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用一场兵变，终结了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时代。他们率五百兵卒，冲进武则天的寝宫，逼她把皇位拱手相让。事成之后，他们被封王拜相，风光无限。然而，仅仅一年多之后，五个人，无一善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积怨已久——政变前的那滩死水
公元690年，武则天正式登基，自号"圣神皇帝"。
那一年，她六十七岁。
在男人掌权几千年的历史里，她硬是用手段、用心机、用杀伐，劈开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她确实是个厉害角色。 执政前期，她选人用人眼光毒辣，大力推行科举，提拔寒门官员，把关陇贵族打压得抬不起头。史书记载，她"励精图治"，把国家治理得像模像样。
但人会老。权力也会腐蚀人。
到了晚年，那个杀伐果断的武则天，开始变了。
她越来越依赖身边两个男人——张易之和张昌宗，也就是史书上所说的"二张兄弟"。这两个人怎么上位的，史书没有细说，但能让一代女皇如此着迷，大概也不是等闲之辈。问题是，男宠就该有男宠的本分，但这两个人不安分。
他们开始插手朝政。
大臣们见了他们，要行礼。武承嗣、武三思这些武家的王爷，为了讨好张易之，"争为执辔"，抢着给他牵马。整个朝堂的风气，臭了。
而这时候的武则天，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她长年住在洛阳，病痛缠身，朝臣们越来越难见到她，信息全靠二张传递。这就出了大问题——谁控制了皇帝身边的信息，谁就控制了皇帝。
太子李显，就是在这种环境里如履薄冰地活着。
他是武则天的亲儿子，也是曾经被废掉的皇帝。当年武则天为了称帝，把他一脚踢下皇位，发配到房州，在那荒僻之地一住就是十四年。等他被召回来重新做太子，战战兢兢，生怕一句话说错，又被废掉。
他怕他妈，怕到骨子里。
然后，一件事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李显的儿子李重润、女儿李仙蕙，还有李仙蕙的丈夫武延基，三个年轻人私下谈论，说武则天宠信二张，说了些风凉话。这事被张易之的耳目听到了，添油加醋，告到了武则天那里。
武则天信了。
她把李显叫来，劈头盖脸一顿骂，然后让他回去"审问"自己的子女。懦弱的李显，没有任何抵抗，回去就逼着儿子李重润和怀有身孕的女儿李仙蕙自缢。武延基被下狱，死在狱中。
一场谗言，四条人命。
这件事在朝堂里引发了巨大的震动。张易之的胆子大到连太子的儿女都敢祸害，那其他人还有什么安全可言？朝臣们意识到，再不动手，武周的天下可能真的要变成二张兄弟的天下了。
宰相张柬之开始秘密串联。
张柬之这个人，不是年轻气盛的愣头青。他发动政变那年，已经年近八旬。他在武则天手下当过宰相，见过太多风浪，知道这件事的分量。他找来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五个人秘密谋划。
谋划的核心，只有两件事：杀二张，逼退位。
他们把计划告诉了太子李显，得到了认可。但即便如此，政变那天，当李多祚去东宫接李显的时候，李显依然犹豫着，不敢上马。
大臣们好说歹说，他才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玄武门下——那个改变历史的夜晚
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日，公元705年2月20日。
夜色未退，洛阳宫城外，张柬之、崔玄暐、桓彦范率领左右羽林兵五百余人，在玄武门外集结完毕。
五百人，就是这个数字。
听起来少，但羽林军是皇城禁卫，精锐中的精锐，再加上几个掌管禁军的将领已经被提前策反，这五百人足以控制局面。
队伍从玄武门杀进去，直扑张易之兄弟的住所。
张易之和张昌宗，在《旧唐书》里的结局只有一句话——被捕，斩首于洛阳天津桥南。从权倾朝野到身首异处，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夜。
死得干脆，死得快。
杀完二张，下一步，就是逼宫。
队伍包围了武则天的长生殿。这时候的武则天，病卧在床，突然听到宫外的动静，惊坐而起，问：发生了什么事？
张柬之上前，告诉她，张易之和张昌宗谋反，已经被诛杀。
武则天看见太子李显也站在人群中，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李显说："这件事是你让干的吗？这两个小子已经被杀了，你可以回东宫了。"
