,“这个调令,是谁下的?”
“这是省委组织部的统一安排,具体我不清楚。”
电话挂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嗡嗡响。
省里直接调我。
跳过县里,跳过市里,直接调省里。
这意味着什么?
手机又响了。
周海涛。
“王伟,收到通知了没?”他声音里带着笑。
“刚收到。怎么回事?”
“你那篇报告,省里领导看了。”他说,“不是看内容,是看文笔。领导说,一个基层干部能把报告写成这样,是个人才。正好区域经济处缺人,我就推荐了你。”
“就这样?”
“就这样。你以为多复杂?”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续赶紧办,下个月来报到。”周海涛说,“对了,你那边的项目别撂下,安排好交接。省里盯着呢。”
挂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后山的石头在太阳底下泛着青光。
那些石头,改变了一个镇的命运,也改变了我的。
晚上,我请赵主任和几个同事在镇上唯一的小饭馆吃饭。
喝了很多酒。
赵主任喝多了,搂着我肩膀说:“王副主任,你来了六个月,咱们镇变了样。你要走了,我舍不得。”
我说我也舍不得。
但我没说我为什么来这儿,也没说我为什么走。
有些事,不能说。
吃完饭,我一个人走回宿舍。
山里的夜很黑,没有路灯,只有星光。
我走在石子路上,脚下咯吱咯吱响。
手机响了。
张明远。
我看着那个名字,接起来。
“听说你要调省里了。”他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是。”
“恭喜。”
“谢谢。”
沉默。
“王伟,你有没有想过,”他顿了顿,“这一切,是我安排的?”
我脚步停了。
“什么?”
“我把你发配到青石山,就是想让你在那儿烂掉。”他声音很轻,“但我没想到,你在那儿找到了青石。我更没想到,你能绕过我从省里拿到钱。我最没想到的是,省里会直接调你。”
“这不是你安排的。”
“对,不是我安排的。”他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但如果没有我把你发配到青石山,你不会有今天。”
我站在黑暗里,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你恨我吗?”他问。
我想了很久。
“不知道。”
“你应该恨我。”他说,“但你也要谢我。没有我,你现在还在那个建材店里混日子。”
“那个建材店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知道。”
“你让人查它,逼我关门。”
“我知道。”
“你把我发配到山沟里。”
“我知道。”
“现在你说我该谢你?”
他又笑了一声。
“王伟,你这个人,太干净了。”他说,“干净到让我不舒服。你帮我,不图回报。你吃亏,不吭声。你被我整,不求饶。你这种人,让我觉得自己很脏。”
我没说话。
“但你现在也变了。”他说,“你学会了用关系,学会了威胁我,学会了在体制里玩。你不那么干净了。”
“是你逼的。”
“对,是我逼的。”他沉默了几秒,“欢迎来到成年人的世界。”
电话挂了。
我站在星光下,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
山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
第二天,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办公室里的文件整理好,项目交接给赵主任,宿舍里的被褥叠好。
面包车发动,我最后看了一眼青石山镇。
那条主街,那栋三层小楼,那片后山的石头。
六个月前,我被发配到这儿,以为这辈子完了。
六个月后,我带着省里的调令离开。
人生真他妈有意思。
车开出镇口时,手机响了。
李胖子。
“王伟!听说你要调省里了?真的假的?”
“真的。”
“卧槽!”他大喊一声,“你他妈这是因祸得福啊!张明远把你发配到山沟里,结果你从山沟里蹦到省里去了!他现在脸往哪儿搁?”
“我不知道。”
“肯定绿了!”李胖子哈哈大笑,“你小子行啊,我服了!回来请你吃饭,聚贤楼,还是那个包厢!”
“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开车。
山路弯弯绕绕,两边的树往后倒退。
我想起张明远昨晚说的话。
“如果没有我把你发配到青石山,你不会有今天。”
他说得对。
但我不会谢他。
永远不会。
车开到县城,我没停。
直接上了高速,往省城方向去。
后视镜里,县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
那个小点里,有我爸的建材店,有张明远的县政府,有我这十年的窝囊日子。
都过去了。
前方,省城的方向,太阳刚刚升起来。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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