她以为这就完了。以为儿子只是借机报仇，杀掉二张就会散去。
但桓彦范站出来，大意是说：太宗、天皇（唐高宗）的遗业，不能就此断绝，太子年岁已长，天意民心，请陛下将帝位传给太子。
武则天看着站在那里的崔玄暐，说了一句让人动容的话——别的人都是别人推荐才提拔的，只有你，是朕亲手提拔的，你怎么也在这里。
没人回答她。
政变成了。
次日，武则天命李显为监国；第三天，正式下诏禅让；第四天，李显即位，是为唐中宗。
神龙元年二月初四，复国号为唐，武周朝正式终结。
武则天被安置在上阳宫，九个月后，这个执掌天下半个世纪的女人，在上阳宫中病逝，享年八十二岁。《旧唐书》没有大书特书她临终的场景，只有一个结果——一个时代，到此结束。
政变成功了。五个人，改变了历史走向。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证明历史的残忍，有时候比敌人更冷酷。
封王弄权——荣耀之下的暗流
李显坐回皇帝宝座，第一件事，论功行赏。
张柬之封汉阳王，敬晖封平阳王，桓彦范封扶阳王，袁恕己封南阳王，崔玄暐封博陵王。五人合称"五王"。这是唐朝建国以来第二次封异姓王，上一次还是唐高祖时期。
听起来，皆大欢喜。
但李显不傻。他窝囊，不代表他不懂权力。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五个人，心里转的是另一个念头——
这五个人，是怎么把我妈逼下台的？
就是用五百禁军，配合几个将领，半夜冲进来。
那如果哪天他们不高兴了，想再来一次，那坐在龙椅上的，还是他李显吗？
恐惧，比感激来得更快，也更深。
史书里有一段话说得很直白——李显看到的，是一场颠覆皇权的好戏，而且颠覆的还是政治手腕远超自己的老妈，他岂能睡得安稳？更何况，五王不仅位高权重，直接掌握的还是拱卫皇城的左右羽林军。
皇帝怕了。
怎么办？找帮手。
李显的帮手，是陪他走过十四年房州流放岁月的韦皇后。
政变后第二十二天，李显立韦氏为皇后，追赠其父为上洛王，并让韦后参与听政，"如武后在高宗之世"——这四个字，是《资治通鉴》的原话，也是整个时代最危险的信号。
左拾遗贾虚上书劝谏，让李显警惕重蹈武则天之覆辙。李显不听，第二天直接让韦皇后坐在朝堂后面垂帘听政。
历史，开始走一条熟悉的老路。
而这时候，另一个人，悄悄爬了上来。
武三思。
武三思是武则天的侄子，武周时期封梁王、拜宰相，是武家在朝堂上的核心人物。神龙政变发生时，他什么也没做，没有阻止，也没有参与。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张柬之等人翻了局面，换了天下。
然后，他开始行动。
他和韦皇后走得越来越近，史书甚至记载两人"潜通"。他成了韦后的靠山，韦后成了他的保护伞。两个人各取所需，互相扶持。
宋璟曾经当面警告武三思，大意是说你武家该退场了，再不收手，吕产吕禄的结局就是前车之鉴。武三思当面不说话，背后记在心里。
这个人，有仇必报，而且不声不响。
五王封了王，但宰相的权力被慢慢剥夺，先是明升暗降，再是免职，再是贬官。李显对他们的猜忌，给了武三思足够大的操作空间。
有一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
政变之初，洛州长史薛季昶就对张柬之说过，武三思还在，不铲草根，草还会长。张柬之没听。刘幽求也对桓彦范说过同样的话——武三思不死，你们必死无地。桓彦范也没听。
他们不是不知道危险，他们只是没想到，危险来得这么快。
株连覆灭——一场迟到的清算
武三思动手，不是一刀砍下去，而是慢慢磨。
他最擅长的，是进谗言。
他利用韦皇后的枕边风，在李显耳边一点一点地说五王的坏话。而李显，一个连自己亲儿子被逼死都不敢吭声的人，很快就信了。
先是张柬之。
张柬之为人刚直，不愿意同流合污，这让武三思找到了借口。武三思以张柬之诬陷韦皇后为由，在李显面前进谗，李显听信，免去张柬之宰相之职。
张柬之向朝廷请求辞去王爵，被拒绝。不久，又被贬职。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在政变刚结束一年多，被人从庙堂之高，赶到地方，再赶到更偏远的地方。张柬之到了泷州（今广东罗定），心里的郁结再也散不开，没过多久就病死了。
终年八十二岁。和他用刀逼退的那个女皇，同岁。
接下来是崔玄暐。
崔玄暐是武则天亲手提拔的，这反而成了武三思攻击他的把柄——说他是武周旧臣，不忠于李唐。先贬为均州刺史，后又被武三思诬陷参与驸马王同皎的"谋反案"，再次被贬，爵位也削了。
然后，武三思把自己宣扬韦皇后"淫乱后宫"的事情，嫁祸给崔玄暐。
李显宠爱韦皇后，听到这件事，勃然大怒。
崔玄暐被流放岭南。
没走到目的地，死在了路上。
死在流放途中，是那个时代对臣子最残忍的一种惩罚——不是当堂处决，不是明正典刑，是让你一步一步走向死亡，走得越远，死得越孤单。
剩下桓彦范、袁恕己、敬晖三个人。
武三思对这三个人，更不手软。
他恐惧的，不是三人当下的权势——他们已经被剥夺了宰相之位，封了虚衔的王，被发配到地方——他恐惧的，是这三个人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只要他们活着，就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于是，武三思启用了酷吏周利贞。
周利贞是当时有名的恶人，是武三思豢养的打手之一，与冉祖雍、李俊等人并称"三思五狗"——语出《旧唐书·外戚传·武三思》。
武三思命周利贞假传圣旨，先找到敬晖。
敬晖被凌迟处死。
凌迟，是一种极端残忍的死法，用来对付谋逆大罪。敬晖没有谋逆，他只是活着，就成了武三思眼中必须除掉的威胁。
桓彦范，被周利贞用乱棍打死。
袁恕己，遭遇最为漫长。周利贞先往他嘴里灌毒汁，毒发之后，袁恕己疼痛难忍，但没死成。周利贞等毒性稍缓，再把人活活打死。
三个人，没有一个死得快，没有一个死得体面。
从政变成功到五王全部覆灭，前后不过两三年。张柬之、崔玄暐算是自然死亡，另外三个，则是被人活活杀掉的。
历史评判——五王悲剧的深层根源
五王都死了。武三思还在权倾朝野。
但这个故事，还没结束。
景龙元年（707年），太子李重俊终于爆发了。
他不是神龙五王，没有那么多顾虑，没有那么多迟疑。他召集亲信，直接攻向武三思的府邸，将武三思父子诛杀于家中。
史书对这一幕的描述，出奇地平静——武三思父子，死于太子兵变。
然而，李重俊的政变随即失败，本人被左右所杀。
唐中宗李显，追封武三思为梁王，谥号"宣"，并以李重俊的首级祭祀武三思。
他用太子的头，去祭一个祸国殃民的人。
这大概是整件事里最荒诞的一幕。
直到两年后，李显被韦皇后毒杀，唐睿宗李旦即位，才将武三思父子剖棺戮尸，夷其墓，将这个人彻底从历史上抹掉。
后世对神龙政变的评价，是一致肯定的。
唐人皇甫澈在《赋四相诗》里写张柬之，说他"烈烈张汉阳，左袒清诸武"，又说"至今称五王，卓立迈万古"。这是唐人自己的判断——五王做对了，他们是再造李唐的功臣。
《旧唐书》在评论这段历史时，也留下了一句话："皇唐受命，长孙、窦氏以勋贤任职，而武氏、韦氏以盈满致覆。夫废兴者，岂天命哉，盖人事也！"
翻成白话：兴亡不是天意，是人做出来的。
这句话，放在五王身上，同样适用。
五王的悲剧，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遇上了一个错误的皇帝，一个被恐惧驱动、被枕边风左右、被外戚把持的昏庸皇帝。
李显的懦弱，是五王悲剧的土壤。
武三思的毒辣，是五王悲剧的刀。
但还有一个深层的原因，很多人没有注意到——
五王在政变成功之后，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们没有彻底清场。
政变当夜，薛季昶就对张柬之说，草根没除，草还会长。刘幽求也对桓彦范、敬晖说，武三思不死，你们必死无地。两个人，两次警告，两次不同场合，说的是同一件事。
张柬之的回答是：现在大局已定，他们不过是案板上的肉，无能为力了。现在杀的人够多了，不能再杀了。
这句话，说出了张柬之的局限性——他是个传统儒家臣子，不是一个玩弄权术的政客。 他发动政变，是为了恢复李唐，是为了诛奸除恶，不是为了彻底掌握权力。他以为大局已定，以为皇帝会信任他们，以为做了好事就会有好结果。
他错了。
在权力的世界里，好人和坏人的区别，有时候不在于谁更厉害，而在于谁更能忍、谁更能等、谁更不在乎手段。
武三思什么都不是，没有张柬之的才干，没有敬晖的胆气，没有桓彦范的正直。但他有一样东西，五王都没有——他懂得等待，懂得借力，懂得在皇帝和皇后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
五王救了李唐，却救不了自己。
他们死了，但他们的名字留了下来。
《旧唐书·列传第四十一》，是桓彦范、敬晖、崔玄暐、张柬之、袁恕己五个人的合传。史官把他们放在一起，不是偶然——这五个人，共同完成了一件事，也共同承受了一个时代的代价。
他们用一场兵变，把历史扳回了原来的轨道。
然后，历史把他们丢下了。
一千三百年后，我们翻开《资治通鉴》，翻到神龙元年那一页，看那个夜晚的洛阳，五百人、玄武门、长生殿里的那盏灯，还有那个惊坐而起的老女人，和她面前那一排沉默的脸。
那是一个时代终结的瞬间，也是另一个悲剧开始的时刻。
历史总是这样——胜利和失败，往往只差那么一步。
五王差的那一步，叫做：斩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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